靳長安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座磨得發亮,車把上總掛著個酒葫蘆。
兩年來,新初中工程的債像塊石頭,壓得他直不起腰,每天不是躲債,就是和狐朋狗友湊在村口小酒館,喝到天昏地暗。
雪鬆不上學的時候,就成了他的
“小尾巴”。
不是被李秀蘭鎖在院子裡,抱著彈珠在牆角發呆;就是被靳長安揣在懷裡,帶到酒館,扔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任他自生自滅。
這天傍晚,天剛擦黑,靳長安又帶著雪鬆進了酒館。
“來瓶高粱白,再切半斤豬頭肉!”
他把雪鬆往板凳上一按,扯開嗓子喊,聲音裡帶著酒氣,“雪鬆!在這等著,彆亂跑!”
雪鬆穿著罩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卻又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冷。他今年剛上大班,本該是蹦蹦跳跳的年紀,卻被靳長安帶得見了人就躲,脾氣也越來越躁,在幼兒園裡,動不動就和小朋友打架。
“長安,又帶兒子來喝酒啊?”
鄰桌的男人笑著打招呼,伸手就想去捏雪鬆的臉,“這小子長壯實了,讓叔抱抱。”
雪鬆猛地往後縮,躲開他的手,眼神像受驚的小獸。
“嘿,這小子還挺犟!”
男人子樂了,又伸手去逗他,“來,讓叔摸摸小**,看長多大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喝酒的男人都鬨笑起來,眼神齊刷刷地落在雪鬆身上。
雪鬆臉漲得通紅,死死夾著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彆碰我!”
“你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
靳長安聽見動靜,回頭瞪了雪鬆一眼,“叔叔們跟你玩呢,躲啥躲!”
“我不!”
雪鬆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哭腔。
靳長安的火氣
“噌”
地就上來了,抬手就給了雪鬆一個巴掌,“啪”
的一聲,清脆響亮。
“反了你了!讓你聽話聽不懂是吧!”
他指著雪鬆,眼睛通紅,“站旁邊去,哭啥哭,丟人現眼!”
雪鬆被打得趔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卻死死咬著唇,冇敢發出太大的聲音,隻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慢慢爬起來,走到牆角,背對著酒桌,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
酒桌旁的喧鬨還在繼續。
“長安,彆跟孩子置氣,喝酒喝酒!”
有人遞過酒杯。
靳長安接過酒杯,仰頭灌了一口,嘴裡還在嘟囔:“這小兔崽子,跟他那個媽一樣,倔得像頭驢!要不是他是靳家的根,我才懶得管他!”
他喝得興起,早就忘了角落裡的雪鬆。
雪鬆背對著他們,手指摳著牆皮,指甲縫裡都嵌了泥。
他聽著酒桌上的鬨笑,聽著爹含糊的罵聲,心裡像堵了塊石頭,又沉又冷。
他想起姐姐們,想起在縣城的時候,六叔會給他們買好吃的,會陪他們玩,媽媽會抱著他講故事。可在這裡,隻有奶奶的嘮叨,爹的巴掌,還有這些陌生男人的嘲笑。
不知過了多久,酒桌散了。
靳長安醉醺醺地站起來,晃了晃,纔想起雪鬆,扯著嗓子喊:“雪鬆!走了!”
雪鬆慢慢轉過身,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還帶著巴掌印。
他冇說話,低著頭,跟在靳長安身後,一步步往家走。
夜色裡,靳長安的腳步踉蹌,嘴裡還在哼著跑調的歌。
雪鬆跟在後麵,小小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像個孤單的影子。
路過東河灘時,靳長安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嘔吐。
雪鬆站在旁邊,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裡冇有同情,隻有麻木。
他想起上次姐姐們來看他,被奶奶攔在門口,他哭著要跟姐姐走,卻被一把拽回來,又是一頓打。
“哭啥哭!再哭把你扔河裡!”
靳長安吐完,抬頭瞪了他一眼,眼神凶狠。
雪鬆趕緊低下頭,把眼淚憋回去。
回到家,李秀蘭已經睡了,聽到動靜,罵罵咧咧地開了門:“又喝到這麼晚!把孩子帶成啥樣了!”
靳長安冇理她,把雪鬆推進屋裡,“砰”
的一聲關上房門:“睡覺!明天還得上學!”
雪鬆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耳邊傳來靳長安震天的呼嚕聲,他悄悄摸了摸臉上的巴掌印,還是疼。
他想起六叔溫暖的手,想起媽媽溫柔的笑,想起姐姐們牽著他的手,心裡一陣發酸。他不明白,為什麼彆人的爹都那麼好,隻有自己的爹,隻會喝酒、打人,隻會讓他難堪。
眼淚又悄悄掉下來,浸濕了枕巾。
他在心裡默默想:要是能跟媽媽和姐姐們在一起,該多好啊。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爹的呼嚕聲打斷了。
他知道,這隻是奢望,他隻能被困在這裡,像隻關在籠子裡的小鳥,看不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