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豫北被熱浪泡得發黏,靳雪鬆和林峰蹲在光伏支架的預埋件旁校準水平時,工裝的袖口能擰出汗水來。正午的陽光把地麵烤得發白,連空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遠處項目部的藍色彩鋼板房泛著刺眼的光,張經理的身影出現在板房門口,揮著手臂喊他們過去——聲音裹著熱浪飄過來,帶著點急促的調子。
“給你們倆找了個新舍友,咱河南老鄉,叫趙建國,四十多歲,以前在山西乾過光伏安裝,經驗足。”張經理擦著額角的汗,側身讓出身後的人。趙建國站在板房的陰影裡,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臉上堆著憨厚的笑,手裡拎著個半舊的黑色帆布包,包帶磨得發亮,顯然用了不少年頭。“以後就麻煩倆兄弟多照顧了,我初來乍到,啥都不熟。”他的豫北口音很濃,尾音帶著點拖腔,聽著倒是親切。
雪鬆站起身時,左臂的石膏已經拆了,隻留著層薄紗布,活動起來利索了不少。他打量著趙建國,見他眼角的皺紋裡嵌著塵沙,雙手佈滿老繭,指關節處有幾處細小的疤痕——那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印記,倒像是個實在乾活的人。“趙哥客氣了,都是老鄉,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林峰搶先開口,扛起地上的水平儀,“咱住203,就剩靠門那上鋪了,我幫你搬東西。”
往宿舍走的路上,趙建國話不多,跟在兩人身後,目光時不時掃過工地的光伏陣列,嘴裡偶爾嘟囔一句“這支架間距標準”“預埋件打得挺實”,透著股內行的勁兒。雪鬆走在旁邊,聽他說起山西光伏項目的事,講得條理清晰,連不同型號光伏板的安裝角度都記得分明,心裡的陌生感消了大半——在工地上,有真本事的人總是更容易讓人信服。
203宿舍的門推開時,趙建國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靠門的上鋪時,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隨即又堆起笑:“上鋪好,通風,涼快。”他把帆布包扔到床上,包砸在床板上發出“咚”的輕響,裡麵似乎裝著硬邦邦的東西。林峰要幫他鋪床,被他攔住:“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哪能麻煩小兄弟。”說著從包裡掏出卷涼蓆,動作麻利地鋪在床板上,又拿出個疊得整齊的褥子,鋪得平平整整。
雪鬆注意到,趙建國的帆布包裡除了換洗衣物和一套工具,還裝著檯筆記本電腦——是台很舊的聯想本,外殼掉了漆,邊角磕得變形,卻擦得乾乾淨淨。“趙哥還帶電腦了?”林峰湊過去看,“這電腦夠結實啊,能玩遊戲不?”趙建國的手頓了一下,連忙把電腦往床裡推了推:“就看看圖紙,存點資料,老機器了,玩不了遊戲。”他的聲音有點含糊,避開了林峰的目光,轉身去收拾行李。
中午吃飯時,趙建國主動給雪鬆和林峰添湯,還把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夾給他們:“我年紀大了,吃不了太油膩的,你們年輕人正是長力氣的時候,多吃點。”食堂裡的工友們都在聊工地的事,趙建國偶爾插幾句話,說的都是施工技巧,引得老陳叔頻頻點頭:“建國說得對,流沙層的支架就得這麼加固,我以前在山西也這麼乾過。”幾人聊得投機,連張經理都笑著說:“有建國在,咱們的支架安裝更穩當了。”
下午開工後,趙建國果然展現出過硬的技術。他爬上支架校準光伏板的角度時,動作比年輕人還靈活,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每顆螺絲都擰得恰到好處。雪鬆在下麵遞工具,看著他精準地調整著角度,忍不住讚歎:“趙哥,你這手藝真地道。”趙建國從支架上下來時,臉上帶著汗,卻笑得開心:“乾這行幾十年了,早就刻在骨子裡了。”他接過雪鬆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雪鬆的手臂上,停留了兩秒才移開。
收工回到宿舍時,天已經擦黑。趙建國先去洗澡,回來時穿著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肌肉不算髮達,卻很結實。他把電腦放在床頭的小桌上,插上電源,螢幕亮起來時發出微弱的光。雪鬆和林峰在旁邊收拾工具,聽見他敲擊鍵盤的聲音,節奏很慢,像是在打字。“趙哥在忙啥呢?”林峰隨口問。趙建國頭也冇抬:“整理點圖紙,明天要用。”鍵盤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來,比剛纔快了些。
夜裡,雪鬆被熱醒時,宿舍裡一片漆黑,隻有趙建國床頭的電腦螢幕亮著,發出幽幽的藍光,映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小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著,吹起的風帶著點熱氣,卻能聞到趙建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他側過頭,看見趙建國坐在床沿,背對著他們,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發出“嗒嗒”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趙哥,還冇睡啊?”雪鬆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趙建國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嚇了一跳,手指停在鍵盤上,過了兩秒才轉過身,臉上帶著點慌亂的笑:“圖紙冇整理完,趕趕工,不影響你們吧?”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能看見他額角的汗,眼神有些閃爍。“不影響,就是太晚了,注意休息。”雪鬆說完,翻了個身,卻冇了睡意——剛纔趙建國轉身時,他瞥見螢幕上似乎是聊天視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像是圖紙。
接下來的幾天,趙建國每天晚上都要在電腦前待到很晚。有時雪鬆半夜醒來,還能看見他坐在床沿,背對著他們敲擊鍵盤,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隻詭異的眼睛。林峰也察覺到了異常,私下裡跟雪鬆說:“趙哥這電腦用得也太勤了,天天半夜不睡覺,真在看圖紙?”雪鬆皺著眉:“不好說,再觀察觀察,彆瞎猜。”
這天晚上,雪鬆因為白天校準支架累得夠嗆,躺下冇多久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壓抑的笑聲吵醒——是趙建國的聲音,很低,帶著點詭異的興奮。他悄悄睜開眼,看見趙建國依舊坐在床沿,身體微微顫抖,手指快速敲擊著鍵盤,螢幕的藍光把他的臉照得慘白,嘴角向上揚著,那笑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怪異。
月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來,在鐵皮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斑,剛好落在趙建國的椅子旁邊。雪鬆屏住呼吸,慢慢側過身,藉著螢幕的藍光,看清了趙建國螢幕上的內容:那是個聊天軟件的視窗,頭像都是男性的照片,對話框裡的文字不堪入目,還夾雜著不少曖昧的表情。趙建國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打出一行字:“等我這邊忙完就去找你,上次說的地方怎麼樣?”發送完訊息,他又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肩膀微微聳動著。
雪鬆的心臟猛地一沉,下意識地看向林峰,發現林峰也醒了,正睜著眼睛,驚恐地盯著趙建國的方向,身體繃得緊緊的。林峰察覺到雪鬆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彆出聲。宿舍裡靜得可怕,隻有趙建國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和壓抑的笑聲,還有小風扇的“嗡嗡”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趙建國似乎冇察覺到兩人已經醒了,依舊沉浸在聊天中。他伸手撓了撓頭,頭髮被抓得有些淩亂,眼神裡透著一種雪鬆從未見過的狂熱。螢幕上彈出一條回覆,他看完後,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發出的聲音像是在打鼓。雪鬆感覺渾身發冷,即使在炎熱的夏夜裡,也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不知過了多久,趙建國終於關掉了電腦,螢幕的藍光消失,宿舍裡陷入一片漆黑。雪鬆聽見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發出輕微的歎息聲。過了一會兒,他又坐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雪鬆和林峰都屏住呼吸,身體緊繃,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嗒”的一聲輕響,是打火機的聲音。黑暗中亮起一點橙紅色的光,映出趙建國的側臉,他正叼著根菸,慢慢吸著,煙霧在黑暗中升騰,帶著點劣質菸草的味道。他的目光在宿舍裡掃來掃去,停在雪鬆的床上時,停留了好幾秒,那目光像是帶著鉤子,要把人看穿。雪鬆閉上眼睛,假裝睡得很沉,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移開。
趙建國抽完煙,又躺了下去,這次冇再翻身,很快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雪鬆悄悄睜開眼,黑暗中隻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他轉頭看向林峰,林峰也剛好睜開眼,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和不安。林峰輕輕動了動嘴唇,用口型說:“明天跟張經理說。”雪鬆點了點頭,卻冇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張經理說,總不能直接說趙建國半夜跟男人聊天,這太尷尬了。
第二天早上,雪鬆和林峰醒得很早,趙建國還在睡,嘴角帶著笑,像是做了什麼美夢。兩人收拾東西時儘量輕手輕腳,不想吵醒他。走出宿舍時,林峰壓低聲音說:“這趙哥肯定有問題,你看他昨晚那樣子,太嚇人了。”雪鬆皺著眉:“先彆聲張,看看他白天的表現,要是隻是半夜聊天,冇彆的舉動,就算了,畢竟都是老鄉。”他心裡也很矛盾,一方麵覺得趙建國的行為很詭異,另一方麵又不想因為誤會把事情鬨大。
早上開工時,趙建國依舊錶現得很正常,和工友們有說有笑,乾活也很賣力。他主動幫老陳叔扛支架,還細心地給小王講解安裝技巧,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雪鬆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裡的疑惑更深了——晚上那個詭異的趙建國和白天這個熱情的趙建國,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他?
中午吃飯時,趙建國坐在雪鬆和林峰旁邊,給他們夾菜,還跟他們聊老家的事。“我老家就在安陽,離這兒不遠,等項目結束了,我帶你們去吃安陽的扁粉菜,味道絕了。”他說得興致勃勃,眼裡帶著對家鄉的眷戀。林峰勉強笑了笑,冇說話,低頭扒著飯。雪鬆也覺得很彆扭,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他,隻能敷衍地點點頭。
下午乾活時,趙建國突然走到雪鬆身邊,遞給他一瓶水:“雪鬆,看你累得滿頭大汗,喝點水歇會兒。”他的目光落在雪鬆的臉上,帶著點異樣的溫柔,看得雪鬆渾身不自在。“謝謝趙哥。”雪鬆接過水,趕緊轉過身,繼續乾活,心裡卻泛起一陣噁心——他想起昨晚趙建國螢幕上的內容,再聯想到他現在的眼神,隻覺得頭皮發麻。
收工回到宿舍,趙建國先去洗澡了。林峰湊到雪鬆身邊,壓低聲音說:“你看他下午那眼神,太不對勁了,我覺得他肯定冇安好心。”雪鬆也皺著眉:“我也覺得不對勁,不行的話,咱們跟張經理說一聲,看看能不能調個宿舍。”話音剛落,趙建國就從澡堂回來了,兩人趕緊閉上嘴,假裝在收拾工具。
晚上,趙建國依舊坐在電腦前,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雪鬆和林峰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卻一直留意著他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趙建國站起來,慢慢走到雪鬆的床邊,停下了腳步。雪鬆的心臟猛地一跳,握緊了拳頭,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能感覺到趙建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點灼熱的溫度,還有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十幾秒,趙建國終於轉身走回自己的床邊,繼續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雪鬆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他悄悄轉頭看向林峰,林峰也嚇得臉色慘白,正用求助的眼神看著他。雪鬆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彆慌,等趙建國睡了再說。
這一夜,雪鬆和林峰都冇睡好,一直留意著趙建國的動靜。趙建國直到淩晨才關掉電腦,躺下睡覺。兩人等他睡熟後,纔敢悄悄說話。“不行,明天必須跟張經理說,再這樣下去,我快瘋了。”林峰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嚇壞了。雪鬆也下定了決心:“好,明天一早就去找張經理,就算再尷尬,也不能再跟他住一屋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板房外就傳來了工友們洗漱的動靜。雪鬆和林峰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昨晚的恐懼還像板房牆壁上的潮氣,黏在皮膚裡。“真要跟張經理說?”林峰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不確定的顫音。雪鬆側頭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趙建國還在熟睡,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那呼吸聲和深夜裡敲擊鍵盤的狂熱判若兩人,讓他突然猶豫了。“怎麼說?說他半夜跟男人聊天?”雪鬆的聲音乾澀,“冇憑冇據,傳出去倒像咱們造謠,再說……他也冇真乾啥出格的事。”林峰沉默了,黑暗中能聽見他攥緊拳頭的輕響,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那……就再忍忍?”雪鬆冇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卻像壓了塊濕泥,沉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