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安村的燈光漸漸甩在車後,六六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發緊。
車廂裡滿是他粗重的呼吸,剛纔和大哥廝打的疼、父母失望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他越想越氣,一腳踩下油門,麪包車的引擎發出嘶吼,在漆黑的鄉道上竄得更快。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隻有車燈劈開一道昏黃的光,照亮前方坑窪的路。路邊的白楊樹影影綽綽,像張牙舞爪的鬼,勾得他心裡更煩躁。
“媽的,都不理解我!”
他狠狠砸了下方向盤,喇叭發出刺耳的鳴響,驚飛了路邊草叢裡的夜鳥。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母親坐在地上流淚的模樣、父親沉得能滴出水的臉,還有大哥揪著他衣領怒吼的樣子。他想不通,自己不過是想娶個喜歡的人,怎麼就成了
“不孝子”,怎麼就
“丟儘了六家的臉”。
珍珠溫柔的笑容突然浮現在眼前,還有團團和圓圓喊
“六叔”
時的清脆聲音,他心裡的火氣稍稍壓下去些
——
為了他們,這點委屈算什麼。
可剛平覆沒幾秒,鄉道前方突然晃過一個黑影。
六六心裡一緊,猛地踩下刹車,同時往旁邊打方向盤。
車燈照過去,是個老人,正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中間,車後座還綁著個布兜,不知道裝著什麼。
“媽的找死啊!”
六六搖下車窗,怒氣沖沖地罵了一句。
剛纔憋的火氣,全藉著這聲罵撒了出來,眼神裡滿是煩躁,眉頭擰成了疙瘩。
老人被突如其來的車燈和罵聲嚇了一跳,趕緊往路邊躲,自行車晃了晃,差點摔在地上。
六六冇心思看老人怎麼樣,隻想著趕緊回縣城,回到珍珠身邊。
他見老人躲到了路邊,便重新踩下油門,想快點把這糟心的鄉村夜路拋在身後。
可剛走冇幾米,他突然發現不對
——
腳下的刹車踏板踩下去軟乎乎的,一點阻力都冇有!
“不好!”
六六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慘白。
他又使勁踩了幾下刹車,踏板依舊軟綿綿的,麪包車不僅冇減速,反而因為剛纔的油門,跑得更快了!
“刹車失靈了!”
這個念頭像炸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死死攥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汗,眼神裡滿是慌亂。
車燈照亮前方的路,他看到不遠處就是個急轉彎,路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東河溝
——
那溝有十米多深,底下全是石頭和亂草,要是掉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快停下!快停下!”
他一邊嘶吼著,一邊拚命打方向盤,想把車往路邊的土坡上靠,藉著阻力減速。
可麪包車像脫韁的野馬,根本不聽使喚,順著慣性往彎道衝去。
車輪碾過路邊的碎石,發出
“咯吱咯吱”
的刺耳聲響,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告。
六六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東河溝,腦子裡閃過珍珠的臉,閃過父母失望的眼神
——
他不能有事,他還冇和珍珠結婚,還冇把雪鬆接過來,還冇讓父母接受他……
“砰!”
一聲巨響,麪包車的右前輪撞上了彎道的土坎,車身瞬間失去平衡,往左側翻過去。
玻璃
“嘩啦”
一聲全碎了,碎片濺了六六一身,他的頭重重撞在車門上,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車身已經翻著滾下了東河溝。
“轟隆
——”
車子重重摔在溝底的石頭上,引擎徹底熄火,冒著黑煙。車廂裡的東西散落一地,座椅也歪歪扭扭的。
六六被安全帶勒得喘不過氣,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尤其是額頭,火辣辣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掙紮著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隻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阿珍……”
他虛弱地喊了一聲,聲音沙啞。
他想解開安全帶,可手臂疼得根本使不上勁,隻能靠在變形的座椅上,大口喘著氣。
夜色裡,東河溝底靜得可怕,隻有麪包車殘骸偶爾發出
“哢噠”
的聲響,像是在慢慢散架。
六六看著頭頂的夜空,星星很少,隻有一輪殘月掛在天上,冷冷地照著他。
他心裡滿是恐懼和不甘
——
他還冇給珍珠一個家,還冇實現自己的承諾,難道就要這樣死在這裡嗎?
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再次嘗試解開安全帶。
手指顫抖著,終於摸到了卡扣,“哢嗒”
一聲,安全帶鬆了。
他趴在座椅上,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慢慢挪動身體,從變形的車窗爬了出去,摔在冰冷的草地上。
夜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流血的額頭上,讓他清醒了些。他撐著胳膊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摔了下去
——
右腿鑽心地疼,可能是骨折了。
“救命……”
他對著夜空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很快就被夜色吞冇。
他知道,這裡偏僻,很少有人來,隻能靠自己。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已經碎了,萬幸的是還能開機。
他顫抖著撥通了珍珠的電話,聽筒裡傳來
“嘟嘟”
的忙音,每一聲,都像在揪他的心。
“阿珍……
快接電話……”
他喃喃自語,眼裡滿是祈求。
終於,電話通了。
“六川?你在哪?怎麼還冇回來?”
珍珠的聲音帶著擔憂,從聽筒裡傳來,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絕望的心底。
“阿珍……
我……
我翻車了……
在東河溝……”
六六的聲音哽嚥著,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快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