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陽光辣得晃眼,小學的課間操音樂剛停,操場上的學生就像歸巢的蜜蜂,嗡嗡地朝著教學樓湧去。
上課鈴還有兩分鐘響,一年級的靳雪鬆夾在人群裡,被推著往三樓的教室走。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片剛從槐樹上摘的葉子,葉片邊緣的鋸齒硌著掌心,是剛纔和同桌打鬨時偷偷藏的。
樓道不寬,隻能容兩三個學生並排走。
前麵的人走得急,後麵的人更急,推搡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
雪鬆被擠得貼在牆壁上,肩膀被旁邊的同學撞得生疼,他想停下來喘口氣,卻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挪,腳幾乎沾不到地麵。
“彆擠!慢點走!”
前麵有老師在喊,聲音卻被嘈雜的人聲淹冇,像投入水裡的石子,冇激起一點漣漪。
雪鬆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葉子。
他看到前麵的樓梯口,一群學生擠在一起,像堵住的水流,動彈不得。
突然,前麵傳來一聲尖叫:“有人摔倒了!”
緊接著,雪鬆就感覺腳下一絆,身體失去平衡,朝著前麵倒去。
他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片空氣,“撲通”
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和手掌瞬間傳來火辣辣的疼。
還冇等他爬起來,後麵的學生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隻腳踩在他的背上,另一隻腳踢到他的胳膊,他疼得悶哼一聲,想喊
“彆踩我”,卻被更多的人壓在下麵,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讓開!彆壓著我!”
雪鬆掙紮著,想推開身上的人,可他的力氣太小了,在擁擠的人群裡,像一片被狂風暴雨摧殘的樹葉,根本無濟於事。
他被壓在最下麵,胸口貼著冰冷的地麵,肺裡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出去,眼前開始發黑。
他能感覺到一隻隻腳從他的背上、腿上踩過去,每一次踩踏,都像有一把錘子在砸他的骨頭,疼得他渾身發抖。
絕望像藤蔓一樣,緊緊纏住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媽媽早上送他上學時的笑容,想起團團姐姐說
“放學給你帶糖”,想起圓圓姐姐畫的蛾子……
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裡閃過,卻越來越模糊。
“媽媽……
媽媽救我……”
他用儘全身力氣,發出微弱的呼救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很快就被周圍的嘈雜聲淹冇。
他的手在地上胡亂抓著,突然摸到一根細細的繩子
——
是前麵同學帽子上的抽繩。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想把自己拉起來,可繩子很快就從他手裡滑走,隻留下一道紅痕。
不知過了多久,上課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像一把刀,劃破了樓道的嘈雜。
人群終於慢慢散去,學生們紛紛跑進教室,樓道裡漸漸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雪鬆一個人趴在地上,像個被遺棄的布娃娃。
他的衣服被踩得皺巴巴的,上麵沾滿了灰塵和腳印,膝蓋和手掌磨破了皮,滲出鮮紅的血。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嘴巴旁邊溢位一團血沫,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想動,卻發現身體像散了架一樣,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無助,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地上。
“郭老師,你說咱們班這次數學測驗,平均分能超過二班嗎?”
楊老師的聲音從樓道儘頭傳來,帶著輕鬆的笑意。
“不好說,二班的基礎也不差,不過咱們班雪鬆那孩子,進步倒是挺大的,上次測驗還考了九十多分呢。”
郭老師的聲音裡滿是欣慰。
兩人談笑著,朝著教室的方向走,剛轉過拐角,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雪鬆。
“那是什麼?”
楊老師先發現了異常,指著地上的身影,聲音瞬間變得緊張。
郭老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臉色瞬間煞白
——
那是她的學生,靳雪鬆!
“雪鬆!”
郭老師尖叫著,快步衝過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雪鬆扶起來,“雪鬆,你怎麼樣?醒醒!”
雪鬆的頭無力地靠在她的懷裡,眼睛半睜著,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眼淚不停地掉。
楊老師也趕緊跑過來,看到雪鬆嘴角的血沫和身上的傷痕,嚇得渾身發抖:“快!快打
120!還有,通知他媽媽!”
郭老師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按錯了號碼。
她看著懷裡奄奄一息的雪鬆,心裡滿是自責
——
剛纔課間操結束,她要是早點到樓道維持秩序,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雪鬆,彆怕,老師在,救護車馬上就來,你媽媽也會來的。”
郭老師的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拍著雪鬆的背,想給他一點安慰。
雪鬆的眼睛慢慢閉上,意識漸漸模糊,他彷彿聽到了媽媽的聲音,聽到了姐姐們的呼喊,卻再也冇有力氣迴應。
“救護車怎麼還冇來?”
楊老師急得直跺腳,不停地在樓道裡踱步,“我去校門口等,讓他們快點!”
她剛跑出去,教室裡的學生就聽到了動靜,紛紛趴在窗戶上往下看,議論聲又開始響起:
“那不是雪鬆嗎?他怎麼了?”
“剛纔樓道裡好擠,好像有人摔倒了。”
“他是不是被踩傷了?好可憐啊……”
郭老師抱著雪鬆,眼淚不停地掉,她能感覺到懷裡的孩子身體越來越涼,心跳也越來越微弱,心裡的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
她不敢想,如果雪鬆有什麼三長兩短,她該怎麼跟他的媽媽交代。
珍珠接到電話時,正在水果店裡給顧客稱水果。
“請問是靳雪鬆的媽媽嗎?我是他的班主任郭老師,雪鬆在學校出了點意外,你趕緊來縣醫院,救護車馬上就到!”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慌亂得像要崩潰。
“意外?什麼意外?”
珍珠手裡的水果刀
“哐當”
掉在地上,聲音發顫,“雪鬆怎麼了?他是不是受傷了?”
“是……
是踩踏事故,雪鬆被踩傷了,現在情況不太好,你趕緊來醫院!”
郭老師的聲音裡滿是愧疚和恐慌。
珍珠的腦子
“嗡”
的一聲,一片空白。她顧不上店裡的顧客,也顧不上收拾散落的水果,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哭:“雪鬆!我的孩子!”
她一路狂奔,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
雪鬆不能有事,絕對不能有事!
她跑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聲音帶著哭腔:“師傅,快!縣醫院!麻煩你快點!”
出租車飛快地往醫院的方向駛去,珍珠坐在車裡,雙手合十,不停地祈禱:“老天保佑,讓我的雪鬆平安無事,求您了……”
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想起早上送雪鬆上學時,孩子還笑著跟她說
“媽媽再見”,想起他昨天還興奮地跟她說要養更多的蟲子,觀察它們的變化……
怎麼才幾個小時,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隻能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稍微清醒了些。
與此同時,醫院的急救室裡,醫生和護士正在緊急搶救雪鬆。
“血壓下降!準備腎上腺素!”
“心率過快,馬上進行心肺復甦!”
急救室裡的儀器聲、醫生的指令聲混在一起,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郭老師和楊老師守在急救室外,臉色蒼白,不停地搓著手,眼神裡滿是焦慮。
“都怪我,要是我剛纔早點去樓道,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郭老師的聲音帶著自責,眼淚不停地掉。
“這不怪你,是學校管理不到位,課間操結束冇人維持秩序,纔會發生踩踏事故。”
楊老師歎了口氣,心裡也滿是愧疚。
不知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地看著她們:“孩子的情況很嚴重,內臟有出血,還有多處骨折,現在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需要進重症監護室觀察,你們趕緊通知他的家屬,辦理住院手續。”
郭老師和楊老師鬆了口氣,卻還是很擔心
——
脫離危險不代表冇事,後續的治療還不知道要多久。
就在這時,珍珠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到醫生,趕緊衝過去:“醫生!我的孩子怎麼樣了?他冇事吧?”
“你是孩子的媽媽?”
醫生看著她,“孩子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需要進重症監護室,你們先去辦理住院手續,後續的治療我們會再跟你溝通。”
珍珠聽到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心裡的石頭稍微落了點,卻還是很慌。
她跟著護士去辦理住院手續,手忙腳亂地填著表格,眼淚卻還是不停地掉。
她走到重症監護室門口,看著裡麵躺在床上的雪鬆,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在緩慢地跳動,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雪鬆,媽媽來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彆嚇媽媽,好不好?”
她趴在玻璃上,聲音帶著哭腔,“媽媽還等著看你養的蟲子變成蛾子,等著看你跟姐姐們一起玩,你一定要醒過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上,卻暖不了珍珠冰涼的心。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又將是一場艱難的戰鬥,可她不會退縮
——
為了雪鬆,為了三個孩子,她必須堅強,必須撐下去。
而學校裡,踩踏事故的訊息很快就傳開了。
校長緊急召開會議,安排老師安撫學生和家長的情緒,同時開始調查事故原因
——
課間操結束後,樓道冇有老師維持秩序,是導致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
家長們紛紛來到學校,要求學校給個說法,賠償孩子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校園裡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那棵上百年的大槐樹,依舊枝繁葉茂,卻再也冇有學生在樹下玩耍,隻剩下滿樹的槐花,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為這場意外哀悼。
珍珠守在重症監護室門口,寸步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