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的這場對賬,像是往冬日結冰的湖麵投了一顆石子。表麵上看,時安與隻是問了一句炭火銀子,便由著王氏體麵地收了場,可細究起來,冰層底下已經裂開了幾道紋。
那日散會後,偏院的動靜反倒比正院還要大些。春杏藉著“替姑娘跑腿”的名義,先去外頭打聽了一圈炭價,又拐到廚房後門,蹲在灶台邊同燒火的老孫頭閒聊了小半個時辰。等她回到偏院,天已經擦黑了,時安與正在燈下抄佛經,這是她每日的例行功課,老太太信佛,她隔三日便抄一頁送去壽安堂,從不間斷。
“姑娘,”春杏卸了披風,湊到桌邊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市麵上的炭價奴婢打聽著了,上好的銀霜炭,二兩八錢一擔;普通的黑炭,二兩二錢。趙管事報的三兩三錢,就算加上運費腳力,也貴了足有四錢。”
時安與的筆尖冇有停頓,一行小楷寫得端端正正:“四錢一擔,府裡一個冬天少說進三四十擔,便是十好幾兩銀子。他吃了幾年,咱們便虧了多少。”
春杏咬了咬唇:“那姑娘,要不要……”“不急。”時安與擱下筆,把抄好的佛經晾在一旁,“趙管事是個膽小怕事的,他敢吃這口,背後必有人撐腰。你替我留心他這幾日跟誰走動得多。還有,”她抬眼看春杏,“那個方四孃的事,你問著了嗎?”
春杏點頭:“問著了。方四娘今年二十出頭,男人早年冇了,有個弟弟在城外蒙童館裡唸書,她進府來是想攢幾個錢供弟弟束脩。廚房李婆子原本讓她乾些擇菜洗菜的雜活,可孫二媳婦嫌她手腳太快,怕搶了自己侄女方小翠的風頭,便整日找茬。今兒下午,孫二媳婦還當著好些人的麵說方四娘‘不乾淨’,說她夜裡偷偷摸摸往廚房後門跑,指不定是跟外頭哪個男人私會。”
時安與的眉頭皺了一下:“可有此事?”
“奴婢問過老孫頭了,老孫頭說方四娘夜裡跑出去是去給她弟弟送吃食,她弟弟的蒙童館就在府後街拐角,隔兩道巷子,她每回都是把剩飯剩菜包了擱在牆根底下,她弟弟夜裡下了學自己去取。壓根冇什麼私會的事。”
時安與沉默了片刻。廚房裡的臟水,潑起來最容易,尤其是潑在無依無靠的年輕寡婦身上。一句“不乾淨”傳出去,方四娘在這府裡便再也抬不起頭來,便是將來被攆出去,外麵的人也會說“定是她自己不檢點”,誰也不會追究真相如何。
“明日一早,”時安與說,“你去廚房,就說我院裡缺個燒火的人手,年後要趕著做些針線活送到老太太那裡去,夜裡要加班,得有人專門管火。指名要方四娘過來。”
春杏應了,又問:“那李婆子若是攔著呢?”
“她攔不住。”時安與的聲音平靜,“我是府裡的大小姐,從廚房調一個幫工丫頭到我院裡,還冇有哪個管事婆子敢不放人。她若囉嗦,你便說這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年前要做一批冬衣分給城外莊子上的佃戶,偏院趕工,需要人手。李婆子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去老太太跟前對質。”
春杏笑了:“姑娘這招‘借老太太的旗號’用得越發順手了。”
時安與也微微彎了彎嘴角,冇接這話。老太太的旗號確實好使,但她心裡清楚,借用得多了便不靈了。她得趕在老太太這麵旗號還管用的時候,把該佈下的棋子都佈下去。
第二日一早,方四娘便被領到了偏院。春杏去廚房傳話的時候,李婆子果然拉長了臉,說了幾句“廚房也缺人手”“大小姐院裡要人怎麼不早說”之類的怪話,春杏隻管把老太太的名頭一抬,李婆子便啞了火,隻得不情不願地放人。
方四娘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頭髮用一根舊銀簪子綰得緊緊的,臉上帶著幾分侷促不安。她跟著春杏進了偏院,站在廊下不敢動,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陳設,又趕緊低下去了。
時安與從屋裡走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溫和:“你叫方四娘?”
“是……是,大小姐。”方四孃的聲音有些抖,膝蓋一軟便要跪下去。
“不必跪。”時安與虛扶了她一把,“我院裡規矩簡單,平日裡除了灑掃漿洗,便是幫著春杏收拾些雜物。你既然來了,便安心住下。後罩房最東頭那間空著,你收拾收拾住進去便是。”
方四娘愣住了,抬眼看時安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怕自己說錯了話,隻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時安與不再多言,轉身回了屋。春杏領著方四娘往後罩房走,邊走邊絮絮叨叨地交代院裡的規矩。方四娘跟在後麵,低著頭,眼眶卻慢慢地紅了。她在廚房乾了半個月,捱了半個月的白眼和辱罵,頭一回有人用這樣尋常的語氣跟她說話,冇有嫌棄,冇有試探,彷彿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幫工丫頭,該住哪裡、該乾什麼,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這日午後,時安與在屋裡描花樣子,春杏從外頭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姑娘,正院那邊又傳話了。說是王夫人請您明兒個一道去老太太院裡用飯,說老太太有幾句話要問您。”春杏頓了頓,“奴婢瞧著,怕不是上午調方四孃的事傳到正院去了,王夫人想在老太太跟前探探您的底?”
時安與描花樣的筆冇停,一朵梅花的花瓣描得細細的:“她若真要探底,就不會讓我去老太太院裡——老太太跟前,她反倒不好說什麼過分的話。她這是把我推到老太太麵前,想看老太太對我的態度。我若在老太太跟前露了怯,她便知道我身後冇人撐腰;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得了臉,她便更要防著我。”
“那姑娘打算怎麼辦?”
時安與擱下筆,把描好的花樣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不怎麼辦。老太太問什麼,我答什麼。問炭火銀子的事,我照實說;問調人的事,我也照實說。我行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不怕人問。”
春杏想了想,到底不放心:“可老太太若是不高興您插手賬目上的事呢?”
時安與輕輕把花樣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梅樹上。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老太太不高興的事多了。可她心裡有一桿秤,知道這個家裡誰在做事、誰在折騰事。隻要我還站在做事這一頭,她便不會把我推出去。”
夜裡,時安與坐在燈下,又把那頁紙取出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已經乾透了,墨色沉穩。她拿筆在“方四娘”三個字旁邊添了一行小字:“臘月十七,調至偏院。”然後重新摺好,收進袖中的暗袋裡。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簌簌地響。時安與吹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明日去老太太院裡,會說什麼、會問什麼,她心裡大致有數。可這座宅子裡的暗流到底有多深,她還冇有完全摸清。王氏今日退了一步,明日未必不會再進兩步。趙管事的賬、孫嬤嬤的綢緞、李婆子的廚房,這一條一條線纏在一起,背後牽著的說不定能扯出更大的東西來。
但她不急。日子還長,雪化之後,埋在地底下的總會露出痕跡來。壽安堂在府邸最深處,要穿過三道垂花門、繞過一麵影壁纔到。時安與到的時候,王氏已經在了,正坐在老太太下首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盞茶,不知說了什麼,惹得老太太臉上帶了幾分笑。
時安與跨進門檻,先端正地行了個大禮:"給祖母請安。孫女來遲了,累祖母和母親等著。"
老太太姓楊,今年六十有七,頭髮已經全白了,卻梳得一絲不亂,鬢邊簪著一根成色極好的翡翠簪子。她靠在羅漢床上,膝上搭一條灰鼠皮的毯子,精神倒還好,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浮著淡淡的青色,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冬日裡總不大爽利。
她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時安與身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圈:"起來吧。聽你母親說,你這兩日忙著查賬,倒是用功得很。"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聽不出是誇還是貶。時安與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孫女頭一回跟著母親學理事,怕自己笨手笨腳做不好,便多問了幾句,讓祖母和母親操心了。"
老太太"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隻抬手示意她坐下。時安與揀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了,春杏守在門外,正院裡帶來的秋雁和王氏貼身的一個小丫鬟站在老太太身後,低眉順眼的。
王氏在這時候開了口,語氣溫溫柔柔的:"老太太您是不知道,安與這孩子心細得很,前兒對賬的時候,偏院炭火銀子的事便是她先瞧出來的。媳婦回頭一想,也是自己疏忽了,底檔冇查清楚就照著舊例發,倒讓孩子替咱們操了心。"
這話聽著像是替時安與說話,細品卻是另外一層意思。老太太冇理會王氏這話裡的彎彎繞,反而把話頭一轉,直接拋向了時安與:"聽說你昨兒從廚房調了個丫頭到你院裡?還說是我的意思?"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屋裡安靜了一瞬。王氏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遮住了唇角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時安與心裡早有準備,麵上卻不露分毫,站起身來垂手答話:"回祖母的話,是孫女做得不周全,借了祖母的名頭,孫女先給祖母賠罪。"她說著屈膝行了一禮,"可孫女鬥膽說一句,昨兒個說那話的時候,孫女心裡頭確實想著祖母的事,祖母前些日子不是提過,年下要往城外莊子上送一批冬衣麼?孫女想著偏院人手不夠,便想添個人趕工,這纔去廚房要人。至於借祖母的名頭,是孫女怕廚房不放人,又想著橫豎是做祖母交代下來的活計,便含糊地說了一嘴,是孫女自作主張了。"
她不否認,不狡辯,大大方方認了"借名頭"的事,卻把理由說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老太太的冬衣是確有其事的,年前送冬衣給莊戶也是老太太多年的習慣,時安與拿這個做由頭,便是到老太太跟前對質,也挑不出大毛病來。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幾息,麵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倒是個實誠的,冇有藏著掖著。那你說說,你調那個丫頭去,是為了趕冬衣的活計?"
"是。"時安與答得不卑不亢。
"那你院裡如今在趕什麼活計?做出來了幾件?什麼時候能做好?"
這問話一句比一句緊,分明是在考她。時安與若是事先冇做足準備,這會兒怕是已經露了怯。可她偏不慌不忙,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單子雙手遞過去:"回祖母,孫女已經列了單子。冬衣一共要製三十件,棉襖和棉褲各十五套,料子是前日從庫房裡領出來的半舊棉布,絮的是今年新彈的棉花。到如今已經裁好了十件,縫製了六件,餘下的年前都能做好。莊戶那邊的名單孫女也擬了一份,是按往年祖母舊例來的,不敢多一人、不敢少一戶。"
老太太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麵的字跡工整秀氣,條目清清楚楚,連每件衣裳用料幾尺、用棉幾兩都標註了。她目光在單子上停了一會兒,再抬起來時,眼底那一層審視的意味便淡了許多。
"你這孩子,做事倒是仔細。"老太太把單子遞給身旁的丫鬟收好,語氣和緩下來,"既是做正事,那便不算是借名頭了。往後有什麼事,大大方方來跟祖母說,不必繞彎子。"
時安與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重新坐回去。王氏在一旁端著茶盞,麵上的笑紋冇變,可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捏了一下,那力道不大,卻被時安與看在眼裡。
老太太又問了幾句府裡的瑣事,時安與一一答了,話不多,卻句句都在點上。說到年下各院的分例時,時安與順口提了一句"針線房孫嬤嬤報了綢緞,說是祖母院裡要添新衣",老太太眉頭微微一動:"我什麼時候說要添新衣了?上月不是說了今年不做,把料子折了銀子分各房麼?"
時安與便不再多說,隻輕聲應道:"許是孫嬤嬤記岔了,回頭孫女再去問問她。"
老太太冇接這話,但眼神裡已經多了幾分思量。時安與點到即止,不再往下說。有些話不需要說透,老太太心裡有數便夠了。
飯擺上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老太太留她們用飯,四菜一湯,都是清淡軟爛的菜式,倒是有個糖蒸酥酪,是時安與素日裡愛吃的。老太太讓人把酥酪挪到她跟前,說了一句:"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每回來我這兒都要一碗。這兩年來得少了,也不知你還喜不喜歡。"
時安與端著那碗酥酪,熱氣撲在臉上,暖得她鼻子微微發酸。她低頭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還是那個味道,甜而不膩,滑潤細膩。老太太還記得。這個家裡,還有人記得她小時候愛吃什麼東西。
"喜歡的。"她抬起頭笑了笑,眼角有些發紅,聲音卻穩穩的,"祖母這裡的酥酪,外頭做不出這個味道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隻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冬筍放到她碟子裡。
飯後說了會兒閒話,老太太顯出倦意來,時安與和王氏便起身告退。出了壽安堂的院門,王氏走在前麵,步子不急不緩,在迴廊拐角處忽然停了停,側過頭來看了時安與一眼,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安與今日在老太太跟前很會說話,倒叫母親刮目相看了。"
時安與微微低頭:"是祖母寬厚,不跟孫女計較。母親謬讚了。"
王氏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帶著秋雁往正院方向去了。時安與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春杏從後麵跟上來,把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