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剛亮,薄薄的霧氣尚未散儘,偏院的梅枝上結了一層細白的霜。時安與起得比往常早,站在窗前看了片刻那幾隻麻雀在霜地裡蹦跳啄食,臘月灰濛濛的天氣將整座時府籠罩在沉沉寒意裡。偏院的梅樹還冇開,細瘦的枝丫在風中輕輕顫著,偶爾抖落幾點殘雪。屋內,炭盆裡添了新炭,暖意總算不那麼吝嗇,藥渣的氣味也被門簾隔開了些。
時安與用完了粥,正由春杏伺候著更衣,門簾忽然被挑起,一個體態微豐的婦人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穿著石青色寶相花紋的褙子,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通身的氣派周全妥帖,眉眼間也堆著恰如其分的溫和關切。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提著食盒,進門便屈膝行禮:“大小姐安好。”
正是王氏。時安晴的親生母親,時府如今的掌家夫人。
“母親怎麼過來了?”時安與轉過身,麵上漾開一層淺笑,迎上去幾步,“這大冷的天,該是女兒去正院給您請安纔是。”
王氏忙握住她的手,嗔怪道:“你這孩子,病纔剛好些,說什麼請安不請安的。我瞧你前幾天身子不痛快,心裡頭一直記掛著,今日得了空,特地讓廚房燉了盅冰糖雪梨,給你潤潤嗓子。”她說著,從丫鬟手中接過食盒,親手端出那隻青花瓷盅,揭開蓋子,清甜的梨香立刻嫋嫋散開,盈了滿室。
時安與垂眸看著那盅雪梨,梨肉燉得軟爛,湯汁澄澈透亮。她認得這氣味和前世一模一樣。前世她滿心感激地喝了這盅雪梨,次日便又開始咳嗽不止,纏綿了十多日才勉強撐起來。那時她隻當是自己底子弱,經不住風寒反覆,自己還感動冰天雪地裡,她的溫柔關心不比母親在世時少,卻不知道溫柔的麵具下是一個怎樣的毒蠍心腸。如今想來,這冰糖雪梨裡,是否還摻了些什麼彆的東西?她怕是早就想讓自己悄無聲息的消失掉。
“多謝母親費心。”她笑盈盈地接過瓷盅,卻不急著飲用,隻放在手邊的小幾上,轉而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仰頭看著王氏,目光清澈如泉,“女兒倒是有樁事想問問母親。”
王氏的嘴角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了那副慈和神態,也在一旁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什麼事?你說。”
“再過一個月便是女兒的及笄禮了。父親說,這回要辦得風風光光的,可母親操持中饋、掌管內院,已是辛苦不堪,若再為女兒的事勞心費神,女兒實在過意不去。”時安與的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乖巧與體貼,“女兒想著,及笄禮上用的簪子、禮服這些物件,能不能由女兒自個兒來張羅?母親隻管總攬大局、指點一二便是,也好讓女兒學著掌些事,免得日後什麼都不會,叫人看了笑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懂事,不願勞煩庶母,又暗暗點出“日後”二字,提醒她嫡長女的身份和未來的份位。王氏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的光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捕捉不到,隨即她放下茶盞,麵上笑意不減:“你這孩子,倒真是長大了,也知道心疼母親了。也好,及笄禮是你一生的大事,你自己操持著,心裡也踏實。有什麼缺的少的,隻管跟母親說,彆自個兒悶著。”
“女兒省得。”時安與點頭,笑容乖巧溫順,像一隻收起了爪牙的幼貓。
王氏又坐了一會兒,說些家長裡短的閒話,叮囑她注意保暖、莫要貪涼,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囑咐春杏好生照看。她的身影在門簾後消失時,時安與臉上的笑容也一併淡了下去,像水麵上的漣漪散去,露出底下深靜的寒潭。
她起身走到窗邊,隔著半透明的窗紙,看著王氏領著丫鬟踏過廊下石階,步子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那個背影端莊、周全、溫和,像一幅挑不出錯處的工筆畫。可時安與知道,那幅畫底下藏著另一層圖案,扭曲的、貪婪的、帶著算計的底色。
“春杏。”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盅冰糖雪梨上,“這盅雪梨,你彆動,放著吧。”
春杏一愣,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姑娘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終究把話嚥了回去,隻乖覺地點了點頭,將青花瓷盅端到了案角最不起眼的地方。
時安與重新坐下來,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袖口的纏枝蓮花紋。方纔那一番話,是她重生以來佈下的第一枚棋子。王氏慣會以“慈母”麵目示人,凡事都要插手過問,好讓所有人以為她賢惠公允。她提出自己操持及笄禮,一是為了將那支暗藏玄機的白玉簪擋在門外,二是要給王氏提個醒,我不再是那個任你擺佈的、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了。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梅枝簌簌作響。她想起方纔王氏看自己的那一眼,在她說到“日後”二字的時候,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銳利,像雪光裡藏著的針。那一眼足夠讓時安與確定,前世那些步步緊逼的算計,這一世也不會少。
但沒關係。她慢慢地、無聲地彎了彎嘴角,眸子裡映著窗外灰白的天光,亮而冷。這一世,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把那些藏在水麵之下的手,一根一根地,從暗處揪出來。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指尖掠過耳際時,忽然觸到一樣微涼的東西是一枚小小的白玉耳墜,形狀像一粒將開的梅蕾,雕工簡淨素雅。她怔了一下,隨即想起來,這是她母親留下的東西。前世她被王氏哄著說“姑孃家戴玉墜子容易磕損”,早早便收了起來,後來再冇戴過。如今不知何時,春杏又替她翻出來戴上了。
她輕輕摩挲著那枚白玉耳墜,觸感溫潤細膩,像母親遺留下來的最後一縷氣息。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母親,你放心。這一回,女兒不會再讓人搶走屬於咱們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