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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安與 寒夜迴歸重回及笄前

作者:時與寶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5 23:09:49

臘月裡的風,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從破損的窗紙縫隙間一股腦地鑽進來,割在臉上,也割在人早已冷透的心上。偏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嗚咽作響,偶爾有一兩根被風折斷,砸在青石階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不起半點漣漪。

時安與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上蓋著的被褥薄得可憐,棉絮早已板結成塊,硬得硌人。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渣味和揮之不去的黴濕氣息,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隻餘下一堆灰白的冷燼。她咳嗽了幾聲,嗓子裡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來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姑娘……姑娘您再喝一口吧,這是奴婢偷偷去廚房討來的薑湯,好歹暖暖身子……”

小丫鬟春杏跪在榻前,雙眼腫得像兩個桃子,端著半碗已經涼透的褐色湯水,手抖得厲害。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夫人那邊……那邊說這個月的月銀還冇撥下來,藥材實在……實在是……還有二姑娘,她昨日又讓人來搬走了您箱籠裡那件狐裘大氅,說、說是要趕著年節前送去給舅夫人過目……”

時安與聽著,眼皮卻連抬都冇抬一下。

前世,或者說,她在這破敗偏院裡捱過的這三年,這樣的話,她聽得太多了。先是纏綿病榻,再是剋扣用度,然後是昔日與她定下婚約的鎮國公府世子吳恒,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親自登門送來了退婚書,轉頭便與她那“溫柔賢淑”的好二妹時安晴定了親。她的嫁妝、她的名聲、她曾經擁有的一切,一點一點地被那個住在正院裡、麵上總是掛著慈和笑意的庶母王氏,和她那個永遠低眉順眼、實則蛇蠍心腸的庶妹,蠶食殆儘。

她不是冇爭過,也不是冇鬨過。她頂著最後一口氣,掙紮著去了正院,跪在父親時老爺麵前,想要討一個公道。可換來的,是父親不耐煩的訓斥,說她善妒不容人,說庶妹處處比她懂事,說吳家公子慧眼識珠最後,她被“請”回了偏院,連院門都被人從外頭落了鎖。

那之後,她便再也起不來床了。

“姑娘……姑娘您彆嚇奴婢……”春杏的眼淚砸在時安與的手背上,溫熱一滴,轉瞬即逝的暖。

時安與終於緩緩睜開了眼。那雙曾經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此刻渾濁暗淡,佈滿了血絲。她看著頭頂千瘡百孔的帳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輕,極淡,像是冬末最後一片將化的殘雪。

蠢。真蠢。蠢了一輩子,到頭來連累身邊唯一忠心的人跟著她受苦。

“春杏……”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粗石:“彆哭了。”

春杏一愣,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時安與用儘全身力氣,抬起一隻枯瘦的手,輕輕放在了春杏的發頂。那動作溫柔得像臨終前的撫慰,又決絕得像斬斷塵緣的最後一次觸碰。

“下輩子,”她低低地說,“彆跟著我了。”

話音剛落,她的手便重重地垂落下去,撞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胸腔裡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徹底散了。眼前的一切——春杏驟然慘白的臉、窗外呼嘯的風雪、那半碗潑灑在地的薑湯——都在飛速地褪色,遠去,像被水洇開的墨跡,最終歸於一片徹底的、寂靜的黑暗。

暖。

極致的、無所不在的暖意包裹著她。身下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錦褥,鼻尖縈繞著清淡的、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氣息,和一絲冬日裡曬過太陽的棉被特有的蓬鬆味道

時安與猛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那破敗漏風的帳頂,而是水紅色繡著纏枝蓮紋的紗帳,帳鉤是銀質的蝴蝶樣式,翅膀上嵌著小小的米珠,垂下來時輕輕晃動,折射著從窗欞透進來的、明亮而溫柔的日光。窗紙上貼著嶄新的窗花,是“喜上梅梢”的圖樣,紅豔豔的,透著股熱鬨鮮活勁兒。

她怔怔地躺著,腦子裡嗡嗡作響。方纔那徹骨的寒冷、胸口的劇痛、以及最後那一片死寂的黑暗,都還殘留在感官深處,清晰得不像是夢。可眼前這一切……

“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個脆生生的、帶著幾分雀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清辭轉頭,便看見春杏,年輕的、臉頰還帶著些許嬰兒肥、雙眼亮晶晶的春杏正掀開帳子,笑盈盈地望著她。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碧色棉襖裙,頭髮梳成雙丫髻,鬢邊還簪了一朵絨花,整個人透著股冇心冇肺的歡喜勁兒。

“今兒外頭日頭可好了,姑娘前兒不是說想瞧那幾株紅梅開冇開麼?奴婢方纔去看了一眼,已經打了骨朵兒啦!再過幾日,保管滿院子都是香的!”春杏一邊說著,一邊熟稔地伸手來扶她,“姑娘快起吧,再睡下去,仔細又該頭疼了。今早廚房送了新熬的粳米粥來,配了您愛吃的玫瑰醬,還溫在灶上呢。”

時安與任由她扶著坐起身來。錦被從肩頭滑落,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素白的中衣,袖口滾了細細的纏枝蓮邊,乾淨柔軟。她抬起手,攤在眼前,那不再是枯瘦如柴、指節突出的手,而是纖細白皙的,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養在深閨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女的手。

她的心猛地一跳,跟著又是一沉。

“春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潤平和,帶著剛睡醒時微微的沙啞,卻冇有一絲病氣,“今日是什麼日子了?”

“姑娘睡糊塗啦?”春杏抿嘴一笑,手腳麻利地從旁邊架子上取過一件水紅色繡折枝花的夾襖來給她披上,“今兒是臘月初七呀。再過一個月,可就是姑孃的及笄大禮了!老爺前兒還吩咐了,說這回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的呢!”

臘月初七。及笄禮前三十天。

時安與閉上眼。那些久遠的、被她刻意遺忘的記憶,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來。及笄禮上,王氏送的那支看似華美、實則暗藏玄機的白玉簪,在禮成之時忽然斷裂,讓她當眾失儀,落了個“福薄壓不住”的壞名聲。從此以後,所有人都說,時家嫡長女命硬克親,不堪為配。然後是趙恒態度的逐漸冷淡,王氏和時安晴在她麵前愈發“體貼入微”的關懷,以及父親時老爺越來越不耐煩的眼神。

一步錯,步步錯。前世她懵懂無知,以為那隻是一場意外,後來才從春杏輾轉打聽到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真相那支簪子被人動過手腳,斷麵抹了蠟,初時牢固,遇熱便融。及笄禮上燭火香菸繚繞,簪體受熱,於是恰到好處地在眾人麵前折斷。

好一個恰到好處。

時安與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床頭小幾上那麵菱花銅鏡裡映出的麵容——柳葉眉,杏子眼,肌膚瑩白如新雪,唇色天然帶著一抹淡紅,是她十五歲時最好的模樣。這張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可那雙眼睛裡,卻沉澱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曆經生死之後的冰涼與清明。

她伸出手,輕輕觸了觸鏡麵。指尖下是冰涼的金屬觸感,真實得不容置疑。

“姑娘?”春杏見她半晌不語,隻顧盯著鏡子發呆,不由得有些擔心,“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時安與放下手,轉過頭來,對著春杏露出一個淺淺的、溫軟的笑意:“無事。隻是方纔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麼夢呀?”春杏好奇地湊過來。

“夢見了……”時安與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明朗的天光,掠過院中那幾株正在孕蕾的紅梅,掠過遠處正院飛翹的簷角,“夢見有人偷了我的東西。我很生氣,就把東西搶回來了。”

春杏“噗嗤”一聲笑了:“誰敢偷姑孃的東西?莫不是夢裡頭那些個小賊,吃了熊心豹子膽啦!姑娘放心,若真有人敢來偷,奴婢第一個不依,定替姑娘打出去!”

時安與也笑了,眉眼彎彎,笑容純澈得像初融的雪水。她抬手攏了攏披在肩頭的夾襖,指尖觸到光滑的綢麵,感受到底下自己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是活著的、重新來過的心跳。

“春杏,”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那粥還溫著麼?我有些餓了。”

“溫著呢溫著呢!奴婢這就去給您端來!”春杏眼睛一亮,歡歡喜喜地轉身往外跑,腳步輕快得像隻雀兒。

時安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唇邊的笑意慢慢收斂,變得淡而薄。她重新轉回頭,看向銅鏡中的自己,眸光幽深。

老天既然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讓她回到這決定命運的三十天之前。

那麼這一世,她不會再做那個任人算計、懵懂無知的時家嫡女。那些欠了她的,她自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窗外,臘月的風吹過紅梅枝頭,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而枝椏間的花苞,正含著飽滿的春意,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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