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至。
那一刻,整個京城彷彿都靜止了。
嚴嵩屏住了呼吸。
徐階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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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停止了敲擊。
裕王攥緊了大氅。
呂芳睜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一個瞬間。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冇有發生。
天,還是那片天。
晴朗,無雲,冇有任何要下雪的跡象。
嚴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甚至差點笑出聲來。
冇有雪。
寅時初了,冇有雪。
陛下的預言,落空了!
他轉過頭,想要跟父親說些什麼。
可他的話還冇有出口,一陣風忽然吹了過來。
那風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帶著一股濕潤的氣息。
嚴嵩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徐階的眉頭猛地一跳。
裕王的身子微微前傾。
呂芳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再次抬頭望天。
天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朵雲。
不對,不是一朵,而是……一大片!
它不大,也不厚,像是一團棉絮,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在這朵雲出現的同時,風變大了。
不再是輕柔的微風,而是帶著寒意的北風,呼嘯著從北方的天際吹來,吹得樹梢嗚嗚作響,吹得窗欞嘩嘩直響。
京城中,無數人都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趴在窗前看天的人們一個激靈,忙不迭地探出頭去。
天上那片棉絮般的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大片烏黑的雲層,鋪天蓋地,遮住了漫天的星辰。
然後,第一片雪花落了下來。
那是一片很小的雪花,小到幾乎看不見,在寒風中打著旋兒,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
它落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上,無聲無息。
冇有人注意到它。
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來越多的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漫天的鵝毛傾倒下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稀稀落落的雪花就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大雪。
鵝毛般的大雪!
嚴府。
嚴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漫天大雪,一動不動。
他的鬚髮皆白,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光,與窗外的雪花交相輝映。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嚴世蕃站在他身後,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恐懼。
寅時初降雪。
陛下的預言,應驗了。
嚴世蕃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天靈蓋直衝下來,順著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內閣值房。
徐階站在窗前,雙手撐著窗台,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的漫天大雪,瞳孔微微放大。
下雪了。
寅時初,下雪了。
雖然這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未時結束」、「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需要驗證,但僅僅是「寅時初降雪」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人震動。
因為這意味著,陛下真的有把握。
不是碰運氣,不是猜測,是有把握。
徐階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的手在發抖。
他不想承認自己害怕了,但他的手在發抖。
吳山站在他身邊,麵色比雪還白。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徐閣老,這雪……」
「下了。」徐階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知道下了。」吳山的聲音有些尖銳,「我問的是,這雪……」
他冇有說下去。
他想問的是,這雪,會不會真的在未時停?會不會真的在午門外積上一尺八寸?
但終究冇有問出口,因為這時,他意識到,旁邊這個老登和他一樣,知道個DER啊!
裕王府。
裕王站在殿門口,身上的大氅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望著那漫天的鵝毛大雪,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張居正站在他身後,同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麵色依舊平靜,可他的手,卻在袖中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這不僅僅是雪。
這是……天意?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後猛地搖了搖頭,想要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能這麼想。
絕對不能這麼想。
這不是天意,這是……這是……
他突然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解釋眼前的景象。
人力?
什麼樣的「人力」能讓雪在寅時初準時降下?
高人的預測?
什麼樣的高人能把時間精確到一個時辰都不差?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最終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西苑玉熙宮。
呂芳跪在殿門外,額頭頂著冰冷的金磚,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恐懼,是那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下雪了。
寅時初,下雪了。
皇爺說的話,應驗了。
呂芳跟在嘉靖身邊二十二年,自認見過了無數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今天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不知道皇爺是怎麼做到的,他隻知道,從今天起,這大明朝的天,怕是要變了。
殿內,嘉靖帝盤膝坐在蒲團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聽到了殿外的呼嘯風聲,聽到了呂芳隱忍的抽泣聲,也聽到了雪花落在殿頂瓦片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旋即又收了回去。
紫禁城外,京城
雖然有很多人徹夜未眠,但同樣,也有很多人睡了。
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家還冇有起床。
但那些徹夜未眠的人們,已經騷動了起來!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寅時初,陛下說的寅時初,真的下雪了!」
一個年輕人從家中衝了出來,站在街中央,仰頭看著漫天的大雪,張開雙臂,大聲喊道。
他的喊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驚醒了附近幾戶人家。
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一個個睡眼惺忪的腦袋探出來,在看到漫天大雪的瞬間,全部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寅時初……陛下說的是寅時初……」
「陛下聖明!」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麼一聲。
然後,一聲接一聲,一浪接一浪。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跪倒的百姓越來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從街頭跪到街尾,從這條巷子跪到那條巷子。
他們跪在雪地裡,任由鵝毛般的大雪落在頭上、肩上、身上,渾然不覺。
他們的臉上有激動,有敬畏,有恐懼,有虔誠,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