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蔣忠喝道:“你一個罪臣,有何資格讓我家元帥上前敘話?還不速速出城跪迎!”
劉光義未作理會,朗笑道:“久聞蕭侯行事素來狂悖不羈,膽大包天,怎在卑職麵前,連上前一敘都不敢了?”
蕭凡眯了下眼,哼笑一聲後正欲上前,卻被甘遼攔住。
“元帥,我觀其身後兵卒皆為弓箭手,恐怕有詐。”
“無妨。”
“若連一個罪臣賊子都能嚇住爺,爺今後也不用混了。”
“駕!”
甘遼,蔣忠一急,趕忙率數十騎跟上。
見蕭凡已至城下,劉光義眼中兇光一閃,緩緩抬起手。
身後百餘弓箭手立即從箭囊中取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
“元帥當心!”
神經高度緊繃的甘遼第一個衝至蕭凡身前,已做好了當人肉盾牌的準備,蕭凡卻白他一眼,斥道:“慌什麽?退下。”
“元帥……”
“退下!”
蕭凡喝聲一厲,甘遼隻得掉轉馬頭,緩緩退至蕭凡身旁,卻一直緊攥著韁繩,隨時準備再衝上前幫他擋箭。
“嗬,蕭侯爺果真……”
“等等。”
蕭凡打斷一聲,抬手向他一指:“你有什麽屁一會兒再放,現在,先跪下。”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道明黃色卷軸。
“臨江道節度使劉光義,跪聽聖諭!”
“嘭!”
城樓上,黃雄第一個跪下,那些已搭箭上弦的弓箭手也都隨之跪成一片。
劉光義見狀,臉上劃過一抹不爽後單膝跪地,語氣有些不耐地敷衍道:“臣劉光義,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然豺狼野心,終難馴服;梟獍逆節,必至覆亡。”
“諮爾逆臣劉光義,世受國恩,位列二品節度使;朕解衣推食,待以腹心;刨符賜壤,委以專征。”
“爾當盡忠職守,以報國恩;豈料包藏禍心,擅行甲兵,欲伏殺國之重臣於荒野,圖危宗社!”
“爾之罪,上通於天,下絕於地!”
“天命不可欺,國法不可瀆,朕今削爾爵秩,奪爾旌節,著鎮北侯,征西元帥蕭凡派百餘精騎,將逆反合門男女老幼,盡數鎖拿,押解入京,交三司會審!”
“另令臨江軍戴罪立功,若能剿滅叛軍,收複失地,可功過相抵,否則數罪並罰,盡皆處死。”
“敕令如山,違者立斬!”
“欽哉。”
劉光義臉上劃過一抹悲慼,暗道一聲果然後驟然起身,仰天狂笑!
“蕭凡,你休要得意太早!”
“本帥雖必死無疑,但你卻要先本帥一步趕赴黃泉!”
“之前匪山伏殺之劫被你僥幸躲過,今日可不會再有那般好運!”
“黃雄!”
黃雄起身,重重一抱拳:“末將在!”
“即刻射殺此僚!為慘死於匪山的近兩萬將士報仇!”
沒錯,這便是他最後的盤算。
死前幹掉蕭凡,幫楚國忠除此大患,以求對方能設法護住一家親眷周全。
至少也要保下自己獨子,幫自己留下一絲血脈吧?
“末將遵令!誅滅叛賊!”
“殺!”
喝聲落下,手中戰刀陡然出鞘!
化作一道寒光,自劉光義脖頸劃過。
“嘩啦啦!”
百餘弓箭手也立即丟掉手中弓箭,齊齊單膝跪地,突然反轉的畫麵,令時間好似在此刻靜止。
剛策馬護在蕭凡身前的甘遼,蔣忠等人看著滾落城下的那顆人頭,緊張神情僵在臉上,大腦短暫宕機。
如今能被劉光義帶在身邊行此逆天之事的,定是其心腹中的心腹,死忠中的死忠。
可到頭來,卻被自己的絕對心腹死忠斬於陣前?
這也太廢物了吧?
在臨江道當了這麽久的土皇帝,苦心經營十餘載,真他娘算白混了。
而眾人不知的是,非是黃雄不忠,隻不過他一直以來忠的物件,是楚國忠。
之前楚國忠派人送給他的密信上,交代了兩件任務。
其一,劉光義手中握有他太多罪證,絕不可令其活著迴到京都。
其二,令他繼續留在臨江道並設法取得蕭凡信任。
之前他去節度使府,就是奔著暗殺劉光義去的。
但對取得蕭凡信任一事,他一直沒什麽頭緒,沒成想劉光義竟主動送來了一波及時雨!
試想一下,有什麽能比當著蕭凡的麵斬殺劉光義來得更穩?
苦逼的劉光義也正因如此,才得以稀裏糊塗地多活了兩天。
“咯吱……”
少頃,城門大開。
黃雄攜百餘弓箭手列隊出來,齊齊跪下。
“罪將黃雄,特來領死!”
“求元帥法外施恩,隻斬黃雄一人,莫要為難其他兵士。”
蕭凡一時都被他整不會了,即便衍帝已降旨讓逃掉的那三千餘臨江軍戴罪立功,但他可並沒打算放過,想著隨便找個由頭全弄死的。
可對方卻搞這麽一出,整得像他救自己一命似的,若還執意要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元帥。”
薑虎這時策馬過來,衝黃雄努了努嘴。
“他便是之前從末將手中逃掉的那個都尉,在治軍方麵頗有些建樹。”
聞罷,蕭凡神色微動,漸漸收起殺心。
“起來吧。”
“陛下既已降旨,令爾等將功折罪,之前的事本帥暫不追究,待剿敵平叛後再行論處。”
黃雄暗鬆一口氣,連忙俯首叩謝道:“謝元帥不殺之恩,今後末將幹效犬馬,竭力剿賊,不負陛下,元帥再生之恩!”
大軍入城,引一眾城中百姓紛紛看過來,不少人的目光中都有些躲閃畏懼之色。
蕭凡望著不遠處排開的幾家鋪麵,隻有三兩家卸下門板,露出快要見底的米缸。
街角的一處茶攤支起破布篷,賣茶的老漢少了一隻手,空蕩蕩的袖管在東風中來迴晃蕩著。
趕早的腳夫們蹲在茶攤前的幾條長條凳上,正就著水一樣白的粗茶啃著粗餅,渣屑掉在地上,又一粒粒撿起來丟進嘴裏……
漸漸地,蕭凡眉心處的皺紋越來越深。
之前途徑上原道的十餘座城池,都還有些城鎮的樣子,甚至其中幾座城還頗為繁華。
比之甕城,簡直就像是兩方世界。
“甕城的百姓,生活的一直都如此貧苦嗎?”
黃雄苦歎一聲,拱手稟道:“之前比這好些,可自狂瀾軍貢獻遼西道後,每日湧入臨江道的難民,比之前西羌犯境時還要多十倍不止。”
“元帥初來乍到,有所不知,如今在遼西,臨江兩道的民眾百姓心裏,狂瀾軍比那些經常燒殺搶掠的西羌蠻子,還要可怕得多。”
“畢竟西羌蠻子每隔數月,甚至一年才會來打次秋風,可狂瀾軍姦淫擄掠之暴行,卻每日都在上演。”
“狂瀾軍……”
蕭凡暗呢一聲,目光漸冷,心也有些沉重。
曾經還把他們當作義軍,現在看來,真他孃的太抬舉他們了!
狗屁的義軍,簡直就是一群匪軍!
之前借沈蒼生,收狂瀾軍為己用,緊接著再來一波清君側的方略顯然不可行了。
一來自己娘娘親已在宮中為質,二來,沈蒼生人雖不錯,但那個狂瀾軍首領顯然不是什麽好鳥。
更不會像沈蒼生那般為了天下蒼生,還億萬黎庶以太平就甘心歸入自己麾下。
所以,必須要先打一波!
把這幫匪軍打疼,打哭,打怕了!
再談後續。
“臨江軍還剩多少兵馬?”蕭凡問。
“稟元帥,還有三萬步軍,五千精騎。”
“除末將麾下的一千餘人外,其餘皆守在潁州赤霄關,時刻提防著狂瀾軍犯境叩關。”
蕭凡點點頭,叫來蔣忠。
“蔣叔,傳我帥令。”
“重傷員留在甕城治傷,全軍不做休整,即刻向赤霄關急行軍。”
“喏!”
……
夜半三更,遼西道,墨城。
一處占地百畝,極盡奢華的府邸內,狂瀾軍眾將領齊聚於大廳,眼巴巴看著前方主座上的一位身高八尺,豹頭環眼的濃須中年。
正是狂瀾軍的一號人物,首領洪自成。
片刻後,洪自成肅然起身。
“連夜請諸位來府中議事,是關於之前一直爭議不休的,是否要進軍臨江道一事,本帥已有定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