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座上,洪自成陰沉著臉,冷冷掃了在座一眾軍中高層一眼。
眾人立時低下頭,都不敢在這時候觸他黴頭。
就在剛才,逃迴來的那幾百兵卒可全被他下令斬了,可見其此時的怒火之盛。
“都別裝啞巴,說話!”
“我狂瀾軍打起事起,攻城拔寨,戰無不勝!”
“現在竟連幾千征西軍都對付不了?還折損了近萬兵馬!”
“誰能告訴我,到底是他征西軍戰力太強,還是我軍休整得太久,被娘兒們掏空了身子皆不中用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最後目光全都匯聚在沈蒼生身上。
洪自成也看過去,沈蒼生喝了口茶,麵無表情,不鹹不淡地開口道:
“沈某一早便說過,狂瀾軍被連番勝利衝昏頭腦,已成驕兵,且攻下遼西道後軍紀渙散,姦淫擄掠之事時常發生,和匪兵無異。”
“反觀征西軍,皆報死誌,且蕭凡亦非等閑之輩,此番近萬援軍及時趕到便足矣證明其深諳兵法,我軍焉有不敗之理?”
眾人默默點頭,洪自成眼中卻劃過一絲不悅。
犒勞三軍,讓全軍撒歡的命令是他親自下的,對方這麽說,簡直就是在當眾打他的臉。
而沈蒼生纔不顧他爽不爽,措辭愈發激烈。
“再如此下去,沈某可斷言,此一敗,隻是開始!”
“我方雖坐擁十數萬大軍,兵力是征西軍近乎三倍,但也別想攻陷臨江道。”
“怕是就連一座小小的赤霄關,都攻不下!”
眾人聽得心頭暗驚,暗忖軍師還真是一點麵子都不給洪帥留。
全軍上下能有此膽量的,也就這獨一號了。
“嗬!”
洪自成怒笑一聲,不以為然道:“軍師言過了吧?”
“連遼西道全境都被我軍攻下,小小赤霄關焉能阻我軍兵鋒?”
“至於那蕭凡,哼!不過一乳臭未幹的京都紈絝,還能比死在本帥刀下的遼西道節度使厲害?這次小勝一場不過是那小子運氣好罷了!”
沈蒼生放下茶盞,扭頭定定看著他。
“元帥信心既這般足,可敢和沈某一賭?”
洪自成眼一眯,不由地來了些興致。
“好啊,本帥最喜歡賭了,軍師要賭什麽?”
“就賭七日內,能否攻陷赤霄關。”
“攻得下,自能證明我軍的確是一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無敵之師,今後沈某絕不再諫一言,不給元帥添堵。”
“若攻不下……”
沈蒼生肅然起身,拱手沉聲道:“還望元帥斷了與楚國忠狼狽為奸之念,大力整頓軍紀。”
“並下罪己詔!以撫遼西道民怨!”
“一年後待民心歸攏,再行圖之!”
眾人:“……”
不愧是軍師,還真是什麽話都敢說啊!一點都不怕洪帥盛怒下直接斬了你頭的嗎?
洪自成也愣了好一會兒,迴過神後仰天狂笑。
“軍師多慮了!一小小關隘何需七日?”
“三天!”
“若三天內打不下赤霄關,殺不了蕭凡,別說下罪己詔了,讓本帥卸甲歸鄉,繼續種地都行!”
沈蒼生點點頭:“元帥魄力,沈某欽佩,但願到時候元帥不會反悔食言。”
說完,未打一聲招呼便轉身離開,步子不似往日輕快,略顯沉重,心中更像是壓了一塊萬斤巨石。
與洪自成打賭並非他一時衝動,也非傲妄言,隻是想再給狂瀾軍,最後一次機會。
終歸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隊伍,也曾一起在沙場浴血,雖說心裏很清楚劣根性一旦爆發出來便很難再改過來,但終歸,還是抱有一絲幻想。
洪自成冷冷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哼了聲後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老子已沒耐心再等一個月了,傳令!”
“七日後,全軍開拔!猛攻赤霄關!”
“到時候若有誰敢不賣力,惜命畏縮,別怪本帥不念舊情,皆斬之!”
“待破關後,殺蕭凡,滅景族!以祭段將軍和荒山野嶺中那近萬兄弟的亡靈!”
下一秒,眾人齊刷刷起身,狠狠抱拳:“喏!”
……
翌日,蕭凡一早就去探望傷員,雖說軍醫都已用上了他教的急救方法,致死率大大降低,但效率還是低了些。
人手,急救器械都捉襟見肘,攻城戰一旦打響,傷兵數量與日俱增,更會應對不暇。
“元帥。”
蔣忠找了過來,近日來他一直負責訓練預備役,看他臉色有些難看,蕭凡笑問:“怎麽,蔣叔該不會練兵累著了吧?”
“嗨,累倒是小事,隻是那些新兵實在有些扶不上牆,大多是都是來混飯吃的。”
“訓練懈怠,偷奸耍滑,不服管教,搞得新兵營一片烏煙瘴氣。”
“且經我暗查後發現不少人都是受了白族的指派,故意來搗亂耗咱軍糧的。”
“即便有少數是真心投軍的,也被他們全給帶壞了!”
“不妨事。”
蕭凡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待狂瀾軍攻來,把他們輪批調上城牆,平時不流汗,就等著戰時流血吧。”
“血流夠了,人死多了,自然也就乖了。”
“喏。”
看過傷兵,蕭凡又去匠造坊轉了圈。
見公輸春正在飲酒,苦笑道:“老爺子,即日起怕是您不能這般清閑了,要帶頭加班趕工。”
“狂瀾軍此番吃了大虧,我擔心他們會提前來攻,連駑車如今造出多少架了?還有浮屠重甲……”
“知道了知道了。”
公輸春一臉不耐煩,道:“四架連駑車已被擺上城牆,再有三天功夫還能趕製出一架來。”
“至於浮屠重甲,現已趕製出一千兩百副,就這所有人都已累得直不起腰了,你再催下去,非得有人累死不可。”
“一千兩百副麽……”
蕭凡皺了皺眉,拱手沉聲道:“老爺子,務必以最快速度再趕出八百副來,蕭某在此,拜托了!”
見他煞有其事,一直耗在匠造訪,對外麵事不聞不問的公輸春心頭一顫,訝然問:“你小子,該不會真從西羌搶迴戰馬了吧?”
“搶了,但三千匹肯定湊不齊了,營中合格戰馬,滿打滿算有一千八百匹。”
“嘶!”
公輸春猛抽一口涼氣,瞪圓眼繞著蕭凡打量了一圈,最後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你小子,行!”
“夠種!”
“老夫這輩子能瞧上眼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蕭凡表情僵硬,聲音微顫著道:“您老能先把手拿下來麽?挺疼的……”
公輸春這才注意到蕭凡肩膀,腹部都打著繃帶,自己正好拍在了人家傷口處,血都已滲了出來。
忙抽迴手,訕笑著把酒葫蘆遞過去。
“要不要整一口?這玩意兒鎮痛!”
蕭凡:“……”
“您老還是留著自己喝吧,我還要去林府一趟,看能不能再湊些合格戰馬。”
“行吧,你忙你的。”
“十日內,老夫定為你湊齊兩千副浮屠甲!”
說完,又狠灌了一大口酒後,丟掉酒葫蘆大步向高爐區走去。
兩個時辰後,林府。
聽是蕭凡來了,林長策立刻來到正廳,看到他肩部染血的繃帶後心頭一沉,忙問:“遭遇羌軍了?”
蕭凡輕笑一聲,搖頭道:“沒遇到羌軍,倒是和狂瀾軍打了一仗。”
隨即說起此行遭遇,雖說得很簡略,可林長策仍是聽得驚心動魄,連連吸氣。
他原以為對方隻是想借景族那條密道去西羌購馬,沒想到對方竟敢生搶!
把景族拉上自己這條賊船的這一手,更是連他都拍起大腿,直呼妙絕。
輕呷一口茶,定了定神後調侃笑問道:“所以你此番前來,是想再從我這裏搶兩百匹良駒?”
“林伯父說笑了,我又不是土匪,何談搶字?是買。”
“林族若能湊夠兩百匹良駒,晚輩願出每匹兩百銀的價格。”
然而,話音剛落,廳外就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嬌斥。
“你做夢去吧!”
“我林族就算能湊得齊,也絕不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