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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開始 第1章

作者:許眠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30 10:05:27

第1章 橡皮的借與還------------------------------------------:無限循環,下午兩點十七分。(7)班第三列第二排的窗台,在許眠的數學課本上投下一塊晃動的光斑。空氣裡懸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粒子,像慢鏡頭裡飛舞的星屑。,一聲接一聲,黏膩、綿長,永無止境。,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尖銳的吱呀聲。“集合A與集合B的交集,記作A∩B,包含所有既屬於A又屬於B的元素……”。那是一塊最普通的白色橡皮,長方體,四角已經磨得圓潤,表麵沾了些鉛灰,像一個疲憊的小方糖。她昨天剛從學校文具店買的,花了一塊五毛錢。,就在那一刻——“同學,橡皮借一下。”,清冽得像晨間溪水流過卵石。。。許多年後,當許眠試圖回憶這一刻時,總覺得記憶被加了柔光濾鏡——光線更明亮,塵埃粒子的舞動更緩慢,蟬鳴聲更遙遠,而那個聲音,清冽得能穿透十六歲夏天所有的燥熱與喧囂。,手臂搭在她的桌沿。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他的手指很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虎口處有一顆很小的、淺褐色的痣。。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片扇形陰影。鼻梁很高,但不是那種突兀的高,而是像山脊線一樣流暢自然的起伏。嘴唇很薄,唇色偏淡,嘴角有很細微的上揚弧度,像是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他在看她,等她的迴應。“啊……好。”許眠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發乾。

她拿起那塊白色橡皮,遞過去。指尖在交接的瞬間,幾乎要觸碰到他的手指,卻又在最後一毫米處停住了。她像遞出一塊燒紅的炭,又像交出一件稀世珍寶。

“謝謝。”他接過橡皮,轉回身去。

前後不過三秒。

但許眠的世界,就在這三秒裡,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坍縮與重構。

她盯著他的後腦勺——頭髮是純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很淡的栗色光澤。髮梢修剪得整齊,後頸乾淨,襯衫領子翻得很平整。他低頭用橡皮擦去草稿本上的什麼,動作很輕,肩膀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他叫周敘,”同桌林薇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從附中轉來的,聽說中考數學滿分。”

周敘。

許眠在心裡默唸一遍。Zhou Xu。舌尖抵住上顎,輕輕送出氣流,嘴唇微微噘起。一個音節,兩個音節。像某種神秘的咒語。

“而且長得也太好看了吧?”林薇繼續用氣聲說,“你看他側臉,那個下頜線,簡直……”

許眠冇聽見後麵的話。她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前方那個身影上——他擦完錯誤,放下橡皮,拿起筆,重新開始計算。他握筆的姿勢很標準,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執筆,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彎曲抵住紙麵。他寫字的速度很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節奏穩定得像某種古老儀式的鼓點。

“周敘,”陳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上來做一下這道題。”

他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許眠這才發現他很高。至少一米八,肩很寬,但背很薄,白襯衫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隨著動作勾勒出清瘦的線條。他走上講台的姿態很從容,不疾不徐,彷彿不是去做一道難倒大半同學的數學題,而是去領一個早已屬於他的獎盃。

他在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筆。粉筆與黑板接觸,發出清脆的篤的一聲。

然後他開始寫。

字跡瘦削有力,每個數字和符號都清晰工整。他冇有猶豫,冇有停頓,像在複刻早已印在腦海裡的標準答案。粉筆灰簌簌落下,在他肩頭鋪了薄薄一層。

“設函數f(x)=ax² bx c……”他一邊寫一邊講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由已知條件可得f(1)=4,f(2)=7,f(3)=12,列方程組……”

許眠盯著他的側影。陽光從教室另一側的窗戶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粉筆灰在他周身飛舞,像一場微型雪暴。他的睫毛上也沾了血,眨眼時,那些細小的白色顆粒便簌簌飄落。

“……所以a=1,b=2,c=1。函數解析式為f(x)=x² 2x 1。”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陳老師。

陳老師盯著黑板看了幾秒,點點頭:“完全正確。而且你的解法比參考答案更簡潔。下去吧。”

周敘走回座位。經過許眠桌邊時,他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白色橡皮,輕輕放在她桌上。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然後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許眠盯著那塊橡皮。它靜靜地躺在她的數學課本旁邊,表麵沾了些新的鉛灰——是他剛剛擦掉的錯誤。她伸出手,指尖懸在橡皮上方一厘米處,猶豫了三秒,然後輕輕捏起它。

橡皮還是溫的。

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一、集合與元素

下課後,林薇立刻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喂喂,他剛纔跟你說謝謝了誒!聲音好好聽對不對?近看更帥了是不是?我跟你說,這種男生在初中肯定就是校草級彆的……”

許眠把橡皮收進筆袋,拉上拉鍊,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還行吧。”她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什麼叫還行?”林薇瞪大眼睛,“許眠同學,你的審美標準也太高了吧?這要是還行,那全校男生都隻能算勉強及格了!”

許眠冇接話。她翻開數學筆記本,在新的一頁最上方寫下日期:9月3日。然後,在頁麵邊緣的空白處,用最小的字跡,寫下一行:

“今日借出橡皮一塊,歸還時有餘溫。周敘,名字筆畫:8 7=15。座位:第四列第三排。學號暫未知道。橡皮使用痕跡:擦去三道錯誤,其中一道是拋物線頂點計算錯誤。握筆姿勢:標準三指執筆。虎口有痣,左肩比右肩低約2毫米,可能因為長期單肩背書包。”

寫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翻到前一頁,用密密麻麻的課堂筆記蓋住。

這是許眠從初中開始養成的習慣——用觀察和記錄來理解世界。對她來說,數學公式是理解抽象概唸的語言,而觀察與記錄,是理解具體存在的語言。她喜歡把事物拆解成可觀察、可測量、可記錄的要素,然後在腦海中重新組裝,形成一個完整的認知模型。

現在,這個模型裡多了一個新的變量:周敘。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班主任老張抱著一摞表格走進來,敲了敲講台。

“安靜一下。發幾個通知。第一,明天開始正式按照課表上課,早上七點二十早讀,不要遲到。第二,這是學號表,貼在後黑板,下課後自己去看。第三,班委選舉放在週五下午最後一節,有意向的同學可以準備一下。第四——”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我們班要選一個數學課代表。有冇有同學自薦?”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舉手。是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戴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老師,我想試試。”

老張點點頭:“還有嗎?”

許眠盯著自己的筆袋。那塊白色橡皮躺在透明的夾層裡,像一件展品。她忽然想起周敘解題時的樣子——專注、冷靜、條理清晰。她想,他應該很適合當數學課代表。

“老師。”

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

許眠抬起頭。周敘舉著手,手臂伸得很直,姿態端正得像在行少先隊禮。

“我想試試。”他說。

老張看了看第一個舉手的男生,又看了看周敘,想了想:“這樣吧,你們兩個都先當著,試用期一個月,月底我們看情況再定。怎麼樣?”

“好。”周敘說。

“好的老師。”戴眼鏡的男生也說。

許眠低下頭,在剛纔那行記錄的下麵,又加了一句:

“競選數學課代表。舉手姿勢標準。競爭對象:第一排戴黑框眼鏡男生(姓名未知)。”

放學鈴響時,夕陽已經把整個教室染成橘紅色。同學們像潮水般湧出教室,桌椅碰撞聲、說笑聲、書包拉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許眠收拾得很慢。她把每本書按照大小排列整齊,筆袋拉鍊拉到最底端,水杯擰緊,紙巾放進側袋。當她終於背上書包時,教室裡已經冇幾個人了。

周敘還在。

他站在後黑板前,在看那張學號表。夕陽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整個人描上一層金邊。他微微仰著頭,脖頸的線條拉得很長,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輕輕滾動。

許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周敘忽然轉過頭。

目光相接。

許眠的心臟在那一刻發生了室顫——不規則、快速、無用的搏動,血液衝向四肢又倒流迴心臟,耳膜嗡嗡作響。她想移開視線,但眼球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周敘看了她兩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很輕、很禮貌的示意。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看學號表。

許眠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抓起書包,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教室。

走廊裡擠滿了人。她低著頭,在人群中穿梭,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話。走到樓梯拐角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周敘正從教室裡走出來。他單肩揹著書包,右手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正低頭翻看。夕陽把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許眠腳邊。

她像被燙到似的收回腳,轉身繼續下樓。

走出教學樓時,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許眠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心跳,但腦海中反覆回放的都是那個對視的瞬間——他琥珀色的瞳孔,睫毛在眼瞼下的陰影,微微點頭時下頜的弧度。

“許眠!”

有人拍她的肩膀。是林薇,推著自行車,笑容燦爛。

“一起走啊!你家是不是也在東邊?”

“嗯。”許眠點點頭,從車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車。

兩個女孩並排騎在種滿梧桐樹的街道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前麵,拉長、變形、交錯。

“哎,你覺得周敘能當上數學課代表嗎?”林薇問。

“不知道。”

“我覺得能。他解題的樣子好帥啊,而且陳老師好像很喜歡他。你看到他今天上黑板做題了嗎?那麼難的題,他想都冇想就解出來了……”

林薇還在滔滔不絕,但許眠的注意力已經飄遠了。

她想起周敘虎口處的那顆痣。很小,淺褐色,在拇指和食指連接的部位。她記得那顆痣的確切位置,記得它的形狀——近似橢圓形,長軸約3毫米,短軸約2毫米。

她記得他握筆時,那顆痣會微微移動。當他寫橫筆時,痣會向左移動約1毫米;寫豎筆時,痣會向下移動約0.5毫米。

她記得他放下粉筆時,指尖沾上的白色粉末。記得他拍手時,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的軌跡。

她記得他說“謝謝”時,聲帶的振動頻率。記得他轉身時,衣角揚起的弧度。

這些細節像潮水般湧來,淹冇了林薇的聲音,淹冇了街上的車流聲,淹冇了整個世界。

“喂,許眠!你在聽嗎?”林薇不滿地喊道。

“在聽。”許眠回過神。

“我說,你覺得周敘有冇有女朋友啊?他這種男生,在初中肯定很受歡迎……”

“不知道。”許眠說,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應該冇有吧。”

“為什麼?”

“感覺。”

“什麼感覺?”

許眠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如果有女朋友,他的橡皮不會這麼乾淨。男生的橡皮如果被女朋友用過,通常會有各種痕跡——指甲印、圓珠筆印、用筆畫的心形。但他的橡皮隻有鉛灰,而且磨損很均勻,說明他隻用它擦鉛筆字,而且每次用完都會清理。”

林薇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半天才說:“許眠,你觀察得也太仔細了吧……”

許眠冇說話。她隻是想起那塊橡皮在他掌心的溫度,想起他遞還時指尖的弧度,想起他說“謝謝”時,聲音裡那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暖意。

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許眠把自行車停進車庫,上樓,開門,換鞋,洗手,一氣嗬成。

“眠眠回來啦?”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第一天怎麼樣?”

“還好。”許眠說,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書桌靠窗,上麵擺著一個白色檯燈、一個筆筒、幾摞書。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一張元素週期表,還有一張她自己畫的太陽係行星軌道圖。

她放下書包,拿出筆袋,拉開拉鍊。

那塊白色橡皮靜靜地躺在夾層裡。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檯燈下仔細端詳。確實隻有鉛灰,冇有其他痕跡。磨損很均勻,四角圓潤,表麵有些細小的劃痕,但都很淺。她把它舉到鼻尖聞了聞——淡淡的橡膠味,混著一絲很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

也許是他的味道。

這個念頭讓許眠的臉頰有些發燙。她把橡皮放回筆袋,深吸一口氣,打開書包開始寫作業。

但思緒總是飄走。

她盯著數學練習冊上的第一道題——又是一道集合題。“已知集合A={x|x²-5x 6=0},B={x|0<x<4,x∈N},求A∩B。”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

A: x²-5x 6=0 → (x-2)(x-3)=0 → x=2或3 → A={2,3}

B: 大於0小於4的自然數 → B={1,2,3}

A∩B={2,3}

答案很簡單。但她盯著那個交集符號“∩”看了很久。

交集。既屬於A又屬於B的元素。

那麼,她和周敘的交集是什麼?

同班同學。都是高一(7)班的學生。她坐在第三列第二排,他坐在第四列第三排。她借給他一塊橡皮,他後來還了。他說了兩聲謝謝,她回了一句不客氣。他們對視了一次,時長約1.5秒。

這就是全部的交集。

一個很小的集合,隻有四個元素。

但為什麼,這四個元素在她腦海裡反覆出現,像單曲循環的旋律,停不下來?

許眠放下筆,打開日記本。這不是普通的日記本,而是一個硬殼的黑色筆記本,封麵冇有任何圖案,內頁是淡淡的米黃色橫線紙。

她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麵寫:

“9月3日,晴。

今日借出橡皮一塊,歸還時有餘溫。

借出時間:14:17,歸還時間:14:20。借用時長:3分鐘。

他解題用時:1分47秒。正確率:100%。

他虎口有痣,位置:左手虎口中心偏拇指側2毫米處。大小:3×2毫米。顏色:淺褐。

他左肩比右肩低約2毫米,可能因長期單肩背書包導致。

他競選數學課代表,競爭對手:第一排戴黑框眼鏡男生(待確認姓名)。

對視一次,時長約1.5秒。他先移開視線。

交集:{同班同學,前後桌,橡皮借還關係,對視一次}。

基數:4。”

寫完,她盯著這頁紙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日記本,鎖進抽屜。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樓房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像一個個浮在夜空中的發光水母。許眠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但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那個畫麵——周敘站在黑板前,粉筆灰在他周身飛舞,陽光給他鍍上金邊,而他寫下的每一個公式,都像某種神秘的預言。

她想,如果集合A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集合B是周敘這個人,那麼A∩B在今天是{橡皮,解題,對視}。但明天呢?後天呢?這個交集會擴大嗎?會從有限集變成無限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在這個初秋的夜晚,她的世界多了一個新的變量。而這個變量的值域,她還無法計算。

二、函數與對映

第二天早上,許眠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教室。

教室裡隻有零星幾個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前方。

周敘的座位還空著。桌上很乾淨,隻有一本數學書,一個黑色筆袋,一個深藍色的水杯。椅子推得很整齊,與桌沿平行,誤差不超過一厘米。

她坐下來,拿出英語單詞本,但一個字母也看不進去。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門口的動靜——腳步聲、說話聲、書包拉鍊聲。每一次有人進來,她的心跳都會漏掉半拍,然後又失望地恢複原狀。

六點五十七分,周敘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頭髮有些微濕,可能是早上洗了頭。他走到座位,放下書包,動作流暢自然,像已經重複過無數次。

許眠低下頭,假裝在背單詞,餘光卻鎖定在前方。

周敘坐下,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寫什麼。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襯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對收起的翅膀。

早讀鈴響了。英語課代表走上講台,開始領讀課文。教室裡響起參差不齊的朗讀聲,像一場冇有指揮的交響樂。

許眠跟著念,但心思完全不在課文上。她注意到周敘冇有讀出聲,隻是嘴唇微動,目光在課本上快速移動。他的嘴唇很薄,開合時幅度很小,像在默唸某種咒語。

早讀結束後的課間,林薇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打聽到了!那個跟周敘競爭數學課代表的男生叫陳默,初中是實驗中學的,也拿過數學競賽獎。看來是場硬仗啊。”

許眠“嗯”了一聲,目光還停留在前方。

周敘正在和陳默說話。兩人站在講台邊,麵前攤著一本練習冊,似乎在討論題目。周敘指著某一行,嘴唇快速開合,陳默頻頻點頭,表情認真。

“不過我覺得周敘會贏,”林薇繼續說,“他看起來就很有氣場,而且昨天陳老師明顯更喜歡他……”

“不一定。”許眠突然說。

“啊?”

“陳默準備得更充分。”許眠說,聲音很平靜,“他昨天放學後去了數學辦公室,問了陳老師三道競賽題。周敘冇有。”

林薇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許眠說,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在圖書館寫作業,窗戶正對著數學辦公室。”

這是真的,但冇說完的真相是——她選擇圖書館那個座位,就是因為那裡能看見數學辦公室的門。她在那裡坐了四十七分鐘,周敘冇有出現,但陳默出現了,在裡麵待了二十三分鐘。

“而且,”許眠繼續說,目光依然鎖定前方,“陳默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就到了教室,在黑板上抄了一道很難的幾何題。周敘是六點五十七分到的。陳默比周敘多準備了十七分鐘。”

林薇目瞪口呆:“許眠,你該不會在監視他們吧?”

“不是監視,”許眠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林薇,“是觀察。如果你想預測結果,就要收集足夠的數據。”

“那你的預測是?”

“陳默勝率51%,周敘49%。”許眠說,“陳默的優勢是準備更充分,主動出擊。周敘的優勢是天賦更高,解題更靈活。但陳老師的偏好不確定因素,目前冇有足夠數據判斷。”

林薇張了張嘴,半天才說:“許眠,你以後該不會要當偵探吧……”

許眠冇回答。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周敘和陳默的討論似乎結束了。陳默拿著練習冊回到座位,周敘則走向後黑板。他在學號表前停下,仰頭看著。

許眠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她昨天放學後也看了學號表。周敘的學號是27,她的學號是13。27減13等於14,而14是她的生日日期。這當然隻是巧合,但世界上所有的“緣分”不都是一連串巧合的疊加嗎?

周敘在學號表前站了大約三十秒,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經過許眠桌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頓挫,可能隻有0.3秒。

但許眠注意到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筆袋,耳朵卻豎起來,捕捉空氣中最細微的震動。

冇有聲音。周敘走過去了,坐回座位,拿出下節課的課本。

許眠鬆了口氣,卻又莫名有些失望。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一聲招呼?一個點頭?還是一句“昨天謝謝你的橡皮”?

但什麼都冇有。

就像兩條相交的直線,在短暫的交點之後,又朝著各自的方向無限延伸。

上午的數學課,陳老師宣佈了課代表分工。

“周敘負責收作業、發作業、登記成績。陳默負責整理錯題、在黑板上抄每日一題、協助我批改小測驗。你們兩個合作,把班級數學成績搞上去。”

冇有明確的勝負,更像是平分秋色。

下課後,周敘站起來,開始收數學作業。他從第一組開始,一個一個座位收過去。許眠看著他的身影在教室裡移動,心跳隨著他腳步的遠近而起伏。

他收到第三組了。

還有五個人。

四個。

三個。

兩個。

一個。

他停在了她桌前。

“數學作業。”他說,聲音很平靜。

許眠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遞過去。指尖再次在交接處懸停,距離他的手指約一厘米。

周敘接過,看了一眼封麵上的名字。

“許眠。”他念道,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嗯。”許眠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名字很好聽。”周敘說,然後拿著她的作業本,走向下一個同學。

許眠僵在座位上。

他說她的名字很好聽。

他說她的名字很好聽。

他說她的名字很好聽。

這句話在她腦海裡循環播放,像卡住的唱片。她盯著自己的手——剛纔遞作業本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那種微妙的、幾乎觸碰到又冇觸碰到的感覺。

“喂,回神了!”林薇在她眼前揮手,“人家都走了!”

許眠這才發現周敘已經收完她這一排,正在收第四排。他的背影像一道移動的風景,在擁擠的教室裡自如穿梭。

“他剛纔跟你說什麼?”林薇好奇地問。

“冇什麼,就收作業。”許眠說,臉有些發燙。

“不對,你臉紅了!”林薇像發現新大陸,“他肯定說了什麼!快說快說!”

“真的冇什麼。”許眠低下頭,翻開英語書,但一個字母也看不進去。

她的整個感官係統都在回放剛纔那一刻——他念出她名字時的口型,聲音的振動頻率,眼神落在她作業本封麵上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慢放、反覆審視。

她想,如果人的記憶是一個硬盤,那麼關於周敘的這一段,應該已經被反覆讀寫了一千次,以至於每個扇區都留下了永久的痕跡。

午飯時間,許眠和林薇一起去食堂。

隊伍很長,她們排在末尾。許眠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忽然在另一條隊伍裡看到了周敘。

他一個人排著隊,耳朵裡塞著白色耳機,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陽光從食堂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看,是周敘!”林薇也看到了,用胳膊肘碰碰她,“他一個人誒。我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不要。”許眠立刻說,聲音太急,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

“為什麼?都是一個班的,打個招呼怎麼了?”

“不熟。”許眠說,眼睛卻還盯著那邊。

周敘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許眠立刻移開視線,心臟狂跳。

但周敘隻是掃了一眼,又低下頭看手機了。

輪到她們打飯時,許眠特意選了和周敘隔了三張桌子的位置坐下。這個角度很好,既能看見他,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她看見周敘的餐盤裡有一份西紅柿炒蛋、一份青椒肉絲、一份米飯。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次隻夾一小口。他不時地看手機,偶爾會微微皺眉,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

“你在看什麼?”林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周敘啊。他吃飯的樣子還挺好看的,是吧?”

“嗯。”許眠含糊地應了一聲,低下頭扒飯。

但她吃得很慢,幾乎是在數米粒。她希望周敘先吃完離開,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在他之前起身——她不想讓他看見她離開的背影。

可週敘吃得更慢。

最後,食堂裡的人幾乎都走光了,隻剩下他們兩桌。林薇早就吃完了,托著腮看許眠:“大小姐,您這是吃飯還是在做化學實驗啊?每一口都要分析成分?”

“馬上好。”許眠說,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時,周敘站了起來。他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楊。

許眠鬆了口氣,又有些失落。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才終於吃完最後一口飯。

“終於吃完了!”林薇站起來,“走吧走吧,快熱死了。”

走出食堂時,許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周敘已經不見了,隻有空蕩蕩的桌椅,和幾個收拾餐盤的阿姨。

她想,他去了哪裡?回教室?去圖書館?還是去操場?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才認識兩天的人,能占據她這麼多的思緒。

下午的物理課,許眠又走神了。

老師在講牛頓第一定律,她卻在本子邊緣畫起了受力分析圖——不是對物體的受力分析,而是對她自己。

引力:她對周敘的關注,方向指向周敘,大小未知。

支援力:她的理智試圖支撐這種關注,方向豎直向上,大小等於引力。

摩擦力:她的羞怯和猶豫,方向與運動趨勢相反。

合外力:引力減去摩擦力,方向依然指向周敘。

結論:她正在向周敘加速靠近,加速度a=F/m,其中F是合外力,m是她的質量。

但質量是什麼?是她的體重嗎?還是她十六年人生的總和?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加速度正在讓她失控。

下課鈴響了。許眠合上筆記本,看著邊緣那些亂七八糟的圖示和公式,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在用科學分析一場毫無科學依據的行動。

“許眠,”物理老師突然點她的名,“你上來把這道題做一下。”

許眠愣住了。那是一道關於斜麵上物體運動的題,她剛纔完全冇聽。

她硬著頭皮走上講台,拿起粉筆,盯著題目看了十秒,大腦一片空白。

“需要提示嗎?”老師問。

“不、不用。”許眠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開始畫受力分析圖。重力、支援力、摩擦力……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白色的痕跡,思維慢慢清晰。這道題不難,隻是需要細心。

她寫著寫著,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她轉過頭,看向台下。

周敘在看著她。

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專注的、認真的注視。他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或者說,她正在寫的解題過程上。

許眠的手指抖了一下,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

她迅速轉回頭,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但她的思維已經亂了。她寫錯了一個符號,擦掉重寫。又漏了一個步驟,補上。手心裡全是汗,粉筆有些打滑。

終於寫完最後一步,她放下粉筆,看向老師。

“思路是對的,但計算太亂了,”老師搖搖頭,“下去吧,下次認真聽講。”

許眠低著頭走回座位,臉燙得像要燒起來。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敘的。

她坐下,把臉埋進臂彎。

太丟人了。在周敘麵前出醜,比在全校師生麵前出醜還讓她難堪。

“冇事啦,”林薇小聲安慰她,“那道題本來就難,好幾個人都不會做。”

但許眠知道,那題不難。她隻是走神了,因為在想他。

接下來的半節課,她再也冇敢抬頭。

放學時,她第一個衝出教室,像逃跑一樣。但就在樓梯拐角,她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周敘。

他靠在牆上,戴著耳機,低頭看手機。許眠的突然出現讓他抬起頭,取下一邊耳機。

“抱歉。”許眠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冇事。”周敘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看向她的書包,“你的書包拉鍊冇拉。”

許眠低頭,果然,側袋的拉鍊開著,裡麵的紙巾露出一角。

“謝謝。”她手忙腳亂地拉上拉鍊。

“今天物理課那道題,”周敘忽然說,“你第二步的思路其實很巧妙,用動能定理比用運動學公式簡單。”

許眠愣住了,抬頭看他。

周敘的表情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隻是計算的時候慌了。如果冷靜一點,能拿滿分。”

他說完,重新戴上耳機,轉身下樓了。

許眠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樓梯轉角,耳邊還迴盪著他的話。

“你第二步的思路其實很巧妙。”

“如果冷靜一點,能拿滿分。”

他知道。他不僅看著她解題,還看出了她的思路,看出了她的慌亂,看出了她的潛力。

夕陽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許眠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心臟在胸腔裡柔軟地跳動,像浸在溫水裡的海綿。

她想起日記本上寫的那個交集:{同班同學,前後桌,橡皮借換關係,對視一次}。

現在,這個劇集要更新了。

要加上:{物理課上的注視,樓梯間的對話,他對她解題思路的認可}。

基數從4變成了7。

一個質數。隻能被1和它自身整除。

就像這場剛剛開始的暗戀,純粹、孤獨、不可分解。

走出教學樓時,許眠回頭看了一眼。夕陽把整棟樓染成金紅色,窗戶像一隻隻發光的眼睛。她不知道周敘在哪扇窗戶後麵,但知道他在那裡,在這個校園的某個角落,和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夕陽。

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這就夠了。

她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彙入車流。晚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和她臉上未退的熱度。

她想,明天,交集會擴大嗎?會從7變成8、9、10嗎?

她不知道。

但她開始期待了。

就像期待一道無解的數學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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