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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長歌 第四章 誓師晉陽

作者:L山高人為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4 20:17:01

篇一潛龍在淵(617—618)

第四章誓師晉陽

大業十三年(六一七年)六月,太原的麥子熟了。麥子冇有躲過這場亂世——它們先是被收割,然後被磨成軍糧。磨盤的聲響,響了一整個夏天。

第一節大將軍府——三軍建製

太原留守府的匾額,是六月初換下來的。

換匾的是個老木匠,姓馮,城裡人都叫他馮把式。新匾三個字——"大將軍府",裴寂寫的字,馮把式的活,朱漆打底,描金。上匾那日,馮把式騎在梯子上,拿袖子把"軍"字最後一鉤又擦了一遍,說:唐公,這三個字,夠用一百年。

李淵站在階下,冇接話,抬頭看了那三個字很久。天光落在金字上,晃眼。

他轉身進府,一路走,一路吩咐:正堂改官廳,西跨院做司馬廳,東跨院做長史廳;馬廄擴到後街,甲仗庫搬進舊糧倉。一件一件,說得又慢又清楚,像佈置一樁尋常家事。

太原城的人,就是在這幾日裡覺出變了的。從前"留守府"是隋朝的衙門,門前冷落;如今"大將軍府"三個字掛出去,門前車馬一天比一天多——送糧的、送兵的、送鐵器的、送告密的,還有人送兒子。

府裡安了官職:長史裴寂,司馬劉文靜,記室溫大雅、唐儉,鎧曹參軍武士彠。武將一邊:統軍長孫順德、劉弘基。文官管糧管籍管告示,武將管兵管甲管城防,各管一攤,各找各的人。

三軍也定了:左軍,李建成領;右軍,李世民領;中軍,李元吉領——留守太原。元吉才十五歲,還是一張孩子臉。李淵把中軍的印綬交到他手裡,說:你兩個哥哥去打天下,你替我看家。看家,也是打仗。

軍製是重排的:十人為火,五十人為隊,隊正領隊;百人為旅,旅帥領旅;三百人為團,校尉領團。兵是舊兵,甲是舊甲——太原武庫裡翻出來的,鏽的擦鏽,破的補皮。刀是新打的,鐵匠鋪連著打了三個月的刀,太原城的鐵匠,胳膊都粗了一圈。

出征前,府裡造了三本冊子:一本兵冊,一本馬冊,一本糧冊。兵冊上,甲士三萬——太原的丁壯,十抽其三;馬冊上,戰馬五千,馱馬八千,太原馬坊的槽頭,半個月冇空過;糧冊上,粟二十萬石,夠大軍吃五個月。裴寂捧著三本冊子來見李淵,李淵隻翻糧冊,翻到最後一頁,問:夠嗎?裴寂道:夠到秋收。李淵合上冊子:那就好。糧食夠了,人心纔夠。

夜裡,李淵把裴寂、劉文靜叫到書房,攤開一幅輿圖。

"名分的事,該定了。"李淵說。

裴寂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唐公,屬下擬了個主意——尊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楊侑為帝,旗號改為"興義兵"。這樣,咱們就不是謀反,是清君側。

李淵冇看那張紙,看著他:這叫什麼?

裴寂道:這叫,掩耳盜鐘。

李淵笑了,笑完,沉默了很久:……可鐘,總得有人偷。

"不得不爾。"他補了一句,聲音極輕,像說給自己聽。

有個僚屬不解:陛下尚在廣陵,稱他"太上皇",不是咒他?裴寂道:名分是名分,道理是道理。天下要的是名分,不是道理。李淵聽了,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中:傳下去,從今日起,軍中隻稱"興義兵",不稱反。

檄文是溫大雅起草的。溫大雅是書辦出身,一管筆,太原城裡數一數二。檄文寫了三稿:頭一稿罵廣陵罵得痛快,李淵看了,說太重,改;第二稿罵得輕了,他又說太軟,再改;第三稿不罵了——隻寫隋室蒙塵,群盜如麻,蒼生倒懸,李淵興義兵,奉天討罪,以安天下。李淵看完,在末尾添了八個字:秋毫無犯,與民更始。

檄文抄了三百份,貼遍太原四門,又捆成卷子,送往各郡縣。太原城裡,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不識字的老百姓也聽懂了——唐公起兵,秋毫無犯。城裡城外,一夜之間,都在傳這一句話。

壇是三日築成的——太原城的民夫一千人,夯土三層,每層九寸。築壇那幾日天熱,民夫們赤著膀子,一層一層地夯。有人問:築這麼大的壇作甚?領頭的說:唐公要祭天。又問:祭天作甚?領頭的答不上來。後來裴長史說了句:祭天,是讓老天爺看看——咱們是替天行道。

誓師前一夜,李淵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牆上掛著亡妻竇氏的畫像——她走了四年了。他對著畫像,輕聲說:你走得早。那年你勸我,把馬獻給陛下,我不聽,吃了虧;如今想起來,你說的每句話,都是對的。他又坐了一會兒,說:我要起兵了。你要是在,會怎麼說?畫像上的竇氏冇有回答。他起身,吹熄了燈。

誓師那日,是六月裡難得的好天。

汾水邊築起一座三丈壇,新土夯的,壇上供著牛羊,壇下三軍列隊。甲是舊的,擦得亮;槍是新磨的,排成林子。風從河麵上來,把旗吹得嘩嘩響。

壇下,三軍鴉雀無聲。壇上,太牢之禮,一羊一豕,酒灑壇前三匝。禮畢,樂工吹角,三通。角聲一起,汾水裡的水鳥,驚起一片。

李淵登壇,展開檄文。他冇念,先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底下黑壓壓的人頭。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四野肅然:

"大隋失道,蒼生塗炭。淵受命於天,興義兵以安天下。今日起,兵鋒所指,秋毫無犯;軍令所及,一視同仁。願與諸君,共赴艱難。"

底下靜了一息。然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唐公",三軍齊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唐公!唐公!"

李淵站在壇上,把檄文捲起來,雙手捧住,高高舉起。風灌進他的衣袖,袍角獵獵。身後,那麵新繡的"唐"字大旗,第一次張滿了風。

他冇有說話。該說的,都寫在那捲檄文裡了。

散場的時候,太原城裡的百姓湧到營邊,送水的、送餅的、送雞蛋的。賣餅的婆子追著新兵跑,往人手裡塞餅,塞不下的,就塞進乾糧袋。一個老兵擺手:嬸子,彆塞了,軍裡有糧。婆子說:軍裡的糧是軍裡的,這餅,是俺們的心。

誓師後第三日,劉文靜北上。他帶著金銀絹帛,出了北門,去塞外見始畢可汗。李淵送他到城門,隻說了四個字:路上小心。文靜躬身:學生明白,唐公等學生的訊息。

他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一眼太原城。城門洞裡,新麥的香氣,混著鐵器的腥氣,一起湧過來。

城外,麥子已經收淨,地裡隻剩一片麥茬。一輛一輛糧車,正沿著官道,往太原城裡運糧——磨盤還要轉很久。

第二節娘子軍——平陽公主聚眾鄠縣

鄠縣在長安西南,八水環繞,桑麻成林。縣城外三十裡,有一處莊墅,是李家的產業——李淵第三女李氏的陪嫁莊。莊上人不知道"平陽公主"這個封號,他們都叫她:三娘子。

這處莊墅,是李氏的陪嫁。莊上二百來戶,種桑、養蠶、織絹、佃田,一莊的收成,夠太原李家三分之一的用度。三娘子從小在莊上長大,會騎馬,會射箭,也會算賬——唐公家的女兒,冇人教她打仗,可賬房先生的算盤,她是看著會的。

柴紹走的那天,是五月裡。

李淵在太原起兵的信,是繞道送來的。柴紹看完信,在燈下坐了一夜。他是李淵的女婿,在長安當著千牛備身——天子的近衛。這封信,把他劈成了兩半。

他把信放在燈台上,推到三娘子麵前:爹起兵了。我得去太原。

三娘子接過信,看了一遍,放回他手邊,問:我呢?

柴紹張了張嘴。按常理,婦人留在長安,靜觀其變,將來成了,是皇親;敗了……這話他說不出口。

三娘子替他開口:"君宜速去。我一婦人,臨時易可藏隱,當彆自為計矣。"

——丈夫快走。我一個婦人,臨時要藏也容易,我自有我的打算。

柴紹看著她,半晌,解下腰間的刀,放在桌上,推過去。

三娘子冇接。她拿起來,又放回他手裡:你帶走。你在軍中,比我用得著。

柴紹把刀按回腰上,冇再推讓。他拱了拱手——夫妻多年,頭一回用這麼重的禮——轉身出門。門口,馬已經備好。

三娘子送到莊門口。柴紹翻身上馬,回頭看她。她站在門樓下,晨光把她一身素衣照得發白。他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一夾馬腹,走了。

莊上的人問:三娘子,姑爺什麼時候回來?

她說:等他打了勝仗,就回來了。

眾人散了。她在門邊站了很久,才轉身進去。

那一夜,她一個人坐在空了的蠶房裡,坐了很久。柴紹走了,父親在太原,哥哥們在路上,長安城裡,冇有她的位置了。她伸手,摸了摸案上那捲《列女傳》——母親留給她的。她冇有翻,把它壓進了箱底。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抱著她上馬,說:我李淵的女兒,坐得穩馬背。

第二日一早,她讓人把蠶房的門拆了——門板當了軍庫的牆板,蠶架改成了兵器架。

"散家財"三個字,寫出來容易,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她開了糧倉,搬出絹帛,在莊場上立了一杆旗,當眾說:願跟著打天下的,一人一匹絹,一鬥糧,記名造冊。

說這話之前,她先讓賬房把柴家的田契、房契、借據都翻了出來。田,留一頃餬口,其餘典了;宅,留三進住人,其餘賣了;借出去的銀子,能收的收,收不回的,一筆勾銷。賬房先生手抖:三娘子,這可都是柴家的家底。她說:家底,就是用來破的。破了家底,才立得起旗。

當晚,莊上青壯年來了四十七個。加上山中亡命來投的,得數百人。

幾百人,不夠打長安。她需要一個能打的。

司竹園裡,聚著一個西域胡商,姓何,名潘仁,帶著幾千人占了皇家竹園,自稱總管。三娘子把家僮馬三寶叫來:你去司竹園,走一趟。

何潘仁是西域人,年輕時販馬,後來販鹽,再後來販刀——刀賣完了,就自己抄起了刀。他手底下幾千人,一半是逃兵,一半是亡命,聚在司竹園裡,吃著皇家的竹子,喝著一口井的水,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馬三寶是個瘦子,眼睛亮,一肚子主意。他進司竹園,見了何潘仁,不慌不忙,先替他算了筆賬——

"何總管,你這幾千人,吃著皇家的竹子,是死局。竹園再好,不是你的;官府早晚要來收。收了你,人頭落地,竹子還是皇家的。"

何潘仁斜眼看他:那依你說,我的活路在哪兒?

"往北三百裡,太原。唐公李淵,已經起兵了。唐公的女兒,如今就在鄠縣募兵。何總管若是投了唐公,將來進了長安,一個開國功臣,跑不了。"

何潘仁哈哈大笑:唐公的女兒?一個婦人?

馬三寶道:是。婦人打仗,天下頭一份。何總管若有膽量,不妨去看看——她是不是那塊料,看一眼就知道。

何潘仁來了。他帶了兩百騎,浩浩蕩蕩,到莊外一裡,先看營——營盤齊整,令旗分明,營門口立著一塊規矩牌子:掠民一物者,杖四十;傷民一人者,斬。再看人——莊場上,一個素衣婦人,正蹲在一名傷兵跟前,親手替他裹傷,紗布纏得又慢又穩。

何潘仁解下腰間金飾,一把扔在令旗下:這些,算何某入夥的見麵禮。

馬三寶又去說李仲文、向善誌、丘師利——都是關中群盜,各帶幾千人。有的談錢,有的談名分,有的什麼都不談,隻問一句:三娘子帶兵,規矩大不大?馬三寶說:大。那人說:大,我就服。亂世裡,規矩比刀值錢。

眾至七萬。關中震動。

鄠縣人先叫起來的——"三娘子的軍",叫著叫著,就成了"娘子軍"。她聽了,冇改旗號,也冇改稱呼:叫什麼都行,規矩不能改。

長安那邊,京師留守衛文昇聽說鄠縣出了個娘子軍,前後派了數撥兵來討。來一仗,敗一仗——馬三寶、何潘仁屢挫其鋒。三娘子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

她走到哪兒,規矩跟到哪兒。每申明法令,禁兵士侵掠——進城不搶,過村不擾,糧草官買官賣。遠近百姓,攜家帶口來投。

七萬人,七萬張嘴。糧草官愁得睡不著。三娘子定了一條:糧草官買官賣,不許強征。鄠縣的老百姓聽說,寧可自家喝稀的,也要把糧挑到營門口來賣。糧草官點著錢,手都軟了——賣糧的老漢說:賣給三娘子,不虧。她打下的地,來年咱還能種。

規矩是立給所有人的,也包括她自己。有一回,一個兵士口渴,順手從路邊菜畦裡拔了兩根黃瓜。巡營的拿住了,當眾打了二十杖,抬回營去。三娘子當晚去看他,那兵士伏在榻上,羞愧得不敢抬頭。她放下兩吊錢,說:規矩是規矩,你是你。黃瓜錢,我替你賠了。那兵士後來成了營裡有名的悍卒,逢人問起,隻說一句:三娘子賠過我兩根黃瓜錢。

傷兵營裡,躺著一個十五歲的後生,叫阿貴,莊上佃戶的兒子。三娘子蹲在他榻前,解開甲,撕布,裹傷。阿貴疼得齜牙,還笑:三娘子,你這手,會織布吧?她說:會。阿貴說:我娘說,跟著你,不打冇道理的仗。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抬頭:你娘說得對。打完仗,回家看你娘。

軍中有人私下說:咱們這位三娘子,不像將軍,倒像娘——管吃管住管裹傷,就是不許惹事。這話傳到她耳朵裡,她冇惱,說:娘不好當,將軍也不好當。可亂世裡,總得有人當。

夜裡,她巡完營,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縫一麵旗。旗是白底的,中央一個"唐"字,她繡得很慢。繡完最後一針,她舉起來,就著燈看了很久。

莊上那個替她管賬的老先生勸她:三娘子,婦人家,仗打到這裡,可以了。

她把旗捲起來,說:還早。等我爹和我哥哥們的兵,到了渭水,我纔算接應上他們。

第三節分道並進——三路開拔

六月下旬,太原的東門、南門,前後開了。

左軍先行,建成領;右軍隨後,世民領。兩軍沿著汾水河穀,向西南推進。李淵送到城西十裡,勒馬停下。建成、世民上前行禮,李淵冇有多說,隻指著南麵的天邊:

"西河,是你們的試刃石。石頭硬不硬,刀刃快不快,一試便知。"

建成道:父親放心,兒一定把西河城,穩穩拿下來。

李淵看他一眼,又看世民:頭一迴帶兵,記住兩件事——軍紀要嚴,民心要順。隋軍敗,就敗在進城先搶。

建成、世民領命,上馬而去。李淵立在馬上,看著兩路煙塵漸漸遠去,許久冇有動。身後的裴寂輕聲問:唐公,還在想什麼?

李淵道:我在想,從今日起,天下的刀,都要衝我們亮出來了。

太原城裡,十五歲的李元吉穿著不合身的甲,每天上城巡一遍。他學著父親的樣,站在城頭,看南麵的官道——哥哥們的訊息,一天一報。他把每一份軍報都收好,疊齊,放進書匣裡。父親說,看家也是打仗。他信。

太原的大將軍府裡,李淵在輿圖前站了很久。輿圖上,兩個點他反覆地看:一個是西河,一個是渭北。他用指頭點著渭水,說:等她把長安的西邊封死了,咱們就從東邊和北邊,把長安圍起來。裴寂在一旁聽著,冇有接話——有些話,唐公說了,他聽著就是了。

汾水河穀的路,一半是官道,一半是莊稼地。右軍行軍,繞過一片剛抽穗的粟田,多走了二裡。新兵問:繞它作甚?隊正王老栓說:唐公的令——踩了莊稼,軍法辦。新兵咂舌:二裡地呢。王老栓說:二裡地,換一城的民心,值。

大軍曉行夜宿,過榆次,宿清源,繞文水。文水是幷州富縣,城高糧足。左軍到文水時,城裡的富戶牽豬抬酒,送到營門口犒軍。建成冇有推辭,收了豬羊,卻照市價付了錢,一文不少。富戶們麵麵相覷,回去說:李家的兵,不白吃人家的。這話傳開,後頭的縣,送犒軍的東西,來得更勤了。

世民的右軍裡,有個新兵在路上發了瘧疾,走不動。世民把自己的馬讓給他騎,自己拄著槍,跟著隊伍走了一天。隊正王老栓看不下去,說:二公子,你上馬吧,彆走了腿。世民說:他能走,我就能走。王老栓冇再勸,回頭瞪了那病兵一眼:你小子,欠二公子一匹馬。

長安西麵,渭水兩岸,三娘子的營盤,從盩厔拉到武功。她占了武功的官道,設卡盤查,斷了長安西麵的糧路;又派何潘仁扼住渭水渡口,往來商旅,一律查驗。

壁壘是夯土的新牆,牆外挖了三道壕,壕外立著拒馬;一裡一燧,夜火晝煙,長安城頭望得見火光。三娘子每天巡營,走到夥房必看一眼鍋——鍋裡的粥,要用筷子立得住,立不住,火頭軍捱罵。她說:兵士吃不好,怨氣在肚子裡,上了陣,就要輸。

衛文昇的兵,又來打武功。這一回,來的是隋軍兩千人,旌旗蔽日。三娘子立在壁壘上,看著塵土由遠及近。馬三寶請令出戰,她搖頭:守。他們遠來,糧草不足,急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隋軍攻了一日,冇攻下來。夜裡退兵,三娘子才下令:何潘仁,追。

何潘仁追出三十裡,斬俘大半。隋軍此後,再不敢輕易出長安西門。

三娘子回到壁壘,天已透亮。她站在垛口上,望著東麵的天際線——那是長安的方向,她長大的城。晨光裡,她把那麵親手繡的"唐"字旗,插上了壁壘最高的垛口。

一封簡訊,是這日午後到的。柴紹從太原軍中捎來,油布卷著,隻有八個字:軍中安好,勿念。她看了一遍,摺好,放進貼身的護心鏡後麵,冇有對任何人提起。

來使等了一夜。次日清晨,三娘子把一封回信交給他,也是八個字:鄠縣安好,勿念。來使收好信,問:還有話捎給柴將軍嗎?她想了想:告訴他,西邊的路,我替他看著。長安要是出兵,過不了渭水。

於是,從這年夏天起,長安的西邊,靜下來了——官道一封一封地斷,糧道一裡一裡地堵。太原的兵在南下,渭北的兵在合圍,長安城裡的人還不太明白:這場亂,怎麼先從西邊亂起來了?

渭水渡口的船,一夜之間全不見了——官軍要渡河,找不到一條船。船伕都是鄠縣的老實人,認得三娘子,三娘子說了一聲,他們就把船都藏進了蘆葦蕩。衛文昇的兵在岸邊罵了三天,也隻能望著河水乾瞪眼。

第四節第一麵旗——新兵試刃前夜

西河城在太原西南,二百裡。左右軍走了五日,紮營在城西南三十裡,汾水邊上。

夜,營盤裡起了火堆,一叢一叢,像落了一地的星。

石頭是右軍的新兵,莊戶人家的兒子,頭一回離開太原。他蹲在火堆邊,把腳上的布鞋脫下來烤——鞋裡進了水,腳趾凍得發白。旁邊的老兵王老栓瞥了一眼,罵罵咧咧地解下自己的裹腳布,扔過去:裹上!腳爛了,誰替你扛槍?

石頭接過來,笨手笨腳地纏。王老栓看不下去,蹲下來教他:先纏腳跟,再往腳背繞,一圈壓一圈——你這麼纏,走不了十裡就散。

石頭問:隊正,你在唐公營裡,圖個啥?

王老栓纏著布,頭也不抬:圖啥?圖打完仗,能回太原種地。

他說:我在隋軍裡打過十年仗,遼東去過,雁門也去過。隋軍打仗什麼樣?搶。見什麼搶什麼,官軍比賊還狠。唐公的軍令不一樣——你看見今兒冇有?為了一片粟田,繞了二裡地。擱隋軍,踩就踩了,誰敢說個不字。

他又說:俺還見過一場仗,雁門那回。煬帝讓突厥圍在城裡,救兵到了,誰也不敢先上。為啥?怕死。俺那時候也怕。後來聽說,有個十七八歲的小將,出了個主意——各軍多插旗幟,夜裡敲鼓,嚇得突厥以為救兵無數,這才解了圍。那小將,就是唐公家的二公子。

石頭問:你見過他?

王老栓道:見過。遠遠的,騎一匹白馬。那時候俺就想,這天下要是都叫這樣的人帶著打,興許能變個樣。如今——俺跟了他打仗了。

石頭說:那唐公,圖啥?

王老栓纏好了布,拍拍手:圖名聲唄。可這名聲,是真金白銀買來的——一鬥米不白拿,一文錢不白要。你記住,唐公的軍令,就是咱的護身符。

石頭埋著頭,半晌,說:俺爹讓俺來的。

王老栓問:你爹?

俺家租的是官田,交租交糧,年成不好,交不起。上個月,唐公的告示貼到俺們村口了,俺爹不識字,讓俺念——"秋毫無犯,與民更始"。俺唸完了,俺爹抽了一袋煙,說:石頭,你去吧。去給唐公當兵,把日子打回來。

王老栓聽著,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自己那份乾糧掰了一半,遞過去:吃。明兒上陣,餓著肚子可不行。

旁邊,一個逃役的漢子張二插嘴:俺在老家,戶口本上早就銷了名,是個死人。到了唐公營裡,記名,發餉,吃飯管飽——俺又活了。就衝這個,這條命,俺賣給唐公了。

張二捲了捲袖子,露出腕上一道疤:俺這條命,是修東都修剩下的。那年征夫,俺去了,城牆冇修完,人先去了半條命。俺半路逃了,逃了三年,官府還掛著俺的名。唐公營裡,記名造冊——頭一回,俺有名字了。俺叫張二,太原張二。

火堆另一頭,一個白麪書生——趙秀才,河東人,逃難到太原,投了軍。他一直冇說話,這時纔開口:學生讀了一輩子書,冇見過"仁義"兩個字落地。唐公的檄文,學生讀了,信了。

石頭問:秀才,你也上陣?

趙秀才:學生是書辦,管記功的。你們的功,學生一筆一筆記著——將來天下太平了,都寫在功勞簿上。

趙秀才說罷,又補了一句:學生投軍那日,在太原城裡抄檄文,抄了三十遍。每抄一遍,心裡就亮一點。學生讀過書,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這話,學生從前不信,如今信了。

石頭又問王老栓:隊正,你說,打完這仗,世道能好嗎?

王老栓沉默了一會兒:俺不知道。俺就知道,俺們這一仗,是替後生們打的。俺兒子跟你一般大,在太原城外種地。俺想著,等天下太平了,他種地,不用再怕官軍來搶。

火堆劈啪響。誰也冇再說話。

他們不知道,有人蹲在火堆的暗處,聽了很久。那人穿著和普通兵士一樣的舊甲,蹲下去,撿起一根枯枝,撥了撥火。石頭認出他,剛要起身,那人擺擺手,壓低聲音:坐著。又問石頭:腳上的布,纏緊了?石頭點頭。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石頭問王老栓:隊正,那人是誰?

王老栓抬眼看了看那背影,又低下頭,說了三個字:二公子。

石頭張了張嘴。半晌,他把自己那份乾糧又省出半塊,掖進懷裡——他想留著,明兒上陣前,再吃。

夜過半,石頭裹著新纏的腳布,蜷在火堆邊,睡得迷迷糊糊。他夢見自己扛著槍,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路邊全是金黃的麥子——冇有人踩它。他爹站在麥地那頭,朝他招手。

天將亮,號角響了。

斥候回報:西河城四門緊閉;城頭上,有人來回巡走。

中軍帳裡,建成、世民對著輿圖,坐了大半夜。斥候報了三回:西河四門緊閉,高德儒拒守不出。建成說:新兵頭一仗,求穩。世民道:穩,也要快——拖久了,軍心要懈。兄弟二人議定:明日列陣城下,先聲奪人。帳外,更鼓敲過四更。

石頭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紮甲。王老栓走過來,替他理了理肩上的甲葉,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記住,上了陣,跟著我,彆亂跑。

各隊點卯,隊正點名,一聲一聲,脆響。石頭把那半塊乾糧掏出來,就著涼水吃了。王老栓看見了,冇說話。

建成、世民在陣前勒馬。世民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兵,一排一排,都是頭一回上陣的新兵。他抬起手,往前一指。

號角再響。大軍開動。

晨霧裡,西河城的城樓,漸漸顯出輪廓。城樓上一麵"隋"字旗,冇精打采地垂著。城下一片肅殺的寂靜。

然後——一麵"唐"字大旗,在西河城下,獵獵展開。

旗手是右軍的老兵王老栓——他教過石頭裹腳布,如今雙手擎著那麵大旗,腰桿挺得筆直。風把旗吹開的時候,他聽見身邊的新兵石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旗是新繡的,字是新描的,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城上垂著的"隋",城下張滿的"唐",一高一低,一枯一榮。

這是新兵試刃的第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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