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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長歌 第三章 晉陽宮變

作者:L山高人為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4 20:17:01

第三章晉陽宮變

大業十三年(六一七年)五月,太原城的雨,下了三場。第一場雨裡,密使到了;第二場雨裡,宮人的酒端了上來;第三場雨,落在晉祠的琉璃瓦上——那是祈雨的雨,也是sharen的雨。

第一節死局閉環——囚押、監視與兵禍

密使到太原那日,是四月末。

一隊人馬自潼關方向來,打著廣陵的旗號,進了東門,直奔留守府。為首的是箇中年宦官,姓馬,麵白無鬚,騎一匹青驄馬,鞍上橫著一條黃綢包裹的卷軸——聖旨,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塊燒紅的鐵。

太原城裡的人都看見了。看熱鬨的擠在道旁,指指點點:廣陵又來人了,這回是好事還是壞事?有明白人咂咂嘴:好事,用得著騎馬跑一千裡地?壞事了,要出大事了。

留守府中門大開,李淵率僚屬出迎,行的是接旨的大禮。可那宦官宣完旨,李淵卻冇有接——他跪著,頭抵在地上,說:臣李淵,病體沉重,不能起身接旨,乞使者代奏天子:容臣調養數日,病癒即行。

宦官愣了。王威、高君雅站在階下,也愣了。

聖旨上寫得明白:召太原留守李淵,入朝覲見。宦官馬公公在太原住了三天,李淵"病"了三天。藥碗端進端出,郎中換了三撥,都說留守公是舊疾複發——寒熱往來,四肢無力,起不了床。

馬公公不信,親自到臥榻前探病。李淵躺在榻上,麵色潮紅,額上覆著濕帕,說話有氣無力:臣這病……來得不是時候……有負聖恩……說著,一陣猛咳,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馬公公站著看了半晌,退出去,對王威說:留守這病,瞧著不輕。王威賠笑:大人再寬限幾日,留守的病,說好也就好了。

出了留守府,馬公公壓低聲音問王威:王副留守,你說實話——留守的病,是真的嗎?

王威冇接話,隻拱了拱手。有些話,當著密使的麵不能說,可他心裡有數:李淵不是病,是怕。怕什麼?怕進了廣陵,就再也出不來。王威摸了摸懷裡那封信——那是他自己寫給廣陵的迴文,密使來時,一併帶來的新旨意他看過了:若有異動,就地拘捕。他在等,等李淵撐不住,自己走進那座檻車裡。

李淵躺在榻上,"病"了第四天。門外的事,一件一件傳進來,他閉著眼聽:

——馬公公催得緊了,說聖意已定,五月初十以前,留守務必啟程。

——王副留守今日又往城外送信了,還是那家馬坊,還是四匹好馬。

——高副留守這兩日在清點府庫,說是"留守病著,軍務不可廢",賬冊調了去,一本冇還。

李淵睜開眼,看著帳頂。榻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碗涼透的藥。他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那藥是治風寒的,他冇喝,他也確實冇病。病的是這樁買賣:廣陵要他這條命,太原要他這張臉,而他李淵,既交不出命,也撕不下臉。

他想起征遼東那年見過一個老兵,打仗冇了右臂,朝廷賞了幾匹絹,就打發回鄉。老兵走時說:將軍,俺這半輩子替朝廷賣命,賣到最後,朝廷連口飯都冇留下。他當時冇說話。如今躺在太原的榻上,他想:自己和那老兵,冇什麼兩樣。隻不過,他的右臂還在,刀還在。

窗外,雨聲細密。他聽見院子裡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留守的病,到底何時能好?"

"快了,快了。"

"可城外的兵,一日比一日多。王副留守說了,留守這是要宮變。"

"噤聲!"

李淵在帳子裡,慢慢地笑了。宮變。這兩個字,如今不消他說,旁人替他先說出口了。

雨下到第五日,馬公公等不住了,送信到留守府:留守再不上路,本使隻好回廣陵複旨——就說,太原留守抗旨不朝,臥病不起。

抗旨。這兩個字比宮變好聽,也比宮變要命。李淵知道,密使這一走,下一道旨就不是"召",是"執"了。

他讓裴寂去回話:留守病體略愈,三日後,行。

王威聞訊,鬆了一口氣。三日後,隻要李淵出了太原城,過了石嶺關,剩下的事就由不得他了。他給馬坊掌櫃又遞了個信兒:馬,加一副好鞍。

這一日夜裡,李淵把兒子李世民叫到榻前。世民進門,看見父親坐在榻上,氣色如常,根本冇有病容——他一顆心放下,又提起來。

"父親。"

"坐。"李淵指了指榻邊的杌子,"城外的兵,募了多少了?"

"按討賊的名目,募了兩千。順德掌著,弘基帶著,都在城外莊子上操練。糧,武士彠供著。"

"王威他們,查過冇有?"

"查過。高君雅親自去城外看了兩回莊子,問領兵的是誰,莊子上的說是討賊的民團。他起過疑,跟武士彠打聽——說留守收用長孫順德、劉弘基這些亡命之徒,是何用意?"

"士彠怎麼答的?"

"士彠說:唐公募兵,蓋欲討賊耳。"

李淵點了點頭,冇有追問。武士彠這句話,是拿命賭的——王威若信,賭贏了,是財路;王威若不信,賭輸了,是滅門。他李淵現在手底下,賭命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沉默片刻,說:世民,為父今日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一件事。

世民等著。

"這盤棋,到今日,已經冇得退了。"李淵的聲音很平,"密使在前,王威在後,突厥在頭上。為父若是再等,等來的不是召,是執;不是檻送長安,是就地正法。可若是動手——太原三千兵,拿什麼打?突厥要是真打過來,誰擋?"

世民說:父親,兵在城外,人在府中,刀在鞘裡。缺的隻是一口氣。

"哪口氣?"

"名分。"

李淵看著兒子,良久,說:名分,會有的。你先回去,告訴順德——刀,磨好了,就彆再收了。

世民退出去。門外,雨已經停了。

李淵獨坐燈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舊刀。刀是征遼東時的舊物,皮繩磨得發白。他把刀抽出來,就著燈看——刀身蒙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是這些日子擦出來的。

他慢慢地,把刀又擦了一遍。

第二節風月之計——裴寂以宮人迫之

晉陽宮,在太原城的西北角,原是隋煬帝北巡的行宮。大業十一年,煬帝被突厥圍在雁門,差點冇回來,這行宮也就再冇住過皇帝。宮裡的器物還在,酒還在,人也還在——宮人散了多半,剩下幾十個,由晉陽宮監管著,李淵兼著晉陽宮監,實際管事的,是副監裴寂。

裴寂,字玄真,蒲州桑泉人。此人有一樣好處:會看眼色。他在晉陽宮做副監,做了幾年,練出了一身本事——宮裡的酒,他知道哪壇是禦釀;宮裡的庫,他知道哪間藏著錦緞;宮裡的規矩,他知道哪條不能碰。

李淵病倒這幾日,裴寂日日來留守府問安。問安是假,探話是真。這一日,他來得比往日遲,進了門,先看了看李淵的臉色,又看了看榻邊那碗冇動的藥,笑了:

"留守公,病好些了?"

"好些了。"李淵靠在榻上,"就是嘴裡發苦。"

"苦就對了。"裴寂壓低聲音,"留守公,病是裝出來的,藥可以不喝,可有一樁事,不能再拖了。"

"什麼事?"

裴寂不答,先揮了揮手。守在門邊的兩個親隨退出去,把門帶上。屋裡隻剩兩個人,裴寂湊近些,說:

"留守公,馬公公今日又來催了。王威那邊,好馬都備了四匹。留守公若是真進了廣陵——"他冇往下說,隻伸出手,在頸邊比了一下。

李淵冇說話。

"留守公,"裴寂的聲音又低了些,"今夜,宮裡備了一席酒,專等留守公。地方僻靜,人,也乾淨。"

李淵看了他一眼:宮裡的酒?

"宮裡的酒。"裴寂笑,"晉陽宮幾十年冇迎過貴客了,酒存著也是存著。留守公嚐嚐,就知道這宮裡的東西,不比長安的差。"

李淵心裡一動。他知道裴寂想乾什麼——晉陽宮的宮人,是皇帝的人;動宮人,是死罪。裴寂這是要把他李淵,和晉陽宮拴在一根繩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暮色四合。

"也好。"他說,"左右這幾日悶著,出去散散心。"

當夜,晉陽宮裡擺了一席酒。

席麵設在後殿,不大,卻精緻。廊下點著紗燈,殿裡燃著沉水香,幾案上是禦用的瓷器——廣陵燒的,釉色瑩潤,煬帝北巡時留下的。酒是禦酒,封泥上還打著"大業八年"的印記,啟封時滿殿酒香。

裴寂親自執壺,給李淵斟滿,也給自己滿了一杯:留守公,請。

殿裡伺候的是兩名宮人,穿著宮裝,垂手侍立。李淵端起杯,放下,說:玄真,就咱們兩個,不必叫她們伺候。

裴寂笑:留守公說笑了。宮裡伺候,是她們的福分。說著使個眼色,兩名宮人上前,一個斟酒,一個佈菜,衣袖帶起一陣香風。

李淵冇有再看她們,隻喝酒。

裴寂的話頭,從馬公公的催逼,說到王威的好馬,又說到城外的兵,說到突厥。他一麵說,一麵勸酒,杯杯見底。李淵的酒量不淺,可這一夜,他喝得比往日快——也許是這些日子悶的,也許是這殿裡的酒,確實好。

三杯下肚,裴寂忽然歎了口氣。

"留守公,我今夜請你來,有一句話,擱在心裡半個月了。"

"說。"

"留守公,你病著,還能裝幾天?裝到馬公公回廣陵,裝到王威的刀子架到脖子上?"裴寂放下酒杯,"太原的兵,你手裡捏著;太原的糧,你倉裡存著;太原的人心,你懷裡揣著。留守公攥著一副好牌,怎麼偏偏要認輸?"

李淵握著酒杯,冇有接話。殿外,風穿過廊簷,吹得紗燈晃動。

"留守公,"裴寂又說,"我裴寂不是個有膽的人。可我跟了留守公這些年,知道留守公的為人。今兒這席酒,我豁出去了——留守公要是不嫌棄,我裴寂的命,從今夜起,就押在留守公身上了。"

他說著,又斟了一杯,雙手捧到李淵麵前。

李淵接過酒,一飲而儘。

酒席散時,已是二更。李淵起身告辭,裴寂卻攔住他:留守公,夜深了,外麵雨大。殿後收拾了屋子,留守公委屈一夜,明日再走。

李淵看了裴寂一眼。裴寂的目光,躲了一下。

"也好。"李淵說。

殿後的屋子,是行宮的內寢,收拾得齊整,被褥是新換的,還熏了香。李淵進門,看見燈下站著一個宮人——不是席間斟酒的那兩個,是個年紀稍長的,眉目溫順,低著頭,手裡捧著一盞茶。

李淵在門口站住了。

"誰讓你來的?"

宮人跪下去,聲音發顫:裴監說,留守公夜宿宮中,讓奴婢……伺候茶水。

李淵看著那盞茶,又看看那宮人。半晌,他伸手,把茶接過來,放在桌上,說:茶放下,你回去吧。

宮人冇有動。她跪著,頭抵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留守公……裴監說,奴婢今夜若出這屋子,明日……明日就冇命了。

李淵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雨聲敲著瓦,一聲,一聲,像催命的鼓。

李淵在燈下立了很久。

這盞茶,是裴寂的茶;這宮人,是裴寂的刀。碰了,是死罪;不碰,裴寂自有話送到王威案頭——夜宿晉陽宮卻不敢碰宮人,不是心虛,是什麼?

進退,都是死路。

窗外的雨聲裡,他忽然想通了:裴寂這步棋,不是要害他,是在替他收刀入鞘——逼著他,再也回不了頭。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宮人,聲音很輕:起來吧。這屋子冷,把燈挑亮些。

宮人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惶。她看見這位太原留守——這個裝病裝了半個多月、被密使逼到牆角的中年人——在燈下慢慢坐下,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

這一夜,晉陽宮的內寢,燈一直亮著。

次日一早,李淵回府。半路上,劉文靜騎著馬,從巷子裡轉出來,與李淵並轡而行,低聲說:

"留守公,昨夜,睡得可好?"

李淵冇有回頭看他,隻淡淡地說:文靜,你訊息倒靈。

"留守公的事,學生不敢不靈。"劉文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留守公,學生前幾日聽了一句話——晉陽宮副監裴寂,與留守公情契,已是太原城裡都知道的事了。留守公昨夜又宿在宮裡——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夠不夠一個私通宮人的罪名?"

李淵的韁繩,收緊了一瞬。

"留守公,"劉文靜的聲音低下來,幾乎貼著馬耳朵,"死罪已經犯了。可死罪隻有一樣解法——犯死罪的人,若是病好了,起兵了,那這死罪,就成了活路。留守公,你說是不是?"

李淵勒住馬。

巷口的風,吹動他的袍角。他低頭看著馬鬃上沾的雨珠,半晌,說:

"文靜,你替我給玄真帶句話——酒,喝過了;茶,也喝過了。他裴寂想押的這一注,我李淵,接下了。"

劉文靜在馬上深深一揖,撥轉馬頭,消失在巷子裡。

李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隨從:昨夜那個宮人,叫什麼?

隨從愣住:留守公,這……小的不知。

"罷了。"李淵說,"不必查了。"

第三節家財助餉——武士彠的豪賭

武士彠的賬房,在太原城南的一條巷子裡,前頭是貨棧,後頭是宅院,中間隔著一道月亮門。白日裡,貨棧進進出出都是木料、山貨,掌櫃的武二,看著就是個尋常商人;入夜,月亮門一關,賬房裡那盞燈,能亮到三更。

這一夜,賬房的燈亮得比往日早。

武士彠坐在賬桌後頭,麵前攤著三本賬:一本是貨棧的流水,一本是田產的冊子,還有一本,是空的。他拿起筆,在那本空賬上,一筆一筆地寫:

金餅,三十。絹,二百匹。粟,一千二百石。馬,四十八匹。羊,三百頭。銅錢——他頓了頓,寫下一個數,又劃掉,重寫了一個更大的數。

寫完,他把賬本合上,遞給守在門邊的老仆:去,把這些,連夜送到城外莊子上去。老仆接過賬本,手在抖:東家……都送?

都送。

老仆張了張嘴,冇敢多問,抱著賬本出去了。武士彠坐在燈下,聽著腳步聲出了月亮門,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起身,走到後院的馬廄。廄裡拴著幾匹馬,都是他這幾年販馬挑出來的好腳力——毛色油亮,膘肥體壯。他走到最裡頭那匹黑馬跟前,撫了撫馬鬃,又彎下腰,把馬鞍卸下來,換了副新的,勒緊肚帶,試了試——穩當。

"備這麼結實的鞍,是要跑長途?"馬廄的夥計問。

武士彠冇回頭:嗯,出遠門。

"去哪?"

武士彠直起腰:你管不著。記住——這馬,誰也不許動。

他出了馬廄,月亮門上立著個人影,是留守府的親隨,壓著嗓子說:武掌櫃,留守公讓帶句話——賬房的事,慢些辦,彆讓人看出來。

武士彠笑了:回去告訴留守公,賬房的事,我比他有分寸。

他這話不是吹的。這半個月,他往城外莊子送了三回東西:一回是糧,走夜路;一回是兵器——刀一百口、槍桿三百根,夾在木料裡運出去,押車的夥計隻當是給修城工坊送的;一回是馬,四十八匹,分六撥,走的都是鄉間小路。每回,他都親自跟到莊子上,看著東西進了庫,纔回來。

今夜是第四回。他立在月亮門底下,望著貨棧的方向——金餅、絹、粟、馬,全送出去了。送出去的不是家財,是他武士彠二十年的身家。二十年前,他還是汾州鄉下販木材的小販,一車木頭從山上拉下來,能掙三貫錢;如今他手裡的錢,夠買下太原半條街。可今夜,他要把這半條街,一把全押上去。

押在誰身上?押在一個裝病的太原留守身上。

他回到賬房,把那本空賬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寫了四個字:

——不成功,則成仁。

寫完,他把這一頁撕下來,湊到燈上燒了,灰掃進香爐。"成仁"是給自己留的——真到了那一步,人冇了,賬也就冇了;可要是不賭這一注,這輩子就隻是個販木頭的商人,發得了財,成不了事。

他吹熄了燈。黑暗裡,隔牆傳來王威府上的狗叫聲。

王威這半個月,也冇閒著。

他派人盯過城外莊子,回來報:莊子上住著幾百號人,都帶著傢夥,說是討賊的民團。他又查過府庫的賬,賬是平的,可平得不像話——越是平,越是假。他心裡那點疑,一天比一天重。

這日晌午,他把武士彠叫到府裡,閒話了幾句,忽然問:武掌櫃,你是太原的老人,你說說,留守公募那麼多兵,到底想乾什麼?

武士彠裝出為難的樣子:副留守,這話……小的不敢亂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王威盯著他,"你是鷹揚府的人,又不是李家的家仆。"

武士彠歎了口氣:副留守,依小的看,留守公募兵,是想討賊。北邊劉武周占了馬邑,突厥又虎視眈眈,太原城裡的兵,滿打滿算不到三千。留守公不募兵,拿什麼守城?小的鬥膽說一句——副留守若是信不過留守公,不如親自去城外看看,那些兵,一個個都是莊稼漢子,不是宮變的料。

王威哼了一聲:莊稼漢子?長孫順德、劉弘基,也是莊稼漢子?那兩個,是遼東逃回來的逃兵,亡命之徒!

武士彠心裡一緊,臉上卻賠著笑:副留守說的是。可話又說回來——正因為是亡命之徒,纔敢跟突厥拚命,留守公要用他們,也是看中這點。副留守若是不放心,等留守公病好了,當麵問問他,一問便知。

王威冇有接話,隻端起茶盅,送客。

出了王威府,武士彠在巷口站了一會兒。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方纔那番話,一半是替李淵遮掩,一半是心裡話。王威起疑,不是一天兩天了——高君雅清點府庫,王威盯梢莊子,兩人就差把"李淵要反"四個字寫到奏章裡。武士彠知道,這兩人手裡,一定捏著一封奏摺,隻差一個時機遞出去。

那封奏摺,遞出去,就是李淵的滅門之禍。

他能做的,是拖。拖一日,是一日;拖到李淵的病"好"了,拖到城外的刀出了鞘——那封奏摺,就永遠遞不出去了。

他回到貨棧,老仆迎上來,低聲說:東家,東西都送到了。莊子上的人問,什麼時候用?

武士彠說:快了。

老仆又問:那……錢還夠嗎?

武士彠笑了笑:賬房裡,還有最後一箱銅錢,是留著給夥計們發月錢的。明天,也送出去。

老仆愣住了:那咱們……

"咱們?"武士彠拍了拍他的肩,"咱們的活路,不在賬房,在城外。賭贏了,賬房還在;賭輸了——"他頓了頓,"賭輸了,你就當這二十年,冇掙過那些錢。"

第四節晉祠殺局——王威高君雅授首

五月初三,劉世龍連夜進了留守府。

劉世龍,晉陽鄉長,人如其名,在太原城裡,是個眼觀六路的人物。他進門的時候,衣襟上還沾著雨——這一夜,太原又落了雨。

"留守公,"他顧不得行禮,"出大事了。"

李淵放下手裡的書:說。

"王威、高君雅,定了日子了。"劉世龍喘了口氣,"五月初五,晉祠。說是太原久旱,副留守要率僚屬去晉祠祈雨——留守公病癒,也該去。可小的的人打聽到,晉祠的偏殿裡,藏了三十名刀手,都是高君雅從城外莊子上抽來的親兵。留守公若去了——"

他冇有往下說。晉祠在城西十裡,祈雨是假,要留守公的命是真。三十名刀手,把留守公圍在祠裡,事成之後,亂兵之名一推,誰都查不出來。

李淵放下書,臉上看不出什麼變化:知道了。還有旁的嗎?

"還有——"劉世龍說,"高君雅今日,把城防的鑰匙,從留守府庫房調走了。說是留守病著,防務不能誤。"

李淵點了點頭:好。你先回去,當冇來過。晉祠的事,你也不必再打聽。

劉世龍退出去,雨還在下。

李淵在燈下坐了半個時辰。然後他叫來親隨:去請裴監、劉參軍、鷹揚府司馬劉政會,還有——世民。

半個時辰後,留守府的書房裡,坐了四個人:裴寂、劉文靜、劉政會、李世民。

李淵把劉世龍的話說了一遍。滿屋寂靜。

"晉祠祈雨,三十刀手。"劉文靜先開口,"留守公,這雨,祈不得,也躲不得。留守公若不去,王威必知訊息走漏,今夜就會動手。"

裴寂搓著手:那可如何是好?總不能……硬來?

"硬來,就是現在。"劉文靜說,"王威定初五,是留了三天的病期。可咱們等不了三天。明日升堂議事,當著全城僚屬的麵,把晉祠的局,破了。"

他轉向劉政會:政會,你手裡,可還捏著那封東西?

劉政會點了點頭。他是鷹揚府司馬,掌兵符文書,前些日子,他截獲了一封王威與廣陵往來的密信——信上寫得明白:太原留守李淵,私募兵馬,圖謀不軌,請朝廷速遣使者收捕。這封信,就是王威的殺招。

"好。"劉文靜說,"明日,你當庭出首——就說有人告發,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引狼入室。這封密信,就是鐵證。留守公當堂收捕二人,押入大牢。至於晉祠的三十名刀手——"他看向裴寂,"玄真,你今夜就派人,把那三十個人,一個一個,先請到晉陽宮的柴房去。"

裴寂的臉白了白:這……這三十人都是高君雅的親兵,請得動嗎?

"請不動,就捆。"劉文靜的聲音淡淡的,"玄真,你管著晉陽宮,宮裡的規矩,你是最熟的——請人,不是你最拿手的本事麼?"

裴寂張了張嘴,冇再說話。

李淵坐在上首,從頭到尾,隻說了兩個字:就這麼辦。

次日,五月初四,太原留守府,大堂。

該到的人都到了:王威、高君雅、府中僚屬、諸州來客。李淵"病癒"升座,麵色如常。王威坐在下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外——門外廊下,站著幾個生麵孔的兵,都是高君雅的人。

"諸公,"李淵開口,聲音不高,"本留守病了些日子,勞諸位掛心。今日升堂,有幾樁公事要議。其一,北邊劉武周、突厥,已逼近馬邑,太原防務,不可再拖;其二——"

他話音未落,堂外忽然闖進一個人。

鷹揚府司馬劉政會,靴子上沾著泥,雙手捧著一卷文書,闖進堂來,大聲道:留守公!末將有急事稟報!

李淵沉聲道:何事,如此慌張?

劉政會撲通跪下,雙手舉起文書:留守公,末將今晨在城外,截獲一封密信——有人告發!王威、高君雅二人,私通突厥!信在此處,請留守公過目!

滿堂嘩然。

王威霍然站起:劉政會!你血口噴人!

劉政會跪在地上,頭也不抬,聲音卻穩:信在留守公手裡,是不是血口噴人,留守公一看便知。

李淵接過文書,展開,看了片刻。堂上靜得能聽見屋瓦上的雨聲——這雨,又下了起來。

"王副留守,"李淵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水,"這封信上,寫著你二人與突厥使者往來的名目、時日。本留守雖不願信,可人證物證俱在,不得不查。來人——"他揚聲,"將王威、高君雅,收押候審!"

"李淵!"王威的嗓門拔了起來,"你敢!我是朝廷任命的副留守,你無憑無據,私拘朝廷命官——你這是反了!"

李淵看著他,一字一句:反不反,查過便知。收押!

堂外的兵湧進來,不由分說,將王威、高君雅拖了下去。高君雅掙紮著回頭,目光赤紅:李淵!你等著!你等廣陵的旨意到了,我看你還能蹦躂幾天!

聲音遠去,堂上覆又安靜。滿堂僚屬,鴉雀無聲,人人低著頭,不敢看座上的李淵。

李淵坐在那裡,半晌冇有動。

他方纔說"查過便知",可他知道,這案子,永遠也"查"不出結果——王威、高君雅,不是死在"通敵"上,是死在"礙事"上。這道理,堂上人人都懂,可冇有一個人敢說破。

散堂之後,李淵獨坐堂上,聽著雨聲。親隨來報:留守公,城外莊子上的人來報——突厥人,真的來了。

李淵的手,在案下輕輕握了一下。

劉文靜當堂告發"私通突厥",本是虛張聲勢——可訊息傳出去不到兩日,突厥的鐵騎,當真到了太原城下。是巧合,也是天意。城外烽火一座接一座點起,太原四門緊急關閉,城中謠言四起: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引狼入室,如今兵臨城下,就是鐵證!

太原的民心,一夜之間倒向了留守府。

五月初六,雨停。

李淵升堂,當眾宣判:王威、高君雅,私通突厥,證據確鑿,依律——處斬。

刑場設在留守府前的空地上。太原城的老百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王威被押上來時,已經冇了平日的體麵,頭髮散著,衣襟上沾著泥。他看見李淵立在階上,忽然掙開押解的兵,破口大罵:

"李淵!你這個亂臣賊子!你私募兵馬,玷汙宮人,如今又構陷同僚——你以為你殺了我,就能瞞過天下人的眼睛?你等著!煬帝的刀,遲早落在你脖子上!"

李淵站在階上,冇有動。他手裡握著一把刀——那把征遼東時的舊刀,皮繩磨得發白,刀鞘上還沾著昨夜的雨。

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王威麵前。

"王威,"他開口,聲音很輕,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到死,還當自己是個忠臣。"

"我是忠臣!"王威啐了一口,"你李淵,纔是亂賊!"

李淵冇有再說話。他抽出刀——刀身在雨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光。他抬起手,落下。

血濺起來的時候,李淵握著刀,站在那裡,冇有動。

高君雅被押上來,看見地上的血,忽然掙著喊:李淵!你今日殺我,明日殺王威,後天,你是不是連皇帝也要殺?!你聽著——你造的孽,早晚報應到你兒子頭上!

冇有人理會他。刀光再起。

刑場散後,雨雲散儘,日頭出來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都在傳:王威、高君雅通敵賣國,被留守公當場正法了。傳話的人說得眉飛色舞,冇人記得,那兩個人十日前還是這座城的副留守。

留守府的書房裡,李淵獨自坐著。那把舊刀放在案上,刀身上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他伸出手,想去擦,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的雙手,在微微地顫抖。

不是怕,不是悔——他李淵sharen,不是頭一回了。可這一回,他殺的是朝廷任命的副留守,是煬帝留在太原的眼睛。這一刀下去,大隋的官帽,他戴到頭了;從今往後,他李淵,就是亂臣賊子,就是反賊——再也冇有回頭的路。

他想起王威最後那句話:你以為殺了我,就能瞞過天下人的眼睛?

瞞不過。他從來冇想瞞。他要的,是天下人看著他,從"太原留守"變成"反賊"——這條路,他一步一步走,走到今日,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步。

門外,世民的聲音傳來:父親。

"進來。"

世民進門,看見案上那把帶血的刀,又看看父親的臉色,冇有問,隻低聲說:父親,劉參軍求見。

"讓他進來。"

劉文靜進門,行過禮,開門見山:留守公,王威、高君雅已除,太原城內再無人掣肘。可——突厥還圍在城外。

李淵點頭:我知道。你下去準備,挑幾個人,帶上金銀絹帛,明日出城,去見始畢可汗。

劉文靜一怔:留守公是要……

"我要他突厥不犯太原。"李淵的聲音很平,"見了始畢可汗,把話說清楚:土地、人民,歸我李淵;金玉、繒帛,歸突厥。他要什麼,先應什麼。太原城,眼下經不起再打一仗了。"

劉文靜躬身:學生明白。

"還有——"李淵叫住他,"告訴可汗,我李淵願與突厥結盟。盟書你斟酌;但有一句不能寫錯——我李淵不是借兵宮變,是替天行道。"

劉文靜退出去。書房裡又剩下李淵一個人。

他伸出手,終於握住了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經涼了。他把刀慢慢地收回鞘中——皮繩磨得發白的刀鞘,紅了一道。

窗外,太原城的天空,雨後初晴,湛藍如洗。城外的炊煙,一縷一縷,升起來。

他握著刀,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殺的不是一個隋臣——是王威,是朝廷放在太原的眼睛,是他李淵自己,最後的退路。這一刀下去,退路斷了,從今往後,大隋的官帽戴到頭了,他李淵,再冇有回頭的路。

他的雙手,還在微微地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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