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民法上物債二分的原則,周策他們另行提起給付之訴,依舊是管建業操刀。
因為有抵押權的限製,過戶需要抵押權人的同意,所以他們把銀行追加為第三人,一起帶上了法庭。
老管親自去立案庭立案,因為之前那個案子的一審也在這個法院,這次又是因為這個事情起訴,管建業擔心起訴會受阻。
果不其然,立案庭法官在審查起訴材料的時候,就提出了「重複起訴」的質疑。
立案庭法官最關心的就是「請求權基礎」和「管轄權」問題,幾乎所有的立案庭法官都會問這兩個問題。
管建業耐心解釋他們的訴訟請求是不一樣的,這二者的背後的請求權基礎不同,並且拿出了二審法院的判決書予以證明,這纔打消了立案庭法官的顧慮。
收下立案材料,給了回執,成功立案,排期開庭。
最難過的一關,終於度過了。
很多法律類的影視劇或者文學作品,為了製造劇情衝突,會刻意去營造庭審的衝突和意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其實訴訟這件事情跟唱戲是一樣的,講究的是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隻要你訴前準備工作做得足夠踏實,很多時候庭審就是走個過場。
就像他們這個案子,事實部分,前案已經認定結束了,就是這家法院認定的。
法律適用問題,是上級法院認定的,那庭審還能有什麼餘地?
本來他們安排來出庭的律師是管建業,但管律老婆病情突然惡化,他去陪護了,然後就換成了老吳。
走過場的庭審也沒什麼好說的,主要就是走流程。
法官向銀行做了確認,原告如果拿著判決書,銀行能否配合辦理過戶。
銀行方表示現在政策可以帶押過戶,不需要再拿錢塗銷抵押。
所以隻要原告能提供合格的徵信報告、符合要求的收入證明和銀行工資流水就行。
這個東西,他們已經準備好了。銀行當庭表示,可以配合辦理過戶。
最後一點障礙也解除了。
至此,結果已經沒懸唸了。
然後就是法庭辯論環節。
被告的律師辯稱:「依據公平原則,原《離婚協議》的財產分割明顯對原告不利,依法應當撤銷財產分割協議,另行分家析產訴訟。」
老吳雖然比較菜,但也沒那麼菜,況且管建業早就預判了對方有可能發起的攻擊點,也早就做出了應對。
所有的訴訟都離不開「預判」和「反製」。
老吳開啟管建業做的庭審提綱,老管雖然人沒來,但材料是做完了的。
老吳看著提綱裡麵的抗辯理由和後麵的答案,他說:「原本《離婚協議》係雙方自願訂立,並不存在欺詐和脅迫情形。根據民事訴訟中『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若你方無法證明訂立《離婚協議》時存在『欺詐或者脅迫』情形,應當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後果。」
對方熄火了,這個問題上一次訴訟就聊過了,屬於又過一遍了。
第二輪發表意見的時候,對方又說:「根據民事訴訟『一事不再理』的原則,你方的這次起訴屬於重複起訴,法院應當駁回起訴。」
老吳接著提綱往下找答案:「我方並不滿足構成重複起訴的『三同』要件。本次訴訟當事人增加了『郵政銀行』作為第三人。
「訴訟請求也從『請求確認不動產所有權的確權之訴』改變成了『完成不動產過戶手續的給付之訴』,依據物債二分原則,二者請求權基礎不同,因此不構成重複起訴。」
好,打完收工。
這場法庭辯論也是典型的「兩輪過後盡開顏」,跟大多數案子一樣,雙方各自發表兩輪意見,草草收工。
整個庭審持續時間也就15分鐘。
至於周策,哦,他隻是實習律師,沒有資格在庭審上說話。
馬上到最後一個環節,雙方最後陳述。
老吳:「請求法院依法支援原告的訴訟請求。」
被告律師:「請求法院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嗬,俗套到了極點。
都準備收工了,楊欽偉的前妻突然開口:「不用麻煩法官寫判決,我還是那句話,隻要你向我道歉,我就可以跟你去辦過戶。」
場內頓時一靜。
周策和老吳同時瞪大了眼睛,他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做夢!」楊欽偉回懟。
前妻卻道:「不道歉是吧?好,就演算法院判你贏,我也會上訴的。」
楊欽偉道:「上訴就上訴,你以為你上訴就能贏?」
前妻道:「輸了我也要去申訴,你別想輕輕鬆鬆就拿到房子。」
楊欽偉被激怒了,指著前妻罵:「你要臉嗎?那是我們家出的錢,你當時不是也同意嘛?」
前妻聲音比他更大:「我從來沒想貪這套房子,當時在政務中心門口,我就跟你說了,隻要你跟我道歉,我就進去跟你辦過戶手續,是你拖了這麼久的。」
楊欽偉罵道:「我沒錯道什麼歉,我最大的錯就是跟你結婚,我倒八輩子血黴了!」
前妻道:「我跟你結婚纔是前世造孽。」
兩人開始輪番對罵。
婚姻家事案子向來是最不體麵的,雙方當事人對罵更是傳統藝能,並不新鮮。
但因為不肯說「對不起」三個字,花費幾十萬律師費的,那真是罕見。
這口氣鬥得,真特麼貴!
而且看樣子,他們倆還不肯消停,還得繼續往下鬥。
老吳和周策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荒誕感。
離離原上譜,沒有最離譜,隻有更離譜。
老吳哭笑不得道:「這兩人為繁榮法律市場做出巨大貢獻了。」
周策卻轉頭看向審判席上的法官,法官的臉已經比鍋底還黑了。
周策清晰地看到法官嘴巴動了兩下,雖然沒聽見聲音,但看口型應該罵的挺髒。
對法官而言,本來上班就煩,案子多到崩潰,結果還碰上這對癲公癲婆。
出了法院,這兩人還在對罵,婚姻裡麵各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拿出來說。
什麼「被窩裡放屁」,什麼「不洗腳就上床」,什麼「不吃辣還故意放辣椒」,什麼「出去玩不報備」,什麼「跟同事唱歌半夜不回家」。
還有經典的抨擊對方父母,到最後上升到了「你那乾兒的跟撒哈拉沙漠一樣」,「你堅挺的時間還放不完一首兒歌」。
尺度越來越大,話語越來越髒。
周策本來還在聽的,但卻被老吳給拉走了。
因為老吳擔心他們倆打起來,按照以往的經驗,雙方當事人打起來的時候,往往是連律師一起打的。
天殺的,誰能想到婚姻家庭律師申請走法官通道的比例竟然比刑事律師還多!
周策往後看一眼還在吵的兩人,他問了一個很有哲學思辨的問題:「師父,你說男女之間能互相理解嗎?」
「咩?」老吳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互相理解?嗬,你一提到『出軌』兩個字,不用說別的。
「女的,第一時間就會想到,老婆在家裡當牛做馬,照顧老的照顧小的,累的腰都直不起來。老公卻在外麵花天酒地,找小三氣死原配,甚至還搞出私生子分家產。
「男的,第一時間就會想到,自己在外麵辛苦打工,受盡風霜。老婆在家裡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處勾搭男人,最後生的孩子還不是自己的。」
周策一滯,旋即有些哭笑不得。
老吳接著說:「一提到『家務勞動補償』,女的會說就這麼幾萬塊錢,最便宜的保姆都不止這麼點工資,婚姻到底帶給了女人什麼?
「男的就會說,你已經分走了我一半的家產了,現在還要從我這拿走好幾萬塊錢補償,那我辛苦在外麵打工又算什麼?」
最後,老吳看向周策,他一拍手:「人有可能背叛自己的階級,但背叛不了自己的性別。每個人看問題,都是從對自身有利的角度出發的。男女互相理解?嗬,下輩子吧。」
說罷,老吳大步朝前走。
周策在後麵說:「師父,你有點像哲學家。」
「滾蛋,哲學家可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