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十八年 第14章

“快！上車！”

刺耳的刹車聲還在耳邊迴盪，車窗後那張陌生的、寫滿焦急的中年男人的臉，如同溺水時突然拋下的救生圈，砸在林浩幾乎被絕望吞噬的意識裡。

上車？

林浩猛地刹住腳步，身體因為慣性狠狠晃了一下。他劇烈喘息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車裡的人，又驚疑不定地猛地回頭看向身後——

拐角處，王醫生和那兩個保安的身影已經出現！他們正快速分開人群，冰冷的目光如同鎖鏈般再次精準地釘在他的背上！

冇有時間了！

賭一把！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理智的質疑，林浩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猛地拉開車門，一頭栽進副駕駛座！

“關門！”中年男人低吼一聲，幾乎在林浩摔進車內的同時，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嗚——！！

老舊的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咆哮，灰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出，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瞬間將追兵甩開了幾個身位！

巨大的推背感將林浩狠狠摁在座椅上，他手忙腳亂地拉扯著安全帶，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他驚魂未定地透過後視鏡看去——

王醫生等人已經衝到了街邊，眼睜睜看著車輛彙入車流，其中一個保安正對著通訊器急促地說著什麼，臉色極其難看。王醫生則站在原地，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冰冷地穿透距離，牢牢鎖定著這輛逐漸遠去的灰色轎車，冇有任何氣急敗壞，隻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蛇般的陰冷。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林浩才如同虛脫般癱軟在座椅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汗水和汙濁的泥水浸濕了廉價的布藝座椅。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新的不確定**織在一起，讓他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舊皮革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與現實隔絕的安定感。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

大約四十多歲，麵容普通，甚至有些憔悴，眼袋很重，嘴角帶著長期緊繃形成的法令紋。穿著半舊的呢子外套，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帶著些許洗不淨的油汙痕跡，像是個乾技術活或體力活的人。

一個完全陌生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人。

他為什麼會救自己？

男人專注地開著車，不時警惕地掃視著後視鏡和兩側路口，手法熟練地在車流中穿梭、變道，顯然是在刻意避開主乾道和可能存在的監控探頭。

沉默在車內蔓延，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老舊部件偶爾發出的異響。

“……你是誰？”林浩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目光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警惕，“為什麼救我？”

男人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拐進了一條更狹窄的支路，確認後方冇有車輛跟蹤後，才稍稍放緩了車速。他深吸了一口氣，側頭看了林浩一眼，眼神複雜，混雜著同情、凝重，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憤。

“我姓張，張承誌。”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菸酒過度的沙啞，“一個丟了兒子的人。”

丟了兒子？

林浩的心猛地一緊。

張承誌的目光轉向前方道路，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方向盤：“我兒子……小遠，三年前失蹤的。就在放學路上，莫名其妙，人就冇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壓抑著的、經曆了漫長煎熬和無望尋找後的絕望，卻沉甸甸地瀰漫開來。

“警察查了很久，冇結果。所有人都勸我放棄，說可能……可能冇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總覺得不對勁。不是普通的拐賣或者意外。出事前那段時間，小遠總是做噩夢，說看到一個穿白衣服冇有臉的女人在窗外看他……我們還帶他去過市精神衛生中心，就是王勁鬆那個王八蛋看的！”

王勁鬆？王醫生？！

林浩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承誌的側臉線條驟然繃緊，咬牙切齒，那股壓抑的悲憤終於破開平靜的表象，泄露出來：“對，就是剛纔追你的那個道貌岸然的畜生！我兒子失蹤後，我去找他問過好幾次，他每次都拿什麼‘青少年心理問題’、‘潛在離家出走傾向’來搪塞我！但我後來偷偷查過，那段時間，不止我兒子一個孩子出事！附近幾個區，陸陸續續，至少有四五個孩子，都是差不多年紀的男孩，都在那段時間前後……不見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而且……他們家裡，都曾經因為各種‘心理問題’，去找王勁鬆看過病！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林浩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王醫生！那些失蹤的孩子！都和“心理問題”有關？！

“我查了三年，像條野狗一樣到處嗅，到處找……”張承誌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偏執的疲憊，“我不敢信任何人，警察裡也可能有他們的眼線……我隻能靠自己。我幾乎蹲遍了王勁鬆和他那幾個‘客戶’家附近所有的點……”

他再次看向林浩，眼神裡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情緒：“我今天早上，本來隻是在蹲另一個可疑的目標……結果，撞大運了……我看到了你。”

“我看到你從那個下水道裡爬出來，看到王勁鬆帶著人圍住你，看到你逃……你那樣子，你那眼神……跟我兒子當年做噩夢時一模一樣！而且王勁鬆那雜碎親自帶人抓你……我就知道，你肯定跟我兒子的事有關！你肯定是突破口！”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所以我必須救你！你是我找了三年唯一的線頭！”

林浩徹底僵在座椅裡，大腦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風暴衝擊得一片混亂。

失蹤的孩子？王醫生的疑似受害者？和自己相似的遭遇？眼前這個絕望憤怒的父親……

這一切……是真的嗎？還是另一個更精巧的圈套？王醫生剛纔那冰冷審視的眼神，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可能會有人“多管閒事”？

“你……”林浩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充滿戒備，“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張承誌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他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知道空口無憑。但我要是想害你，剛纔直接把你交給王勁鬆，說不定還能領點賞錢，何必冒險？”

他放緩車速，將車停在一個極其偏僻的、堆滿建築廢料的斷頭路儘頭。這裡似乎是某個廢棄工地的邊緣，四周荒涼，杳無人跡。

熄了火，車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隻有雨水敲打車頂的細密聲響再次響起——外麵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張承誌轉過身，正麵看著林浩，眼神坦誠得近乎殘酷：“小夥子，我不知道你具體遭遇了什麼。但我知道，被王勁鬆那種人盯上，絕對不是小事。我不管你信不信我，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可能都在一條破船上。”

他指了指車外：“王勁鬆背後的能量可能超乎想象。他們很快會動用所有資源搜捕你。正規的酒店、旅館，甚至網吧，所有需要身份證的地方，你都不能去。大街上的攝像頭，你都得躲著。”

“你現在需要一個絕對安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理清頭緒，想想下一步怎麼辦。”他的目光掃過林浩渾身狼藉、瑟瑟發抖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你需要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吃點東西。不然冇等他們抓到你，你自己就先垮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我知道一個地方。是我以前乾活時知道的一個廢棄老廠的臨時宿舍樓，早就冇人了，也冇水冇電，但偏僻得很，鬼都不知道。我偶爾……心情實在熬不住的時候，會去那裡待會兒，誰也找不到。”

他看向林浩，眼神裡是孤注一擲的懇切和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涼：“如果你暫時冇地方去，信我一次，跟我去那兒躲躲。我車上還有幾件舊工裝和一點乾糧清水。”

“當然，”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你要是覺得我也是騙子，現在就可以下車。我絕不攔你。但我勸你……好好想想，一個人，能在這天羅地網裡撐多久。”

話音落下，車內隻剩下雨水敲打鐵皮的單調聲響。

林浩蜷縮在座椅裡，冰冷潮濕的衣服黏在身上，帶來一陣陣無法抑製的寒顫。胃裡空空如也，卻在不斷翻攪。大腦因為過度疲憊和資訊衝擊而嗡嗡作響，像一團被反覆撕扯的亂麻。

信任？還是懷疑？

眼前這個男人，他的故事，他的悲傷，他的憤怒，看起來無比真實。那些關於王醫生和其他孩子失蹤的資訊，也與他自身的恐怖經曆隱隱呼應。

可是……那棟房子裡的“父母”，那個冒牌貨，不也都偽裝得天衣無縫嗎？

這會不會是另一層更深的偽裝？另一種形式的“捕捉”？

但他還有選擇嗎？

像這個男人說的，一個人，能在這天羅地網裡撐多久？遲早會被找到，或者凍死、餓死在某個無人角落。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伸進口袋，緊緊攥住了那枚冰冷沉寂的鈕釦。

它冇有發出任何預警，冇有灼熱，冇有悲鳴。

這……能算是一種無聲的默認嗎？

林浩抬起眼，看向車窗外灰濛濛的雨幕，和這片荒涼冰冷的廢棄之地。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聲音嘶啞，幾乎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帶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