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十八年 第13章

父母？擔心？找他？

這幾個字眼從王醫生嘴裡說出來，配閤眼前這剛剛經曆的一切，扭曲成一個荒誕恐怖的冷笑話。林浩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凍結成冰的細微聲響。

“來，跟我回醫院吧。”

那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平穩地、不容置疑地伸了過來，目標明確地抓向他的手臂。

回醫院？回到那個每週進行“治療”的地方？回到那個他和“父母”頻繁出入、可能早已佈下天羅地網的地方？！

巨大的驚恐和本能的抗拒如同高壓電流瞬間擊穿全身！林浩猛地向後縮去，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沾滿汙穢的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

“彆碰我！”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像人聲。

王醫生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關切凝固了一瞬，鏡片後的目光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精密儀器檢測到了計劃外的誤差。但他很快恢複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專業麵孔，甚至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更加溫和，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

“林浩，看著我。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驚嚇，可能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覺和被迫害妄想。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表現。但我是你的醫生，我一直都在幫助你，記得嗎？”

他微微向前傾身，試圖拉近距離，營造一種安全可靠的氛圍：“你看，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需要立刻進行專業的評估和鎮靜處理。外麵很冷，也很危險。跟我回去，醫院是安全的地方，我們會保護你，幫你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安全？保護？

林浩的胃部一陣翻滾。他猛地抬起沾滿汙泥的臉，死死盯住王醫生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溫和的鏡片後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你都知道，對不對？”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顫抖，“那個房子！地下室！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你們是一夥的！你們到底想乾什麼？！‘容器’到底是什麼？！”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般的腥氣。

王醫生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連嘴角那抹溫和的弧度都冇有改變，隻有鏡片上極快速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反光。他輕輕搖頭，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看，典型的思維奔逸和被害妄想。林浩，你現在的認知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扭曲。你需要信任我，讓我幫你。”

他再次伸出手，這次速度更快，更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不能再耽擱了，你必須立刻接受治療。”

那隻潔白的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下逼近，彷彿死神優雅的邀請。

林浩全身的汗毛倒豎！他拚命向後蜷縮，但身後已是牆壁，無處可退！

就在那手套即將觸碰到他手臂的刹那——

嗡！！！

貼身口袋裡，那枚鈕釦再次爆發出尖銳的灼熱和悲鳴！這一次的衝擊比在下水道裡更加猛烈，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針對性的憤怒！

王醫生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隻伸出的手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指尖甚至微微向後蜷縮了半分，彷彿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他臉上那完美無缺的專業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緊了一瞬，看向林浩口袋方向的眼神，掠過一絲極快的驚疑和……忌憚？

雖然這變化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但一直死死盯著他的林浩，捕捉到了！

他怕這個！他怕這枚鈕釦！

這個發現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林浩混亂的腦海！

“滾開！”林浩趁機猛地揮臂打開對方逼近的手，借力連滾帶爬地向旁邊挪開，拉開距離，嘶聲吼道，“你怕這個！你知道這是什麼！你們到底對它做了什麼？！”

王醫生緩緩站直身體，那隻被打開的手慢慢收回，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他臉上的溫和表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冰冷的審視。他不再試圖靠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林浩緊捂著口袋的手上，彷彿在評估著什麼，計算著什麼。

巷口遠處，傳來了車輛駛近的聲音。

王醫生微微側頭，似乎傾聽了一下，隨後重新看向林浩，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結論性：“看來常規的勸導無法讓你平靜。你的病情比預想的更嚴重，已經出現了強烈的攻擊性和外顯症狀。”

他微微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安全距離，但目光依舊鎖定林浩：“為了你自身的安全，也為了公眾安全，我必須采取必要的強製措施了。醫院的安保車就在附近，他們會幫你。”

強製措施？安保車？！

林浩的心沉入穀底！他果然還有後手！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逃走！

林浩的目光瘋狂掃視四周——狹窄的後巷，一側是高牆，一側是餐館油膩的後門和堆積的垃圾箱，唯一的出口就是王醫生身後通往主街的方向！

拚了！

就在王醫生似乎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什麼（可能是通訊器或鎮靜劑）的瞬間——

林浩猛地將手從口袋裡掏出，並非拿出鈕釦，而是抓起一把剛纔摔倒時沾在手上的、黏膩惡臭的汙泥，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王醫生那張冷靜的臉狠狠砸了過去！

王醫生顯然冇料到這種毫無章法的、近乎孩童耍賴的反抗方式，下意識地偏頭抬手格擋！

就是現在！

林浩如同脫韁的野狗，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從王醫生身側的空隙猛衝過去，朝著巷口的光亮處女飛奔！

“攔住他！”

身後傳來王醫生失去冷靜的、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命令聲，以及某種噴霧劑噴空的嘶嘶聲！

林浩不敢回頭，拚命狂奔！他能聽到身後傳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王醫生果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巷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窗貼膜極深的廂式貨車，車門正在打開，兩個穿著類似保安製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衝下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林浩瞳孔緊縮，腎上腺素飆升！他猛地改變方向，不再衝向主街，而是狠狠撞向旁邊餐館那扇虛掩著的、油膩的後門！

砰！

他撞開門，踉蹌著衝進了一條瀰漫著濃鬱食物腐臭和洗潔精氣味的、狹窄潮濕的廚房走廊！

“站住！”

“彆跑！”

身後的嗬斥聲和腳步聲迅速逼近！

林浩在堆滿食材箱和廚餘垃圾的走廊裡跌跌撞撞地前衝，撞翻了一個放著臟碗碟的推車，刺耳的碎裂聲和咒罵聲在他身後響起！

他顧不上一切，拚命向前！前麵是餐廳大堂的光亮和嘈雜的人聲！

衝出去！混入人群！纔有生機！

他猛地撞開廚房通往大堂的彈簧門——

耀眼的光線和喧鬨的人聲瞬間湧來！正值早餐時段，不大的餐廳裡坐滿了用餐的顧客！

所有人都被這個突然從後廚衝出來、渾身惡臭汙泥、狀若瘋癲的少年驚呆了！瞬間的寂靜後，是幾聲女士的尖叫和桌椅碰撞的混亂聲響！

林浩不管不顧，像一顆炮彈般穿過驚愕的人群，撞開幾把椅子，在一片驚呼和咒罵聲中，撲向餐廳臨街的正門！

他猛地推開玻璃門，衝到了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喧囂的市聲、汽車鳴笛、行人詫異的目光瞬間將他包裹！

他不敢停留，沿著人行道瘋狂奔跑，不斷撞到行人，引來一片驚呼和怒罵。

他回頭瞥了一眼——

餐廳門口，王醫生和那兩個保安模樣的男人追了出來，但他們顯然有所顧忌，冇有立刻在人群中進行激烈的追捕，隻是麵色陰沉地快速分散開，目光如同鷹隼般在人群中鎖定了他逃跑的方向，快步追來，同時對著衣領下的通訊器快速說著什麼。

他們在呼叫支援！在佈網！

林浩心中一片冰涼。他雖然暫時利用人群脫離了，但冇能徹底擺脫他們！而且他這副樣子，太顯眼了，根本無處躲藏！

他拚命跑過一個拐角，衝進另一條稍微僻靜點的小街，肺部如同風箱般拉扯，眼前陣陣發黑。

完了……這樣跑下去，很快就會被抓住……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

吱嘎！

一聲刺耳的刹車聲在他身旁響起！

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灰色小轎車，猛地停在了他的身邊！

副駕駛的車窗迅速降下，一張焦急萬分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臉探了出來，對著他急聲喊道：

“快！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