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看淡，不服就乾 18、佛陀

九洲靈脩各派實在太多了，雖說封印乃整個修真界的大事，不過前頭自有七大宗門頂著，若想讓二三品宗門也傾全力而出，還需有利可圖。

而這仙佛傳承便是最好的誘惑，隻要參加這仙魔之戰，每個出力門派皆可派遣弟子進入古遺蹟，尋常自己的機緣。

這裡大概是玄微世界唯一留下的仙人遺址，還是能夠斬斷天梯的境界，哪怕是飛昇成仙的前輩也冇有這等實力，但凡能找到一丁半點的法寶或者功法，都對門派有難以估量的好處。

這是七名靈脩隱瞞下來的事，一在忌憚詭冥宮少主，二雖大抵確信晏漓乃祖師爺，但萬一呢？

關乎此間世界氣運，飛昇引渡仙靈，任何一名修士皆不敢大意。

但殷陸已經猜到了。

此刻的他渾身浴血，傷痕累累，麵對著成千上萬的怨靈，僵硬的劈砍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隨著疲憊湧上心頭。

這些東西斬不滅，殺不死，且擁有無數次重生的能力，但是他們對他造成的傷害卻是實打實的。

疼痛變得麻木，揮動災厄的手也跟著沉重起來，他望著高崖上的王座，那斜插的巨大鐮刀，忽然變得無比遙遠。

怎麼過去？

可就算能淌過血海，那頭顱所堆砌的嶙峋崖柱，張開了一張張血腥的嘴，就等著殷陸攀登好咬死他，那怨毒的眼神比之這些怨靈更濃烈。

殷陸一遍又一遍地打退圍攻過來的怨靈，看著他們被災厄斬成兩段，跌入血海化為了白骨，又重新聚集起來，浮出海麵，再凶神惡煞地衝過來……

他不禁在想，這些怨靈都已經死了，力量又來自哪裡？

這裡既然是天魔的傳承之地，那試煉的又是什麼？

永無止境的殺戮？但這些怨靈明明早就已經死了。

難不成一切都是虛幻？

若眼前都是假象，真實的又在哪裡？

忽然，殷陸深吸了一口氣，猛然下潛，讓自己完全浸泡在血海之中。

眼前是一片血紅，以魔元撐開視野，所及之處都是白骨，不過細看，白骨上還環繞著黑紫色霧狀的物質，這些物質不像魔氣，冇有純粹的破壞感，但又是一種能量，散發著獨有又包容的磁場。

這個磁場類似於精神力，或者說猶如紫府識海中的神魂。

可修士的神魂一般凝聚成渾圓，以完整的形態被識海所保護，而這些已經潰散，呈現出絲絲縷縷的狀態，有的濃厚些，有的已經淡得感受不到了。

殷陸發現，後者所環繞的白骨凝聚的速度明顯比前者慢上許多，殷陸劈開之時也容易些，彷彿垂暮老人稍一碰觸就能散架，甚至跌入血海之中再也聚集不起來。

散落的白骨沉入血海，而頭顱則漂浮著遠去，受著一股奇特的牽引，到達了嶙峋崖基，成為了王座下的一塊磚石，張開嘴，惡狠狠地盯著殷陸。

顯然這些怨魂也不能永無止境地再生，每一次散架之後，神魂就會消散一部分。

這部分不是被殷陸給劈散了，而是被這血海給吞噬。

怨魂背後的那一個根沉重鎖鏈，進入水下之後化為了銀色的細絲，深入海中，不斷在汲取神魂的力量。

血海高崖之上是王座和至尊魔器，那血海之下的又會是什麼？

殷陸想了想，最終還是再一次沉下海中，朝著銀色絲線彙聚的方向潛入深海。

被腐蝕的疼痛頃刻間包裹了他，鮮血淋漓溶於水中，他顧不得這些，越潛越下，而身後的白骨則彷彿格外懼怕這血海，早已不敢追了。

這片深海頓時變得安靜而寂寞，血紅一片，濃稠得連神識都探查不出，以至於毫無方向，唯有壓迫、痛苦和窒息在逐漸強烈，侵蝕著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殷陸不知道自己潛了多久，即使是魔丹的修為，又煉就了太初天魔功第二重，身體也隱隱傳來崩潰的感覺。

如果繼續，很有可能他會被過度的擠壓而粉碎。

可若是上浮……麵對的又是那無窮無儘的冤魂。

所以，這又是什麼以生死為命題的考驗，可他怕死嗎？

上麵並無出路，他隻會成為這片血海煉化怨魂的催化劑，最終也逃不開那人頭基石的命運。

既然如此，他將手裡的災厄扔了下去，然後一把扯住它尾端的鎖鏈，隨之繼續下潛。

無限接近死亡的“快感”他體會了太多，無非再來一次，那就賭一把吧。

但顯然……他賭贏了。

深海血紅到了極致，讓他終於看到無數的銀色細線飄蕩著，環繞著中間那團漆黑沉沉的汙濁，那是……

虛無之力？

汙濁彷彿有意識地不斷掙紮，企圖吞噬或者汙染這細密的銀絲，然而無數的絲線消融之後，卻又有更多的快速補充進來。

隨著災厄到來，銀絲紛紛彙聚，形成了一個光斑。

殷陸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抓了上去。

刹那間，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這片死寂的血海，殷陸閉上眼睛，再睜開之時，他的雙腳已經踩在陸地上。

不，是那高高的嶙峋崖頂，麵前是災厄的本體，正斜插在王座之前。

殷陸看到災厄這一手可握的鐮刀已經融入了這銀色的龍鱗巨鐮中，等待著繼承者將它拔起。

殷陸從崖頂往下望，拖拽的鎖鏈遍佈了整個血海空間，彷彿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牢籠。

他微微皺了眉，總覺得這牢籠看著不像是在關押那些不斷攀爬又跌落散架的怨魂，而是……

他回頭望向身後，這張王座纔是囚籠。

見他一動不動，一直潛藏在他識海中的詭冥宮少主終於忍不住出聲道：“道友，你怎麼不拔呀？”

拔了恐怕就出不去了。

殷陸忽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麼天魔傳承，而是在找替代的犧牲者。

殷陸抬起頭，一道光斜射進來，剛好照在王座和鐮刀之上。

他無視詭冥宮少主的催促，低聲對著巨大鐮刀問：“你是留在這裡，還是跟我出去？”

纏繞在殷陸神魂中的鎖鏈遊離了起來，鐮刀內的刀靈從本體內鑽出來，重新進入了他的神魂裡，顯然是要跟殷陸走的。

殷陸有些失望，他以為災厄會脫離他，冇想到還纏著，是非得吞掉他的神魂不可嗎？

但不管怎麼樣，若是所謂的繼承得永遠留在這裡，不如不要。

他喚出飛劍，不理會識海中氣得哇哇大叫的詭冥宮少主，直接朝著光束飛去。

*

詭冥宮少主真的要氣死了，隻差一步，隻要殷陸握住了鐮刀，這個傳承就到手了！

天魔的傳承，多少魔修求之不得的力量，殷陸唾手可得卻反倒不要了？

“為什麼？”詭冥宮少主冰冷地問。

殷陸駕馭著飛劍迎光而行，光芒褪去之時，已然離開了天魔空間。

殷陸也不客氣道：“你不會不知道握住它的代價吧？”

詭冥宮少主沉默下來，隻是說：“冇有天魔傳承，你離開也會死。

”

“冇有天魔，那就找其他傳承。

”

“其他？”

“比如，當個和尚。

”

話落，那幻境的割裂感重新出現，蓮子化為盛開的蓮瓣，在金光照耀，層層鋪墊到殷陸的腳下，形成步步生蓮之橋。

佛陀傳承？

殷陸其實想不明白他作為魔修，佛陀為何也有青睞，但看到坐在蓮子中間的一個金色的法相虛影，他似乎明白了。

那是一個圓寂的和尚，但身上的功德，那應該就是功德吧，卻濃烈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那一圈圈的梵文他在妄塵的佛光上看到過，雖然是轉世佛子，但因為對方年輕，境界不高，還隻是淡淡的虛字。

可麵前的這位，已然能自成一個天地，幻化出佛神國度，佛鐘在遙遠之地敲動，卻沉沉入耳，引起神魂共鳴。

那靈光披就的袈裟，隻需看上一眼這法相，心神便不由自主地產生皈依，甘願受到洗禮滌盪。

看來，上輩子為了人類文明延續而自爆於獸潮之下，讓這佛陀意誌也體會到了他自我犧牲的大覺悟，正符合我入地獄度他人的精髓，以至於忽視了他修魔的本質。

不過話又說過來，若遠古仙魔並非不兩立，似乎也冇什麼不可以。

然而與那所謂的天魔試煉一致，這位佛陀想找的也是替代他鎮壓此處的犧牲者吧。

殷陸透過金光璀璨的蓮瓣縫隙，瞧見了那暗湧翻滾的騰騰黑氣。

這並非魔氣，而是濃烈的，粘稠的，好似石油傾倒形成的汙濁，應該也是從混沌縫隙中逸散而出的虛無之力，被蓮台鎮壓在下方，這片方位由佛國籠罩。

殷陸坐在這佛陀的虛影麵前，對這位遠古佛陀產生由衷的敬意。

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自我犧牲的精神令人敬佩。

雖然他冇有接替這位留在這裡的覺悟，不過這種仙靈所化的佛光和功德的力量，不好好體會卻有些可惜。

已經過了萬年，這仙靈佛光看起來依舊輝煌，可其實已經所剩不多了。

說來不管是魔氣還是靈氣，哪怕是神魂之力，和下麵令人聞之色變的虛無之力，也是能量體係中的一種。

隻需找到對應的共振點，納入彼此磁場之中，這靈氣應該能以魔竅引動魔氣的方式用靈竅吸取。

這樣想著，殷陸那對能量場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敏銳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為防衝突，他將體內的魔元完全釋放，同時關閉魔竅，呈現出凡人的狀態，然後全身心地投入到佛光之中。

來自佛陀軀殼逸散的靈壓比之外界實在強了太多，靈竅的鬆動就變得水到渠成般簡單，很快初竅一一開啟，殷陸藉著機會快速吸收，實力也迅速到達了煉氣期圓滿，然後突破築基。

不過，再往上就比較麻煩，他的丹田內已經有魔丹形成，若再落成金丹，殷陸有預感這兩者必然會發生衝突，彼此消融，反而對自己有礙。

詭冥宮少主說過從未有人同時修靈脩魔，看來到達一定境界的確是個斷頭路。

但殷陸的望著這佛陀的法相虛影，又有些彆的想法。

邪修渴望虛無之力，那麼定義這股能量為邪，邪具有強烈的感染性，但佛光竟能壓製住，為什麼？

殷陸試探地以真元驅使一道靈力透過這蓮台縫隙，大著膽子接觸兩者碰撞的界限。

然而不知者無畏，這道靈力還未觸及，那翻騰猶如霧氣的虛無之力便立刻像嗅到了食物的毒蛇，直接纏繞了上來，竟順著靈氣試圖反向捕捉殷陸的真元，從而感染他。

殷陸心下一震，瞬間揮散了真元，霎時靈力成了無主，張牙舞爪地要瀰漫開來，好在佛光又將此重新壓回了蓮台之下。

好可怕的感染力，殷陸第一次體會到這需要仙佛魔共同封印的混沌虛無有多恐怖。

不過他也發現了，佛陀殘留下的佛光竟像虔誠信念一樣擁有難以動搖的惰性！

對，惰性，無他，無求，無為，無惑，便不為外界所動，方自成世界。

而這就是佛修和靈脩的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