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洲凝眸,盯著秋辭的臉,麵無表情:
“你將這門路告訴我,難道就未曾想過,我自己也能找麥家合作,倒也用不上你?”
他有麥家船隊的合作渠道,能直接從花農手裏收攬菊株。
又何須與她合作,給她多分一杯羹?
秋辭卻始終笑得從容:“大公子雖也懂育菊,卻未必能準確分辨出菊株價值幾何。
更何況,菊株經水路遠送,運到陌生之地,若途中無懂行的人照料,折損定會十分嚴重。”
“我也能花錢雇人照料。”他不以為然。
“雇來的人,隻守著自己的本分做事,又豈會真的為公子的大計上心?”
秋辭眼底始終是篤定的笑意:“但我不一樣,我不僅上心,還能在攬頭麵前抬得起價。
一個是為你做事,一個是為我們做事,個中區別大公子定能分辨清楚。”
李宴洲又不說話了,長指在扶手上無意識敲了敲,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秋辭也不催促,靜心等待。
又不知過了多久,李宴洲忽然道:“為何如此焦急?”
何秋辭眼眸卻閃了閃,薄唇微動,欲言又止。
李宴洲挑眉:“有隱情?”
“算不上是什麽隱情,隻是,事情的確拖不得,我們花農的日子,今年……不太好過。”
秋辭垂下眼簾,沉吟片刻,才輕聲道:“數日前,有花農因為被退貨,自縊身亡了。”
李宴洲眸色一沉。
楊言忍不住道:“隻是退貨,何至於此?”
“楊侍從有所不知。”
秋辭吐了一口氣,才緩緩道:“那花農家中女兒長得有幾分清秀,送花入府時被杜家公子看上,那杜公子想強行將人留下來,姑娘嚇得砸傷了人就跑了。”
後麵的事情,她就是不說,楊言和李宴洲也能想到。
“花農的生計活路,如今全拿捏在世家中人的手裏,旁人如此,我何家其實也是一樣。”
廣州那邊的攬頭不來,花期到了,菊株卻無人收購。
如今堆放在花圃裏,若不能在盛放之前出手,那就真要砸在手中了。
“除非找到新的出路,否則,得罪了權貴便隻有死路一條。大公子……”
“我也是世家中人,你真以為我能有幾分善心?”李宴洲不以為然。
秋辭卻道:“我知公子與他們不一樣……也罷,姑且不論這點,你我聯手也是為了利益,我相信我這門路,大公子應該也會感興趣。”
李宴洲眉心輕蹙,沒說話。
秋辭又道:“望大公子能好好考慮,隻是如今花期將到,我們時日也是不多,希望大公子能盡快定奪。”
她站了起來,走到方纔放布袋子的案前,將袋子拎起。
“大公子,我今日去永寧街挑了點菊稈,可給你熬菊艾湯浸足。這是我娘生前在手劄上寫下的獨門秘方,菊稈與艾草同熬,對通經活血大有裨益。”
菊稈?
李宴洲指尖微緊。
楊言下意識道:“阿辭姑娘今日……”
卻驀地住了嘴,沒有說下去。
秋辭瞅了他一眼,似有疑惑,但也沒多問,隻道:“隻怕旁人不懂熬製的方法,火候與中途添水的次數都有講究。”
她迎上李宴洲的目光:“我照顧我大哥五年,熬菊艾湯十分熟稔,大公子,我給你熬了試試可好?”
李宴洲沉默。
秋辭又道:“正好,給公子一點時間好好考慮?”
不等李宴洲迴應,她拎著袋子便出了門,找周媽媽去了。
楊言有些為難:“公子,要……阻止嗎?”
她一個世家小姐,來公子院中做這種粗活,顯然不合規矩。
但也看得出來,她很焦急,想借著這份心意打動大公子。
再結合她說的花期將至花農時間不多,倒也的確合理。
“公子,難道她今日這般急切,真是為了討好公子你?”
雲繡坊看繡樣,暫且不知是什麽目的。
但永寧街買菊稈,卻又實實在在是為了公子。
李宴洲始終抿著唇沒說話,那雙深邃的眼眸,沒透露半分情緒。
至於秋辭,找了周媽媽之後,真給李宴洲熬菊艾湯去了。
“這菊稈真有如此厲害的功效?”周媽媽對此倒是很上心。
大公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大公子傷了腿,她比誰都心疼。
若果真有能讓大公子好起來的方子,無論是什麽方子她都願意嚐試。
最重要的是,秋辭是第一個得大公子允許在攬秋軒留宿的姑娘,周媽媽對她本就有好感。
“菊稈與艾草得一樣的份量?”
她看著秋辭將菊稈和艾草清洗幹淨後,放入鍋中熬汁,每一道工序,周媽媽都記得清清楚楚。
秋辭本就有意教她,便一一解釋道:“的確是一樣的分量,不過,這菊稈的選擇有些竅門,並非所有菊稈都可用。”
她將其中一支菊稈取出,對周媽媽道:“你看,這是白蓮羹的菊稈,白蓮羹清熱解毒,與艾草一起熬汁,有通經醒脈的功效。還有,就算同為白蓮羹,也還得要細細挑選,要用三個月以上的老稈……”
……楊言去灶房走了一轉後,又迴到了李宴洲的跟前。
“周媽媽說,阿辭姑娘說必須得要三個月以上的白蓮羹菊株,一般人哪怕能挑得出白蓮羹的品種,也未必能選得出三個月以上的菊稈。”
“屬下覺得……”楊言停頓了下,悄悄看了李宴洲一眼,才繼續說:“這就是阿辭姑娘非要親自去永寧街選菊稈的原因。”
李宴洲沒說話,隻是翻看書籍的指尖幾不可見頓了頓。
楊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敢妄自猜測。
不過有些話,他是真想說:
“公子,我覺得……阿辭姑娘其實挺可憐的。五年前何長風成了活死人之後,她一個人撐著一家子,苦苦熬到今日。
本以為李雲哲平步青雲之後,他倆成了親,她便能有好日子過,可沒想到……”
沒想到那李雲哲竟狼心狗肺,為了攀附秦家背後的財力勢力,轉頭就將阿辭姑娘拋棄。
“她急著討好公子你,也不純粹是為了她自己,她背後還有個何家花圃,還有一屋子的人指著她過活。”
李宴洲挑眉:“所以,你覺得我對她的所有猜測,都是無端臆測?”
“屬下不敢。”楊言趕緊躬身道,“屬下隻是……隻是……”
“推我出去走走。”李宴洲將書卷合上。
出門前,目光不經意掃過案上那盆千絲垂。
蕙質蘭心。
他收迴目光。
楊言推著他,一時也不知該往哪裏去。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走著走著,竟走到了灶房門口。
看清楚眼前這地方後,李宴洲眸色一沉。
楊言嚇得忙道:“公子,屬下……屬下不是故意的,屬下這就推你去別處……”
話未說完,卻見李宴洲抬了抬手。
楊言一愣,下意識抬眼望去。
看清灶房內那姑孃的舉動後,楊言一愣,臉色頓時變得十分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