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明魔神錄 第50章 捨生

深坑邊緣，魔宗弟子們噤若寒蟬，在夏淵開口後，再無人敢擅自出聲。他們隻是帶著或譏諷、或冷漠、或看好戲的神情，望著遠處那凝聚著決絕劍意的青色劍罡大陣。白骨峰和血煞峰弟子臉上的嘲弄尤為明顯，彷彿在欣賞一場註定悲壯的鬨劇。

肅殺的氣氛凝固如鐵，隻餘下劍陣運轉時劍氣切割空氣的尖嘯。

就在陳峰厲喝“指教”，劍陣氣勢攀升至頂點，即將發動那玉石俱焚一擊的刹那——

“陳師兄——！我們來了——！！”

一聲嘹亮卻帶著明顯稚嫩和急促的呐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這凝重的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遠處戈壁煙塵滾滾，數百道身影正朝著劍陣方向疾奔而來！這些身影穿著同樣的玄天劍宗服飾，但氣息卻參差不齊，不過後天七重、八重的修為！他們跑得氣喘籲籲，臉色漲紅，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在秘境中掙紮留下的狼狽痕跡，但那一雙雙年輕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愚蠢的、不顧一切的熾熱光芒！

“胡鬨！！”陳峰看清來人，臉上的悲壯瞬間被巨大的驚怒取代，他猛地回頭，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嘶啞變形：“爾等混賬！誰讓你們回來的？！你們這點微末修為，連炮灰都算不上！既已聽令離去，就該留待有用之身，勤修苦練，以期未來報效宗門！何必回來白白送死？！給我滾——！！”

他身後的其他內門弟子和先天境師兄師姐們也急了，紛紛嗬斥：

“快走啊！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走！彆來送死！”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約莫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修為不過後天八重，他迎著陳峰幾乎要sharen的目光，卻梗著脖子，大聲喊道：“陳師兄！諸位師兄師姐！我等已派人全力向秘境入口方向趕去，試圖向宗門長老傳訊！我等在途中思來想去，若眼睜睜看著陳師兄你們這些內門精英、宗門未來的希望死在我們前麵，而我等卻苟且偷生，那就算僥倖活到壽終正寢，到了九泉之下，也逃不過內心日夜煎熬的折磨！我等無顏麵對祖師！”

“說得對！”另一個身材瘦小的後天七重弟子也紅著眼睛吼道，“要死，也是我們這些資質平平、未來有限的弟子先死！生為劍宗人，死為劍宗鬼！我等此生能以玄天劍宗弟子為榮，今日若貪生怕死，臨陣脫逃，那還算是個人嗎？！還配用劍嗎？！”

“說得對！！”

“我們不怕死！”

“請師兄師姐們成全！！”

數百名低階弟子齊聲呐喊，聲音彙聚成一股雖不強大卻無比堅定的洪流，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他們的到來，非但冇有讓那“小週天戮魔劍陣”的威勢增強，反而因為境界差距過大，氣息駁雜，使得原本凝練肅殺的劍意出現了一絲紊亂和遲滯。

陳峰看著眼前一張張年輕、稚嫩、卻寫滿了決絕與“愚蠢”的臉龐，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要再次厲聲嗬斥，想要將他們全部轟走，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到了那些眼神中的光——那是不容置疑的、屬於他們自己的選擇！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帶著無儘悲涼與欣慰的歎息。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燃燒到極致的、與所有同門共赴黃泉的決絕！

“眾…弟子…聽令！”陳峰的聲音不再高亢，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揹負了整個劍宗尊嚴的力量。

“在！”無論是內門精英，還是剛剛趕來的低階弟子，數百人齊聲迴應，聲震雲霄！

“結——玄天屠魔劍陣！”陳峰一字一頓，長劍再次高舉！

“喏——！！”震天的怒吼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百餘人，而是數百人！雖然境界低微者眾，氣息駁雜，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將自身所有的劍元、所有的信念、所有的生命，毫無保留地灌注出來！一道遠比之前更加巨大、更加凝實、帶著血紅色悲壯氣息的巨大劍罡虛影，在數百名玄天劍宗弟子的頭頂緩緩凝聚！劍罡之上，彷彿有無數不屈的英魂在咆哮！這不再是純粹的殺伐之陣，而是一座由數百人血肉與意誌共同鑄就的——殉道之碑！

其目標，依舊牢牢鎖定著深坑中心，那個宛如混沌魔神般的身影！

深坑中心。

夏淵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數百名境界低微卻義無反顧衝回來的身影。

聽著那“要死我們先死”、“生為劍宗人，死為劍宗鬼”的呐喊。

看著陳峰那從暴怒到沉默，最終化為與所有同門共存亡的決然。

看著那數百人共同凝聚的、帶著血色悲壯氣息的巨大劍罡。

他混沌漩渦般的瞳孔深處，那一點孕育著開天辟地之光的核心，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

夏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悲壯而決絕的一幕。陳峰的話語，那血煞峰弟子冷酷的“物競天擇”論調，以及那一百零八名劍宗弟子燃燒生命凝聚的劍意…在他浩瀚的識海中掀起波瀾。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了記憶中家族覆滅時，那些明知強敵不可力敵、卻依舊如飛蛾撲火般迎向死亡的身影。此情此景，竟與當時有了幾分相似。

然而，相似之下，卻是截然不同的立場。一股沉鬱之氣在夏淵胸中凝聚。

他麵色驟然一沉，目光如冷電般刺向陳峰，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質問，清晰地壓過了劍陣的嗡鳴：

“玄天劍宗，堂堂南境魁首！劍氣之銳，冠絕一方；風骨之堅，天下傳揚！好一個名門正派！”他的話語開頭帶著一絲冰冷的讚頌，旋即化為更深的鋒銳，“陳峰！你身為內門魁首，宗門將此行近千名弟子的性命前程托付於你，何等重責？！”

夏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淩厲：

“明明可以暫避鋒芒，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將來！你為何偏偏要一意孤行，將他們帶上這條十死無生之路？！你可曾睜開眼，好好看看你身後的這些人？！”

他的目光掃過劍陣中那一張張或年輕、或堅毅、或已顯蒼白的麵孔，語氣沉痛：

“他們也是血肉之軀，會痛，會傷，會恐懼！他們心中亦有牽掛——家中或許有倚門而望的父母，有待歸的妻兒，有未竟的夢想！命若冇了，便什麼都冇了！你口口聲聲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宗門榮耀，可曾有一刻，真正將他們視為有血有肉、有家有盼的活生生的人，而非你成就‘風骨’的祭品？！”

這番話語，字字如淬毒的尖刀，狠狠紮入陳峰的心窩！他身軀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幾次張開，想要反駁，想要辯解那並非本意，想要重申劍宗的尊嚴不容褻瀆…然而，所有的言語都卡在喉嚨裡，化作一片苦澀的灼燒感。他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是啊…這…真的值得嗎？”一個從未如此清晰浮現過的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陳峰的心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周圍。那些並肩而立的同門，臉上不再是純粹的決絕。他看到了強壓下的慌張，看到了被羞辱點燃的憤怒，但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幾乎無法掩飾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深深恐懼！那是對死亡的恐懼！陳峰心中冇有絲毫責怪，隻有一股冰冷的悲哀漫延開來。

“這本…本是可以避免的啊…”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心底絕望地呐喊。

“我…我難道…做錯了嗎？”陳峰艱澀沙啞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微弱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刺耳，彷彿來自另一個瀕死之人。

夏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質問的淩厲，多了幾分沉重如山的歎息與洞悉世事的悲憫：

“捨生取義者，以血肉之軀踐行信念，縱然飛灰湮滅，其誌亦如星火，照亮後來者之路。此等人物，我夏淵，亦心生敬佩！”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直指那龐大劍陣中一張張惶恐不安的麵孔：

“然而，看看他們！看看你身後這芸芸眾生！他們之中，有多少人真正明瞭‘義’在何處？又有多少人，不過是被你那‘劍宗風骨’的煌煌大義所裹挾，被同門赴死的悲壯氛圍所感染，在熱血上湧的衝動與無處可逃的絕望中，懵懂地踏上了這條絕路？！”

夏淵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敲擊著每一個人的心靈：

“陳峰！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死得不明不白！成為他人成就悲歌的註腳，成為‘風骨’二字下無人銘記的塵埃！這纔是最大的悲哀！你所謂的‘成全’，於他們而言，或許隻是一場被大勢推入深淵的、毫無意義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