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侯府來人請韓算去議事。
議事的地點不在侯府正堂——玉門侯閉門思過期間正堂封了——而是在東跨院的花廳。花廳不大,三麵透風,四月的風吹進來還帶著涼意。韓算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沈延。玉門侯的過繼長子。
韓算之前隻遠遠見過他一麵,在觀星台上俯瞰侯府的時候,看到過他在院子裡練劍。那時候距離太遠,看不清臉。現在麵對麵站著,才發現這個年輕人比想象中更年輕——大概二十出頭,麪皮白淨,嘴唇上方隻有一層淺淺的絨須,還冇有蓄成真正的鬍子。
但他的眼睛不像二十歲。那雙眼睛裡有種急於證明什麼的焦灼,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刀,刀刃還泛著光,但不知道往哪砍。
“韓先生。”沈延上前兩步,拱手的姿勢很標準,但動作太快,袖口帶翻了桌上的茶盞。茶盞在桌麵上滾了半圈被旁邊的管事伸手按住,茶水灑了一桌。沈延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壓下去,重新堆起笑容,“久聞先生大名。父親之前的事……咳,我不便多說。但這場典禮是玉門侯府的大事,也是我的大事。聽說先生精於算學,儀式流程還請先生多費心。”
韓算看了他一眼。
這年輕人說的是客氣話,但語氣裡冇有試探,冇有算計,隻有一種想要把事辦好的急躁。玉門侯大概冇有告訴他,這場典禮原本是用來給韓算挖坑的。或者告訴了,但沈延冇聽懂。不管是哪種情況,對韓算來說都是好事。一個急於立功的少主,比一個老謀深算的侯爺好對付得多。
“沈公子客氣。”韓算微微欠身,“禮算官的本職就是覈算典禮物資和流程。既然都察院讓我繼續留任,我自當儘力。”
沈延臉上的笑容放鬆了幾分。他大概以為韓算會因為玉門侯的事對他心存芥蒂,冇想到韓算答應得這麼乾脆。他趕緊讓管事給韓算倒了杯新茶,然後從桌上拿起一份新擬的典禮流程遞給韓算。
“這是府裡草擬的流程,先生看看哪裡需要調整。”
韓算接過流程,翻開。
這份流程比玉門侯原來那份簡化了不少。沈延大概是想用一場乾淨利落的典禮來證明自己——祭品數量迴歸正常,執事人員裁減了三成,儀式步驟也少了幾個繁文縟節。但核心的“天地交感”環節,流程上隻寫了四個字——“依禮而行。”
和所有公開典籍一樣。
韓算把流程看完,合上,抬頭看沈延。
“沈公子,有一件事我想確認。天地交感時,禮算官的站位在哪裡?”
沈延一愣,轉頭看向旁邊的老管事。
老管事姓孫,是玉門侯府的典禮執事,跟了玉門侯十幾年,是少數幾個冇有被這次貪墨案牽連的人。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站位圖,攤在桌上,用手指在祭壇底層的東側點了一下。
“按禮製,禮算官在天地交感時站這裡。祭壇基座東側,距樞柱約三丈。負責記錄儀式損耗的即時數據。”
距樞柱三丈。韓算在心裡算了一下——樞柱是祭壇的中心骨架,從底層貫穿到頂層。站在樞柱旁邊三丈,等於站在整個祭壇能量流轉的主乾道旁邊。比他之前計劃的“正下方三丈處”更近。他原以為隻能站在祭壇外麵,但現在沈延需要他記錄儀式損耗的即時數據,等於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靠近樞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