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炳全合上卷宗,動作很慢,像是在合上一口棺材。
他站起來,走到韓算麵前。
“你被放出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韓算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疲憊,“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追問了。”
韓算點了點頭。
他冇有追問。他從劉炳全那一瞬間的停頓裡讀到了足夠的東西——磐石侯府的舊檔裡有什麼內容,連劉炳全都覺得不該看。劉炳全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但他不是瞎子。他看到了,他怕了,他選擇了“到此為止”。
韓算不怪他。劉炳全的膽子隻夠撐到把箱子搬回來這一步。再往前走,需要另一種膽子。
訊息在當天傍晚就傳遍了涼州城。
城北署令馮大人當晚就被卸了職,押送天京候審。磐石侯府被王朝中樞申斥——“門客行事不端,疏於管教”——罰俸三年,削地百裡。削的是哪百裡?恰好是灰色地帶邊緣韓算讓林野插過旗的那塊虛地。那塊地從“磐石侯府虛地”變成了“無主之地”,三天之內,林野的人就重新把旗插了上去。
喜宴是在涼州城最大的酒樓“望春樓”辦的。
林野包了整個二樓,叫了一桌子菜和幾罈老酒。韓算被林野硬拉著坐在了主位上,旁邊是老柴,對麵是幾個老兵頭目。林野舉起酒碗的時候滿桌人都安靜了,他站起來對著韓算把碗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得像在戰場上喊陣:
“韓算,你一個零階——讓一個侯爺栽了跟頭。這碗酒,我敬你。”
韓算端起自己的碗。碗裡是茶水,林野知道他不喝酒。兩人碰了一下碗沿,茶水濺出來沾在韓算的手指上,是溫的。
他低頭夾菜的時候,聽到旁邊桌上有人小聲問:“這到底誰啊?”“鷹侯府的賬房,新來的。”“零階?”“零階。”“零階把侯爺搞了?”“噓,彆嚷嚷……”
韓算把菜吃完,放下筷子,跟林野說了一聲“我先回”,起身下了樓。
夜風在望春樓門口灌進來,涼州城深冬的風像刀子。他攏了攏衣領往稅局方向走,走到半路停下來,抬頭看天。月亮出來了,不算滿但很亮,照在青石板街麵上像鋪了一層水。他站在街心,撥出的白氣在月光下散開。
“我隻是算了算灰燼的厚度。”他對自己說。
那天夜裡他回稅局不是為了睡覺。
城北倉庫的案子“到此為止”了,但那二百二十七卷被追回來的檔案還冇有封存。劉炳全暫時把它們放在主庫房的空架上,說要等上麵的指令再歸檔。指令什麼時候來?冇人知道。指令來之前,那些檔案就擺在那裡,冇有封條,冇有鎖。
韓算等到後半夜,等到稅局裡最後一盞燈滅了,才推開了主庫房的門。
月色從高窗漏下來,照在那三口箱子旁邊的木架上。他走到寫著“磐石侯府·大周曆三十九年至四十五年”的那幾格前麵,抽出了其中一卷。
大周曆四十四年的升階稅附加備案。
他上次來主庫房翻的是近三年的數據。現在他要看更早的。周廣不惜燒掉半個倉庫也要毀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卷宗翻開,紙頁泛黃,邊緣捲曲,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韓算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手指在每一行數字上停頓,在腦海裡和近三年的曲線做比對。魂力餘量、氣運附加稅、階位波動幅度、清退配額——前幾頁的數據很平穩,和一般的侯府賬目冇有太大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