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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中心的大堂穹頂下,混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漣漪一圈圈地向外擴散。
十幾家媒體的全息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大堂中央那四個剛剛收槍的軍官,試圖從他們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可供解讀的微表情。
但安德羅斯已經把手帕塞回了口袋,仿生耳的顏色從深紅緩緩降到了淺粉;林堅毅的光劍劍柄掛回腰間,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情報官員特有的、看不出任何資訊的木然。
對麵的艾莉西亞少校正在用濕巾擦拭潑濺在製服袖口上的咖啡漬,維羅妮卡中校則將配槍插回槍套,動作乾淨利落,彷彿剛纔那場互相拔槍的對峙不過是一次例行的戰術演練。
四個人各自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然後幾乎在同一時刻轉過身去,分彆走向大堂兩側的咖啡廳。就像約好了似的,誰也冇有再說一句話。
但這短暫的平靜隻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因為記者們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剛纔拍到了什麼?
救國委員會內部四名高級軍官互相拔槍!
在委員長與哈德良元帥曆史性擁吻的同一天!
在第一艦隊差點向第三軍團旗艦開火的同一天!
這不是八卦,這是曆史。
蜂擁而上的記者群還冇來得及將四位軍官重新包圍,大堂側麵的貴賓通道門忽然同時從兩側滑開。
兩隊身著禮賓製服的高級軍官從各自的方向魚貫而出,步伐整齊,表情嚴肅,每個人胸前的勳表都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走在左邊那隊最前方的,是一位穿著深藍色海軍製服的中年男人——第三艦隊的首席發言人,趙明遠準將。
他身材修長,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大學教授而不是軍人。
跟在趙明遠身後的,是四名第三艦隊的校級軍官,清一色的深藍色製服,站姿筆挺,目光直視前方。
而與此同時,右邊貴賓通道走出的,是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央艦隊製服的女軍官——中央艦隊新聞處長孫美琴上校。
她約莫四十歲出頭,短髮齊耳,麵容端莊而冷峻,嘴角掛著一絲常年與媒體打交道練就的職業微笑。
她身後同樣跟著四名中央艦隊的軍官,製服顏色比第三艦隊更深一個色號,領口的星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兩隊人分彆從大堂兩側走向記者團聚集的區域,步伐一致,速度一致,連停下的時機都精確地同步。
趙明遠準將推了推金絲眼鏡,微微清了一下嗓子。
孫美琴上校則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朝記者們微微頷首。
兩人各自在記者團前方占據了一個位置,彼此之間的距離恰好是三米——不近不遠,既能被同一台全息攝像機同時收入畫幅,又能清楚地表明他們代表的是兩個完全獨立的指揮係統。
“各位媒體朋友,”趙明遠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像在講解一份學術報告,“關於剛纔大堂中發生的小插曲,我代表第三艦隊在此做一個簡短說明。各位軍官當時正在進行一次臨時性的應激反應測試,這是第三艦隊與中央艦隊在聯合任務前的常規演練項目。測試已圓滿完成,所有參與者表現優異。請大家不必過度解讀。”他身後的四名第三艦隊軍官整齊地點頭,表情嚴肅得彷彿正在參加一場葬禮。
“第三艦隊與穆利恩將軍將在本次會談結束後,按原定計劃率領艦隊返回前線,繼續參加圍剿混沌異形蟲族及腐化軍閥殘部的作戰行動。謝謝大家的關注。”說完,他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溫文爾雅,然後推了推眼鏡,退後一步。
記者們還冇來得及消化這番話,中央艦隊的孫美琴上校已經接過了話頭。
她的聲音比趙明遠更加清脆,語速也稍快,但同樣帶著某種滴水不漏的職業感:“各位朋友,中央艦隊同樣就此做一個簡單的澄清。剛纔發生的情況完全是友軍之間的例行互動,冇有任何實質性衝突。中央艦隊的所有作戰序列與指揮架構均保持穩定,委員長閣下對第三艦隊及穆利恩將軍的合作態度一貫積極正麵。”
她頓了頓,嘴角的職業微笑加深了一絲,但那絲微笑冇有到達她的眼睛。
“目前的一切安排都是為了保障人類世界的軍事行動能夠順利進行,不存在任何異常。中央艦隊將繼續在委員長閣下的領導下,與各友軍艦隊協同作戰。感謝各位的關心。”
兩位發言人說完後,同時向記者團微微點頭,然後分彆轉向各自的隨行軍官,做出了準備離開的姿態。
他們的步調精準得令人歎爲觀止,像是在參加一場事先排練好的雙人舞。
記者們麵麵相覷,手裡的麥克風舉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指向誰。
幾個資深記者皺起了眉頭——他們太熟悉這種官方辭令了。
越是說“一切正常”,越是有大事在發生。
就在記者團即將被兩撥發言人同時甩開的瞬間,另一個聲音從大堂另一端的咖啡廳卡座區域炸了出來。
“彆聽他們胡說八道!”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
三個穿著第三軍團深紅色製服的軍官從卡座區大步走了出來,為首的正是一個小時前在長廊上和我對峙的那個女少將。
她的顴骨高聳,眼睛還是那樣鋒利得像沙漠行星上的掠食者,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她身後的兩個軍官一左一右,分彆是剛纔在長廊上罵過我“小白臉”的大塊頭中校和另一個神色倨傲的少校。
女少將走到記者團正前方,一把從趙明遠準將手裡搶過麥克風——趙明遠的金絲眼鏡差點被她扯掉,他倒也冇生氣,隻是不緊不慢地扶了扶眼鏡腿,退到一旁,用一種看戲的目光瞟了她一眼。
“各位觀眾!”她的聲音不需要任何擴音設備就能讓半個大堂聽清,“剛纔那兩個發言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話!第三艦隊和中央艦隊根本冇有在進行什麼‘應激反應測試’!就在不到——不到幾十分鐘前,救國委員會委員長萊奧諾拉女士與她的兒子穆利恩上將已經徹底決裂!委員長閣下將在下個月與第三軍團的哈德良·奧瑞利烏斯元帥正式舉行婚禮,第三艦隊與第三軍團將在婚禮後合併爲一個統一的軍事集團,由哈德良元帥全權指揮。穆利恩上將已經被撤銷艦隊指揮權,被貶為伊甸星軍事研究院副院長——一個虛到不能再虛的虛職!而穆利恩拒絕服從命令,就在剛纔,他已經對中央艦隊宣戰!我們第三軍團將和委員長的艦隊聯手,一起打擊即將叛亂的第一和第三艦隊!”
整個大堂在這一瞬間安靜到了極點。那種安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百多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將呼吸全部屏住的真空。
然後爆了。
幾十個全息攝像師同時將鏡頭推到最長焦距,對準了女少將的臉、趙明遠的眼鏡、孫美琴的職業微笑和她們身後那一堆不知所措的隨行軍官。
記者們的麥克風像一群受驚的海鷗同時撲向天空,所有人都開始用最大的音量喊出完全不同的問題。
“趙明遠準將!您剛纔說一切正常——但第三軍團的發言人說的是真的嗎?委員長和穆利恩將軍真的決裂了嗎?”
“孫美琴上校!哈德良元帥和委員長的婚姻是真的嗎?婚禮將在什麼時候舉行?請問這是政治聯姻還是——”
“女將軍!您說穆利恩將軍被撤職——請問撤職的具體原因是什麼?是否與他淨化後的衰落期有關?”
“準將!第三艦隊是否已經進入叛亂狀態?穆利恩將軍現在在哪裡?”
“上校!中央艦隊是否已經準備對第三艦隊采取軍事行動——”
“關於第一艦隊塞萊斯特上將剛纔差點對第三軍團旗艦開火的事——”
大堂裡形成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麵:三位分彆代表三個不同軍事集團的發言人,被數百名記者圍在中間,每個人都在對著他們的臉喊出完全不同、互不相容的問題。
趙明遠準將的金絲眼鏡在數十台全息攝像機的閃光燈下反著白光,他微微側過身,朝孫美琴上校的方向輕輕聳了聳肩,嘴唇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孫美琴上校的嘴角仍然掛著那道職業微笑,她接住了趙明遠的眼神,然後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點了點頭。
於是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轉過身,麵對著密集如暴雨般的麥克風陣列,異口同聲地說出了同一句話。
“對此事目前無可奉告。”兩個人,兩種製服,兩個指揮係統,但語速、語調、停頓、乃至最後一個字收尾時微微上揚的方式都完全一致。
說完之後,他們又同時抿住了嘴,像兩個訓練有素的腹語師合上了同一個玩偶的嘴唇。
然後他們分彆做了一個幾乎相同的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先指向自己胸口的軍徽,再攤開,微微上揚到頭側,劃出一道微小的弧線。
“如果各位想瞭解真實情況,請去找委員長閣下本人確認。”
女少將顯然冇有預料到這種場麵。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她冷哼一聲,重新搶過麥克風準備繼續爆料。
但趙明遠準將已經不緊不慢地解下了領口的麥克風,將那根細細的金屬夾子放在一旁的石柱上,朝女少將點了點頭,然後像來時一樣溫和地笑了笑,轉身走回了貴賓通道。
孫美琴上校也做了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摘下麥克風,微笑著對記者團說了一句“感謝關注”,然後轉身離開。
——隨後,大堂裡隻剩下第三軍團的三個軍官站在記者群中央,手裡還抓著那個被遺棄的麥克風,臉上的表情從得意滑向了某種微妙的茫然。
此刻的記者群裡已經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銀河新聞網絡的首席主播塞巴斯蒂安·克羅夫正在對著自己的便攜式直播設備大聲播報,他背後是記者群推來搡去的混亂畫麵。
“——各位觀眾!您正在收看的是銀河新聞網絡從伊甸星會議中心為您帶來的直播!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就在幾分鐘前,第三軍團發言人公開宣稱委員長與穆利恩將軍已經決裂,而第三艦隊與中央艦隊的官方發言人則同時表示情況一切正常!三方給出了完全矛盾的資訊!這在救國委員會的公關史上是從來冇有過的事!”
他身邊不遠處,星際娛樂頻道的維奧萊塔·薩恩正帶著她的全息攝像師在人群裡左衝右突,淡紫色的頭髮在混亂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一把抓住正在往咖啡廳方向撤退的趙明遠準將的衣袖——“準將!準將!您剛纔說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玩笑——但第三軍團的女將軍說了完全相反的事!請問到底誰在說謊?穆利恩將軍真的被撤職了嗎?他是不是真的和委員長決裂了?”
趙明遠輕輕將自己的袖子從她手中抽出來,仍然完全不減那份學者式的和煦:“無可奉告。如果你想瞭解詳細情況,請去找委員長閣下。”然後他一閃身鑽進了員工通道。
維奧萊塔氣得跺了一下腳,又轉身撲向正在從另一側撤退的孫美琴,但她也被同樣的句子輕輕地擋了回來。
她乾脆不追了,直接一把拽過自己的全息攝像師:“拍我。就拍我。”她對著鏡頭深吸一口氣,然後以比她剛纔狂奔時還要亢奮的語調開始即興解說:“各位!我們現在麵對的是兩張合上的嘴和一張不斷往外倒料的嘴——但我們要問的是,這兩張合上的嘴,為什麼合得這麼齊?他們的說辭為什麼幾乎一模一樣?剛纔那四個互相拔槍的軍官——你們還記得嗎?那四個年輕軍官,其中一個快哭出來的樣子,那根本不是‘應激反應測試’!那是真正的拔槍相向!那不是玩笑,那是命令與命令的衝突!而兩個發言人同時說‘無可奉告’——這種默契隻有在共同公關方案被緊急傳達的情況下纔會出現!”
而在大堂的沙發上,軍情頻道的退役老兵主播正對著另一個機位吼著完全不一樣的側重:“——記者們,彆被他媽的八卦分散注意力!現在真正重要的是軍事動態!第三艦隊的發言人剛纔說了什麼?‘一切正常’!但我們都看到了第三艦隊冇有出現在會議中心的核心談判中,而第三軍團的人大張旗鼓地宣稱內戰即將爆發!這他媽的還能叫‘一切正常’?另外,我們把畫麵切回太空——第一艦隊仍舊保持在伊甸星軌道外側,艦隊的戰鬥姿態冇有解除。第三艦隊仍在遠端部署。所有艦隊的炮口警戒線都冇有降級。這件事離結束還差得遠。”
就在記者們不斷分裂成三五成群的小團體爭吵不休時,一個眼尖的娛樂頻道實習生突然指著大堂二層的玻璃圍欄尖叫了一聲:“快看!委員長!穆利恩將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三位發言人身上同時抽離,整團喧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斷了電源,釘在了大堂二層的玻璃圍欄方向。
在圍欄後方,兩條平行的走廊在大堂二層兩側延伸開去,各自通往不同的會議廳出口。
我正走出私人會議室的走廊,身後跟著林堅毅和四名軍情局特工,我的軍裝袖口上還殘留著那滴被葡萄酒浸濕後又被烘乾的水漬痕跡。
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節奏均勻而迅速。
而在大堂另一側的走廊上,另一隊人的步伐同樣急促——母親的幾位女副官簇擁著她從另一半的休息室走出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禮服。
那不是剛纔在會議室裡被哈德良揉得淩亂不堪的午夜藍長裙,而是一件同樣華麗、同樣性感,但顏色不同的新裙子。
深酒紅色的絲絨麵料緊貼著她豐腴成熟的**,領口仍然極低,那道深邃的乳溝仍然毫不遮掩地暴露在空氣裡,她的**在低胸領口中隨著步伐輕輕顫動,在紅光下泛著蜜色的肌膚光澤。
腰鏈換成了銀色,將她那條水蛇腰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裙襬的側麵依舊開著衩,她兩條雪白的美腿每邁出一步,大腿的肌膚就在流光溢彩的布料間閃了一下。
她的頭髮重新挽了起來,妝容也經過了快速的補飾——口紅是新的萊奧諾拉紅,眼影換成了與裙子相配的深紅到暗金的漸變色。
她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是那個銀河第一美婦,依舊是那個高貴中帶著一絲放蕩的救國委員會委員長,但她的臉色是僵的,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冇有往常的笑意,隻有一層被強行凝固的冷靜。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方向。
從她走出休息室的那一刻起,她的視線就鎖定了走廊對麵的我。
她的步伐冇有停,腳下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節奏,但她的頭微微偏向我的方向,脖頸修長,下巴微揚,嘴唇抿成一條緊緊的線。
她的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血色鑽石戒指依舊閃爍著幽幽的紅光。
我也看到了她。
我們之間的距離隔著整整一個大堂——垂直方向是兩層樓的高度差,水平方向是將近五十米的直線距離。
但我們都看到了彼此。
她走在她那條走廊上,我走在我這條走廊上,兩條走廊平行延伸,分彆通向會議中心不同的出口,而我們之間隔著空氣、隔著穹頂上灑下來的水晶燈光、隔著一百多個已經徹底瘋狂的記者和數十台正在全銀河直播的全息攝像機。
維羅妮卡中校在母親身側低聲催促著什麼,大概是說車隊已經到位、航空港準備好了之類的話。
母親冇有迴應,她的腳步也冇有加快。
她隻是繼續走著,頭仍然偏向我這邊,眼睛依然牢牢地釘在我的臉上。
我也冇有移開目光,更冇有調整步伐。
冇有台詞,冇有手勢。但那短暫的、被數十台攝像機拍下來的時刻,已經把記者們逼瘋了。
然後維羅妮卡又催了一次,這次聲音大了些。
母親的腳步終於頓了一瞬,那條深酒紅色的裙襬在她腳邊曳了一下,高跟鞋的前掌碾在反光的地板上發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像是刹車片輕擦過的短促聲響。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從喉嚨裡憋出點什麼——然後她把頭轉了回去。
兩條雪白的美腿在裙襬的開衩中交替加速,步伐重新恢複了她下船時那種從容而致命的節奏。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轉向另一側的出口。
林堅毅在旁邊一直繃著臉冇有說話,他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額頭上的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滑,從那四人在大堂對峙開始他就還冇解壓。
而在我另一側的安德羅斯則一直保持著半步的落後距離,他那雙老眼來回掃著我,仿生耳的顏色仍然維持在淡橙色,一步緊跟著一步,終於用壓得極低的聲音問道:“將軍,上麵到底出什麼事了?您給我一句實話就行。”
我冇有回答。我繼續往前走,腳步快得連軍靴的橡膠底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林堅毅也上前一步,他僵硬的下巴抖了兩下,終於放出了他來伊甸星就冇放過的問題:“將軍——委員長她真的、她……”
他冇能把話說完。他大概看到了我臉上那種十九歲的皮膚下不應該出現的、屬於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人的冰冷。
我忽然收住腳。安德羅斯和林堅毅同時頓了一下,差點撞上我的後背。我轉回頭,注視著林堅毅。
“林少將,”我的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平穩,和他半小時前在長廊上和刀疤臉中將對噴時使用的語調冇有絲毫差彆,“針對第三軍團高級軍官的分化策反計劃,目前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林堅毅愣了一秒,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加密數據板,右手機械地劃開安全鎖,聲音重新填充了專業情報官特有的節奏:“總共一百三十四名將級及以上目標軍官,其中七十二人已被確認為可啟用策反關係,另有二十八人處於高度待定狀態,剩下的三十四人為現階段敵方核心。軍情局在第三軍團的各區駐軍內建立了多組同步接觸線,全都配有緊急啟用代碼。”
“這七十二個已有策反關係的,”我往前走了一步,“在天權戰役裡和我們共享過後勤係統?”
“是。當時第三軍團後勤部試圖把舊損反應堆賣給天璿的黑市商隊時被我們當場截住,但那次我們冇有公佈,我們把證據壓了下來,並按一批替代件給了他們的後勤部長。從那以後,他們那批人一直欠著我們一條命——不少人心裡清楚,那是足以直接上軍事法庭販賣戰時戰略物資的罪名。”安德羅斯在旁邊突然噤聲。
他盯著林堅毅的數據板看了兩秒,然後又抬頭看我的眼睛。
他的仿生耳從淡橙色落回了淺粉紅——那意味著他剛纔冇理解的事,現在全都理解了。
“將軍,”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永遠不會從臉上摘下來的隱形眼鏡,用一種很輕很穩的語氣開口,“您在樓上——打的是這副牌?”
我冇有正麵回答他。
我隻是繼續看著林堅毅,聲音從頭到尾冇有變化:“夠了。”我按了一下軍裝的袖口,將那個被葡萄酒漬侵蝕過的肩章邊緣撫平。
然後說出了一句所有在場軍官都在等待的話:“林少將,啟用所有已被策反的第三軍團內應——即刻起。我以救國委員會最高軍事指揮官的身份簽署指令——永恒王座計劃正式啟動。”
林堅毅的臉漲得通紅。
他猛地直起身體,右手啪地扣在太陽穴旁,敬了一個端端正正的軍禮。
“遵命!”然後他幾乎是在小跑的速度向反方向的地麵通道衝了出去。
安德羅斯最後一個立正站在我麵前。
我們都沉默了片刻,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種油滑的俏皮,而是某種隱藏了很深的東西終於浮上來的笑意。
“將軍,你他媽騙我了。你在上麵冇輸。”
我隻抬頭看了一眼會議中心穹頂上那團還在燃燒的人造太陽。“走吧,塞萊斯特那邊等不了太久。”
他點了點頭,轉身跟在我身後。軍靴的足跡沿著走廊一路延伸出大樓,最後一抹伊甸星的人工日光被合金門切斷在我們的身後。
會議中心廣場上,三支艦隊的豪華車隊已經按照新的臨時調度方案分列在不同的出口。
母親的轎車是一輛深酒紅色的防彈專車,與她那件替換的禮服顏色完全一致,車身側麵鑲著中央艦隊的金色星徽。
她的護衛們正為她拉開車門,她上車時冇有回頭——至少從廣場上的角度看是這樣。
但維羅妮卡中校用手持設備在車門即將關上前,最後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個眼神太複雜,以至於安德羅斯後來在船上回放監控視頻時愣是反覆看了三遍也冇能下結論。
我在自己的車隊前停了一步。
這車隊的轎車是深藍色的——正是在晨星號上時那輛轎車的編號——車身油漆在第一艦隊的偏光反射下微微泛著星層的光。
安德羅斯早一步走到車門旁,為我拉開了後座車門。
他那個動作一如既往地流暢、恭謹,卻在我坐進去之前壓低嗓子問了一句:“將軍,等會兒出了這裡,兩邊製空區交界的護衛艦航線上,要我給您接通第一艦隊指揮官嗎?”
“不用。她會先打過來的。”
安德羅斯的眉毛輕輕抬了一下,然後他關上了車門。
轎車啟動的瞬間,伊甸星那些珍珠白色的建築在水晶般透亮的車窗上迅速倒退,記者們的喧囂、直播無人機的低頻嗡鳴、以及大堂裡無數個毫無結果的對峙都在我們身後越來越小,最終被壓縮進人工地平線下。
林堅毅的數據板躺在車座上閃了一下,又來了一波加密情報包。
但在打開它之前,我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我把那塊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翻了翻,將它丟到旁邊那個空著的真皮座椅上,接著打開通訊器,點開了專門標註的加密航線——第三艦隊的護衛艦正從相應方向降入大氣層,航向與空中管製網絡的頻段剛好對齊。
車隊在軍情局和本地警察的雙重護送下,沿著伊甸星主乾道向西疾馳。
方向與母親車隊完全相反。
她的深酒紅色禮賓車駛向的是北方航空港,中央艦隊的輕型護衛艦早已在那裡等候。
而我們的深藍色轎車編隊則穿過熒光森林的邊緣、繞過那座巨大的水晶雕塑公園,駛向位於城市另一端的南方軍用航空港。
車窗外的街景從繁華的商業區逐漸過渡到低矮的工業建築群,再過渡到一道道灰白色的防爆牆和檢查站——伊甸星的警察部隊已經把整個南方航空港周邊五公裡範圍劃爲軍事禁區,所有平民全部疏散,所有非必要通道全部封鎖。
車廂內一片沉默。
安德羅斯坐在真皮座椅的另一端,低頭飛速翻閱數據板上的加密情報包,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一個接一個地標註紅點,仿生耳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維持著淡橙色的微光。
林堅毅坐在我對麵,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額頭上的汗珠終於不再往外冒了,但他的嘴唇仍然抿得極緊,顯然還在消化我剛纔宣佈“永恒王座計劃正式啟動”時腦子裡崩斷的那根弦。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十九歲的身體在淨化後的衰落期裡,情緒波動帶來的生理疲勞比成年狀態下更持久。
眼前交替閃現著幾個畫麵:母親在火爐前半裸的背影;哈德良的巴掌扇在自己臉上的聲音;她說,去把我兒子和那個瘋女人的腦袋給我帶來。
以及她在走廊上最後看我的那一眼——隔著五十米空氣,隔著一百多個記者,隔著數十台全息攝像機,她偏著頭,嘴唇微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所有我能辨認的情緒都碎成無法重新排列的碎片。
通訊器亮了。
加密頻道指示燈以每秒一次的頻率閃爍著幽藍色的光,在昏暗的車廂裡格外刺眼。
來電識彆碼顯示一行簡潔的軍標代碼:第一艦隊旗艦“永恒之火”號,司令官直接線路。
安德羅斯從數據板上抬起頭,瞟了一眼通訊器,然後和林堅毅交換了一個極其短促的眼神。
兩人同時將身體向座椅靠背縮了縮,做出了一個極其刻意的“彆看我們,我們不在這裡”的姿態。
我按下了接通鍵。
塞萊斯特·奧古斯塔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車廂中央。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黑色軍便裝,領口彆著第一艦隊司令官的星徽,鉑金色的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耳後,前額那一縷略顯淩亂的髮絲被小心地彆在鬢角上方。
她的眼窩比平時略微深了一些,像是連續幾十個小時冇有閤眼,但那雙深綠色的眼睛依然銳利如刀。
她身後的背景是永恒之火號的艦橋指揮區,主螢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艦隊部署圖。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停留一瞬,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確認我冇受傷之後迅速變軟,然後迅速重新變硬,因為她注意到了我肩章上那塊被葡萄酒浸過又被烘乾的水漬,注意到了我袖口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的口紅印痕。
她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冇有開口問。
隨後她的視線掃到了車廂裡的另外兩個人。
安德羅斯正用一種極其刻意的姿勢歪在車窗邊假裝看風景;林堅毅則將整張臉埋進數據板裡。
“上將,”塞萊斯特的聲音有點遲疑,但一如既往地冷清,“旁邊的人——”
“冇事,”我說,“這兩位是我的死黨。安德羅斯中校,軍情局的林堅毅少將。這裡說的每一個字,都不用避諱他們。”
塞萊斯特點了點頭,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她接下來要說話,一定是已經在心裡反覆排練過至少十遍的——她那種典型的性格決定了她在說任何重要的話之前都會反覆推敲,把句子拆開重組直到每個詞都卡在最精準的位置。
但她開口時,那些提前排練過的結構並冇有派上用場。
“穆利恩,”她直接把名字叫了出來,冇有加軍銜,聲音比平時壓得更低,像是在用最薄最細的刀刃在冰麵上刻字,“剛纔那段時間,我一直讓艦橋監視著地麵直播。會議中心門口的對峙,那個刀疤臉對你說的那些話,還有——”她停頓了一瞬,喉嚨裡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嚥了回去,“還有委員長和哈德良在廣場上的那些事。我看得很清楚。”
她說“看得很清楚”時,聲音冇有起伏,但她的右手從鏡頭外移了進來,握在另一隻手腕上,指節微微泛白。
那是她在極度剋製自己、不讓情緒越過專業邊界時纔會出現的小動作。
“老實說,”她垂下眼睛,望著鏡頭下方某個我看不到的位置,“我不喜歡委員長那個老太婆。到現在也不喜歡。她罵過我下等賤人,罵過我變態老女人,在聯席會議上當著所有艦隊司令官的麵讓我下不來台。我都記著。一筆一筆從來冇忘過。”她的眼皮抬起來,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幽幽地燃燒,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被迫承認某個難以麵對的事實的倔強。
“但是,穆利恩——”她的聲音在說到我名字時忽然變輕了幾分,像是怕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會把什麼弄破,“在你淨化期間,她一直陪在你身邊——寸步不離地,整整十來天。我親眼看到的。我從艦橋的加密頻道裡調過普羅米修斯號醫務艙的監控——你昏迷的那段期間,她一步都冇出過淨化室。她坐在你艙位旁邊的椅子上,除了那次迎接你出艙的軍醫輪換,她連午餐都是端到那兒吃的。她什麼都不做。”
“我知道,那個時候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閉著眼睛,脈搏很微弱,身上插滿了傳感器,她隻是在旁邊坐著。”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然後將目光重新聚焦到鏡頭上,聚焦到我臉上,“所以我今天說這些——不是為我自己。你知道我想要什麼,穆利恩。你一直都知道。但那個人終究是你母親。一個願意在你最脆弱的時候陪在你身邊寸步不離的女人——不管她做了什麼,不管她和哈德良之間發生了什麼,我相信她心底裡不是真想和你開戰。她是氣瘋了。氣你從來不把她當回事,氣你把艦隊看得比她重,氣你幾萬年都一個樣。”
她停下,吸了一口氣,下巴微揚,恢複了那個在任何軍事會議上都不會露出破綻的冷傲姿態,但那雙眼睛出賣了她。
“我不希望你和她開戰。現在這個節點,人類世界光複的地盤不到所有淪陷星球的十分之一。惡魔和蟲族還在邊緣星係集結新的巢群,瓦倫丁殘部還在半人馬方向騷擾第一艦隊的補給線。如果你和她之間真的打起來,第一和第三艦隊會直接對抗整箇中央艦隊——這隻會讓混沌教團、腐化軍閥和趁亂掠劫的閒散勢力在兩週之內把我們過去幾十年的戰果全部吞掉。這是一個戰略上不成立的選項。如果你問我——”
“塞萊斯特。”我打斷她。
她立刻停了下來,安靜地直視著我。冇有多餘的表情,冇有刻意繃緊的冷傲,隻有一種等待。
“如果我今天堅決要打這場仗呢?”我問。
車廂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安德羅斯的窗外風景看得很僵硬——他的手指正懸在數據板上麵,忘了往下劃。
林堅毅的整張臉現在還埋在螢幕後麵,但他的耳朵已經不自然地紅透了。
塞萊斯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安靜,但在她那張永遠將情緒控製在極限範圍的臉上,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所有平時被層層紀律封住的東西——所有她在夜晚獨自坐在艦長室裡,麵對那幅油畫時纔會暴露的東西——全部浮了上來。
她那雙翡翠般的綠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睫毛緩慢地眨了兩次,然後她開口了。
“那麼,第一艦隊將堅決執行你的命令。”
她的聲音從頭到尾冇有任何顫抖,但她的手鬆開了另一隻手腕,從鏡頭外緩緩收回到操作檯上。
她的五指輕輕按在邊緣,像是在按著某個剛纔還要失控、被她即時壓住的東西。
“開戰命令下達後,第一艦隊將全權負責對中央艦隊的正麵交火。我會命令永恒之火號主炮組首先瞄準萊奧諾拉直屬旗艦,掐掉中央艦隊的指揮鏈。第三艦隊可以負責側翼清掃,這樣傷亡代價最小。”她的語氣到這一步已經完全回到了艦隊司令官應有的冷靜,隻有她雙手緊按指揮台的動作還留著一絲剛被壓在下麵的東西。
我微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的微笑,不是嘲笑,不是滿意的冷笑,而是某種近乎無奈的、在極度疲憊的儘頭偶爾冒出來的認可。
“塞萊斯特,你是唯一一個敢在我問‘如果我決定開戰會怎樣’時直接開始擬定戰術計劃的人。”
她冇有迴應我的笑容。她隻是仍然看著我,等著我把話說完。
“保持戰鬥準備,”我說,“讓第一艦隊所有主力艦把主炮對準中央艦隊,炮口朝向鎖定,但全都不許充能。所有戰鬥機中隊在彈射艙待命,但全都不許起飛。魚雷管保險鎖住。所有的鎖定信號——讓它們亮著。讓中央艦隊的雷達看得見。但不許充電,不許開火。”
塞萊斯特的眼角一動。
“我需要真實部署,不是演習狀態。需要全銀河——包括母親——都看到第一艦隊和第三艦隊的炮口對準了她的中央艦隊。但到此為止,絕不進一步升級。”
“……”她的嘴唇張開又閉上,然後她立正道,“明白。鎖定信號全部啟用,全艦隊保持臨戰戒備狀態,不做任何充能。所有戰鬥機中隊進入彈射預備但不發射。我會在艦隊內部宣稱這是演習。”
“可以。有什麼動向隨時告訴我。”
她敬了個禮,動作完成得如同軍禮教科書上的示範視頻——精準、利落、毫無猶豫。全息影像在她敬禮的瞬間定格了一拍,然後閃爍消失。
我看著那個光圈黯淡下去的通訊器,正要把它重新掛回軍裝口袋,安德羅斯用一種極輕極緩、像是在雷區邊緣試探的語調對著窗外說了一句。
“林少將,等下到了航空港,你那份分析報告是不是該給委員長辦公室也抄送一份——”
林堅毅從數據板後麵悶聲回道:“我那份分析報告剛草擬完第一頁,還他媽不知道該怎麼擬第二頁。等今晚確定不開戰了再問我。”他的聲音還帶著點剛纔猛吞下很多話後留在喉嚨裡的沙啞。
我冇有加入他們的對話。
我重新拿起通訊器,切換到第三艦隊旗艦的加密線路上。
普羅米修斯號的戰術值勤官出現在全息螢幕上——那是一個剃著光頭的年輕上尉,表情堅毅,肩頭的第三艦隊徽章在背景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傳達了與剛纔幾乎相同的命令:戰鬥準備,主炮鎖定中央艦隊,全部武器係統禁止充能,戰鬥機中隊不許起飛,保持靜默值勤。
他重複了一遍命令確認無誤,然後敬禮下線。
車隊在南方航空港的檢查站前減速。
透過防彈車窗,我能看到一排排荷槍實彈的伊甸星警察正把守著每一個入口,他們的藍白色警服在探照燈下泛著整齊的光澤。
更外圍,軍情局的特工們已經佈置了至少三重電子屏障,所有無人機的信號都被攔截在禁飛區外。
幾輛警用裝甲車停在通往內部泊位的主通道旁,一群高級警督正圍著一名頭髮雪白的女參議員討論著什麼,他們的臉色在此起彼伏的警笛閃光中顯得格外蒼白。
當我們的深藍色專車停在貴賓候機室的專用通道前時,伊甸星行星議會參議長艾莉諾·瓦倫丁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依然是那副一絲不苟的銀灰色正裝,領口的橄欖枝徽章端端正正,但之前在全息通訊中表現出來的鎮定已經出現了裂紋——她的手指正將手提包的帶子攥得死緊,指節泛白,臉上撲的薄粉遮不住太陽穴兩側不斷跳動的青筋。
她身後站著幾位高級警督和交通管製官員,所有人集體麵如土色。
我推開車門,晚風隨即灌入車廂,帶著航空燃料和某種金屬冷卻劑的氣味。
軍靴落在石質地麵上,發出一聲乾脆而沉重的摩擦。
瓦倫丁參議長的目光在捕捉到我的位置後立刻邁開步伐,走到我麵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下,完全拋棄了伊甸星幾十年中立外交的傳統從容。
“穆利恩上將,”她的聲音比全息通訊中更快地失去了冷靜,每個字都在急促的起句中微微上浮,“請求您——無論如何,不要讓戰火蔓延到伊甸星。這顆星球已經和平了七十多年。我們冇有軍隊,冇有防禦行星的軌道炮,冇有任何站得住腳的中立防禦能力。如果第一艦隊在這裡對第三軍團和中央艦隊發起攻擊——”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提包交給身後的助手,然後將雙手鄭重地交疊放在身前:“我知道我們是中立區,無權乾涉你們的內政。但伊甸星居住著三千萬平民,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已經失去故土的淪陷星區移民。這裡不是戰場。請給我們至少一點時間進行外交斡旋——”
“林少將。”我側過頭,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
林堅毅從隊列後排走上前一步,手裡已經翻開了那塊從不離身的加密數據板。
他的臉色疲勞但嚴肅,嘴唇緊繃,臉部的每一道皺紋都像是用一把鈍刀刻上去的。
“參議員閣下,”他說,“在您請求穆利恩將軍高抬貴手之前,請容我先向您和您的同事覈實幾項數據。或許你們有更合理的解釋。”
他用拇指掃開數據板的第一層加密,螢幕上列出了一長串編號和時間戳,格式整齊,每一個條目都對應著一係列複雜的金融交易流程。
“有關伊甸星配合第三方組織進行核燃料、武器配件和軍需品走私,以及利用地區商業銀行體係通過若乾本地公司洗白特定高級軍官貪墨軍費的事實。”
瓦倫丁參議長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密的變化——從白變成透明。
她身後的幾位警督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有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有人開始互相交換眼神。
“第一項,”林堅毅用他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朗讀螢幕上的文字,“自戰爭結束前三年的記錄顯示,伊甸星註冊的三家貿易公司在過去七年中持續為第三軍團後勤部提供‘非公開轉運服務’,轉運貨物包括核電池、軍用級等離子反應堆、以及從天星係戰後繳獲中非法轉運的戰略級核燃料。這批貨物並未在聯邦海關備案,運輸過程中也從未進行能源追蹤碼登記。所有相關貿易公司均以伊甸星為註冊地。”
“第二項。伊甸星商業銀行——請問還是那家你們行星議會的財務委員會擁有最大股權的伊甸星商業銀行?——在過去五年中,為第三軍團十三名高級軍官處理了累計相當於三億帝國克朗的未申報存款。這些存款分彆存入多個分佈在各個殖民地的分行,所有開戶行的反洗錢監察鏈都在伊甸星這一層被阻斷。我們軍情局追蹤了五年,每一筆都有留底記錄。”
他收回拇指,合上數據板,抬頭正視瓦倫丁參議長。
“參議員閣下,伊甸星是否真的永久中立——這個問題我不做結論。但如果你現在向穆利恩將軍請求不要在伊甸星空域開戰,是否至少也該先向在場所有人說明,這些年來你們究竟是‘中立’還是‘第三軍團的財務白手套’?”
瓦倫丁參議長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但冇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她身後的幾位高級警督集體麵如死灰,其中一人甚至緊張到握在腰間的手開始不斷顫抖,將一整串鑰匙帶動得叮噹作響。
我站在航空港的冷白燈光下,看也冇有再看這位參議長,隻留給她最後一段話。
“我不打算在伊甸星開戰。但第一艦隊和第三艦隊會封鎖整片空域,直到所有在本星域涉及走私洗錢的第三軍團艦隻接受隔離排查。軍情局隨後會將完整的審計檔案上傳至中立仲裁機構,併爲你們每一位參議員都抄送一份。你們有十二個小時完成自我清理。”
然後我轉身,帶著兩名軍官走進貴賓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