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會議廳內,流轉的星輝似乎也沾染了方纔那場情感風暴的餘溫,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空曠的空間裏,隻剩下易風和女媧的身影。易風依舊坐在女媧身側,但那雙曾盈滿淚水的眼眸,此刻已褪去了脆弱,重新沉澱為一種深潭般的沉靜,隻是在那沉靜之下,彷彿有被淚水洗刷過的、更加堅定的光芒在凝聚。
女媧側過頭,溫和的目光落在易風身上,如同母親看著經歷風雨後重新站起的孩子。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易風緊握的拳頭上,那溫暖的生命氣息如同涓涓細流,無聲地撫慰著他內心深處的褶皺。
“易風,”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打破了沉默,“我會幫你……組織一支力量。”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空蕩的圓桌,彷彿在描繪未來的藍圖,“一支由凡靈組成的……專門調查神族內部……潛藏問題的隊伍。”
易風抬起頭,迎上女媧的目光。他眼中的茫然與痛苦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他知道女媧的用意——神查神,終究是隔靴搔癢,唯有置身事外、利益糾葛最少的凡靈,才能真正撕開那張無形的網。
“這支力量……需要一個名字。”女媧看著他,眼中帶著鼓勵與託付,“為它……取個名字吧。”
易風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穹頂的星圖,掃過那象徵著十四執政權柄的璀璨星徽,最終落回空寂的圓桌中心。一個詞,如同從靈魂深處淬鍊出的寒鐵,帶著斬斷過往、直指核心的銳利,清晰地從他口中吐出:
“問鼎者。”
問鼎者!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宣言,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直指權力核心的決絕意誌!問鼎,問的是神族權柄之鼎,問的是籠罩在真相之上的迷霧之鼎!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宣戰!
女媧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她看著易風,嘴角勾起一抹欣慰而充滿力量的笑容。她用力握了握易風的手:
“好!好一個‘問鼎者’!”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這個名字……配得上他們的使命!”
她站起身,周身流轉的生命光輝變得明亮而充滿行動力:
“我這就去一趟白家酒館。”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將神諭的事情……處理好。”她指的是釋出招募“問鼎者”的神諭公告,以及協調後續的資源支援。她最後拍了拍易風的肩膀,那力道帶著信任與託付:
“其他的……就看你的了。”
說完,女媧的身影化作一道柔和而充滿生機的流光,瞬間消失在會議廳的入口處。
易風獨自坐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枚依舊溫潤的懷錶——潘多拉的懷錶。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表蓋,彷彿能感受到那早已消散的溫度。然後,他猛地握緊!將那份刻骨的思念與痛楚,連同剛剛燃起的決絕意誌,一同攥入掌心!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那空蕩的圓桌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會議廳。銀藍色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背影挺拔如出鞘的利劍,帶著一種斬斷過往、奔赴未知戰場的孤絕。
會議廳再次陷入死寂。星輝無聲流淌,映照著空無一人的巨大圓桌。
不知過了多久。
會議廳深處,那流轉的星輝陰影中,一道極其模糊、如同水波蕩漾般的倩影,悄然浮現。她是潘多拉,至少在她的記憶裡,她是潘多拉,畏懼死亡,執掌毀滅,易風的友人,神鳳聯軍的將士,但是她仍記得,虛假的雅典娜將細劍壓進了她的胸口。
她緩緩走向巨大的圓桌,目光掃過桌麵上散落的、記錄著方纔激烈爭論與沉重決議的檔案捲軸。那目光空洞而漠然,彷彿在看一堆無關緊要的廢紙。她伸出纖細的手,隨意地拂過桌麵——
“嘩啦……”
幾份捲軸被她輕飄飄地掃落在地,發出輕微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似乎毫不在意,身影飄忽著,來到了圓桌外圍。那裏,環繞著圓桌,擺放著十四張風格各異、象徵著十四執政權柄的專屬座椅,而外圍,則是他們這些普通神的座位。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外圍的一張座椅上。
那張座椅的造型並不張揚,通體由一種深邃如夜空的暗紫色晶石雕琢而成,椅背上鑲嵌著無數細碎的、如同星辰爆炸瞬間定格般的幽藍色晶鑽,散發出一種神秘而略帶毀滅氣息的微光。椅子的扶手處,雕刻著繁複的、如同鎖鏈又如同封印的荊棘紋路。
這是……她的座椅。潘多拉的座椅。
那道倩影,緩緩行至座椅前。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晶石椅背,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夢境。她的目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茫然,有困惑,也有一絲……近乎自嘲的悲涼。她“記得”坐在這裏的感覺,記得每一次會議,記得每一次爭論,記得……自己作為潘多拉的一切。但唯獨,關於自己是如何“存在”於此的真相,被一層濃霧籠罩。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這張曾屬於她的、象徵著神族之一的座椅,一個輕飄飄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音,從她那虛幻的身影中幽幽傳出,帶著一種被矇蔽者的、純粹的困惑與痛苦,回蕩在死寂的會議廳中:
“所以……我死了?”
與此同時,鳳凰山深處。
曾經被東方昭以天火焚盡虛空、留下巨大焦黑坑洞的鳳凰神火壇遺址,此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焦黑的土地、扭曲凝結的熔岩、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硫磺氣息,無不訴說著那場慘烈戰鬥的餘韻。
東方舞獨自一人,站在坑洞邊緣。火紅的長發在帶著焦糊味的山風中微微拂動,她那張英氣的臉龐上,此刻佈滿了化不開的陰鬱與……一絲近乎偏執的疑慮。
母親的隕落,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她的靈魂深處。悲痛之外,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內心的疑竇,讓她寢食難安。
虛空……為何偏偏藏匿在神火壇之下?
就在晴每日練習鳳凰舞步、引動神火的地方?!
這僅僅是巧合?還是……某種蓄謀已久的潛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思緒。她不願再踏足這片傷心之地,但為了母親,為了鳳凰族,她必須回來!必須查清真相!
深吸一口氣,東方舞縱身躍入那巨大的、如同大地傷疤般的焦黑坑洞!
坑底一片狼藉。焦黑的碎石、凝固的熔岩塊、被高溫扭曲的金屬殘骸……觸目驚心。她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與不適,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地檢查著坑壁與地麵。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終於,在靠近神火壇基座殘骸的一處坑壁上,她停下了腳步。
那裏,一大片區域顯得異常平整!與周圍扭曲凹凸的熔岩表麵截然不同!彷彿……被某種力量刻意撫平過!
東方舞的心猛地一跳!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那片平整區域表麵的浮塵。
“簌簌……”
浮塵異常鬆動,彷彿隻是覆蓋在上麵的一層薄紗!隨著她的拂拭,大片的塵土簌簌落下!
東方舞心中警鈴大作!她立刻後退幾步,警惕地盯著那片區域!
塵土落盡!
坑壁上,赫然顯露出一塊巨大的、散發著微弱赤紅色光芒的火脈石!石質溫潤,色澤內斂,顯然蘊含著精純的火係能量!但這並非最驚人的!
最讓東方舞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的是——
在那塊巨大的火脈石表麵,清晰地銘刻著一行行古老而玄奧的文字!那文字的筆畫流轉著淡淡的金紅色光暈,結構繁複,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與威嚴氣息!
神諭字型!
東方舞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她曾在易風居所短暫學習過這種神族文字!雖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辨識能力還是有的!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屏住呼吸,湊近那塊火脈石,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用顫抖的聲音,艱難地念出那銘刻其上的禁忌箴言:
“其……身……之……死……”
“其……魂……之……生……”
“隱……與……其……羽……”
“其……名……涅……盤……”
最後一個字落下,東方舞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坑壁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遍全身!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那雙明亮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鳳凰涅盤……並非傳說……”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夢囈,“真實存在……”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行散發著金紅光芒的銘文上,尤其是最後那兩個字:
“涅盤……”
“它就是……重生的關鍵?!”
這個發現,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瞬間劈開了籠罩在鳳凰族歷史與傳承之上的重重迷霧!也徹底顛覆了她對母親隕落、對鳳凰族未來的所有認知!
神火壇下,焦黑的坑洞中,東方舞如同石化般僵立著。隻有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證明著她內心的世界,正經歷著怎樣一場天翻地覆的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