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鳳凰族聖地中央的巨型比武台——“鳳鳴台”四周,已是人聲鼎沸。
各族凡靈、乃至不少聞訊趕來瞧熱鬨的神族,將擂台圍得水泄不通。旌旗招展,鼓聲雷動,空氣中瀰漫著興奮與期待。高台之上,東方昭一身赤金戰甲,涅盤雙刀交叉置於膝上,英姿颯颯,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攢動的人潮。易風與寒夜依舊如哼哈二將,立於其後,一個看似懶散實則警惕,一個冷若冰霜生人勿近。
比武招親的規則簡單粗暴:擂臺製,守擂,最終能站在台上的,便有資格向鳳凰長公主東方昭發起挑戰。若能在她手下走過百招而不敗,便可進入“議婚”環節。
戰鬥很快進入白熱化。各族才俊、隱世高手紛紛登台,法術與武技的光華交相輝映,引得台下陣陣喝彩與驚呼。
然而,在擂台東南角,一個並不起眼的售賣靈果與簡易法器的攤位旁,卻立著一位與周遭火熱氛圍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身量極高,卻並不顯得魁梧,反而有種鬆竹般的清雅頎長。一身剪裁極致合體、用料考究的純黑色燕尾禮服,在遍地短打勁裝或法袍的人群中,顯得異常紮眼,卻又奇異地和諧。禮服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完美比例,每一寸線條都透著一種沉澱已久的、低調的奢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頭如同初冬晨霧般的灰色短髮,髮絲並不顯蒼老,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彷彿時光打磨過的光澤,梳理得一絲不苟,與他周身那種略帶疏離的整潔感相得益彰。
他微微側身,似乎對攤位上的一支由不知名獸骨打磨而成、刻著古老符文的笛子產生了興趣,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笛身,動作舒緩而專注。
就在他抬手之際,純白的襯衫袖口稍稍滑落,意外地露出了手腕內側一小片皮膚——
那上麵,赫然紋著一枚極其繁複、瑰麗的圖案!
那並非凡俗紋身,圖案彷彿由流動的、跳躍的金色火焰與凝練的、剔透的銀色冰晶**奇妙地交織、纏繞而成,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姿態高傲的鳳凰輪廓!紋路古老而神秘,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鳳凰族血脈本源的灼熱與冰冷並存的氣息**!
他是東方晦。一位在神族中也頗為神秘、極少露麵的神明,執掌著鮮為人知的“回溯”之能。
他似乎對擂台上的激烈爭鬥興趣缺缺,更像是在逛集市。偶爾抬眼瞥向擂台,那雙向來顯得有些慵懶倦怠的灰藍色眼眸中,便會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隨即又恢複平淡,甚至還會幾不可察地輕輕搖頭,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拙劣、不堪入目的表現。
他的這種做派,自然引起了一些注意,尤其是高台之上的幾位。
“嘖,那傢夥誰啊?穿得跟要去參加葬禮似的,杵在那兒搖頭晃腦的。”易風叼著一根草莖,歪著頭打量東方晦,語氣帶著慣有的散漫和不羈。
寒夜冰冽的目光也掃了過去,在東方晦手腕那驚鴻一瞥的鳳凰紋身上停留了半秒,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卻並未言語。神族中有怪癖的傢夥多了去了,隻要不惹事,他懶得理會。
東方昭原本全神貫注於擂台上的較量,卻被易風的話引得分出一縷心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第一眼,隻覺得此人裝束怪異,氣質特殊,與這場合格格不入。
第二眼,卻莫名地被他那種彷彿超然物外、卻又帶著一絲微妙批判感的姿態所吸引。
恰在此時,擂台上一位來自北境雪原的熊族力士,正以一招勢大力沉的“冰川墜”砸向對手。對手是一位身法靈動的羽族青年,眼看就要險之又險地避開——
台下觀戰的東方晦,似乎極其輕微地歎了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蠢。左側三步,‘踏雪無痕’接‘逆風翎’,破綻自現。”
他的聲音極輕,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
高台上的東方昭耳廓微動,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和那幾個關鍵詞!她目光猛地一凝,再次聚焦於擂台!
隻見那羽族青年果然如同被無形之手推動般,下意識地向左側急速踏出三步,步伐輕靈如雪貂踏雪,同時雙翼一振,幾根閃爍著青光的翎羽逆著對方砸下的罡風,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射出!
“噗嗤!”
力士招式用老,龐大的身軀根本無法及時迴轉,腋下防禦最薄弱處被翎羽精準命中,慘叫一聲,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滿場嘩然!都為這精妙的、出乎意料的反擊喝彩!
唯有東方昭,霍然轉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台下那個依舊一臉慵懶、彷彿事不關己的灰色身影!
剛纔那一下……是巧合?還是……
接下來的幾場戰鬥,東方昭開始有意無意地分神關注那個角落。
她發現,那個穿著燕尾服的古怪傢夥,並非對每場戰鬥都點評。隻有當台上出現某些特定的、在她看來也確實存在明顯戰術失誤或更好選擇時,他纔會極其偶爾地、近乎無聲地動動嘴唇。
而每一次,他隨口點出的,往往都是極其精準、甚至堪稱神來之筆的破局關鍵!眼光之毒辣,角度之刁鑽,讓她都暗自心驚!
但他自己,卻絲毫冇有上台的意思,反而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小酒壺,極其悠閒地抿了一口,繼續他那“場外指導”的勾當,彷彿這喧鬨的比武招親,不過是一場供他品評消遣的戲劇。
這種看似懶散隨意,實則眼高於頂、指指點點的態度,終於惹惱了一些台下觀戰、自視甚高的青年才俊。
一個出身名門、剛剛敗下陣來的蛟族青年,怒氣沖沖地走到東方晦麵前,指著他的鼻子喝道:
“喂!你這傢夥!”
“從剛纔就站在那裡搖頭晃腦、唧唧歪歪!”
“說得好像自己多厲害似的!有本事你上去打啊!”
“躲在下麵指手畫腳,算什麼本事?!”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東方晦慢條斯理地將酒壺蓋好,收回內袋。然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彷彿蒙著晨霧的眸子,懶洋洋地瞥了那蛟族青年一眼。
被那樣一雙彷彿能看透一切、卻又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眼睛盯著,蛟族青年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氣勢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東方晦並冇有動怒,隻是用他那獨特的、帶著點慵懶磁性的嗓音,平淡地開口:
“打打殺殺……多累啊。”
他輕輕彈了彈自己燕尾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嫌棄:“況且……汗水……會弄皺我的衣服。”
“你?!”蛟族青年被他這極度欠揍的回答噎得滿臉通紅,勃然大怒,下意識地就凝聚起一股水元之力,想要給這個裝模作樣的傢夥一點教訓!
然而,就在他法力即將湧出的前一刹那——
東方晦那原本慵懶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深邃!
彷彿有兩團無形的、旋轉的灰色漩渦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
那蛟族青年猛地感覺到,自己體內剛剛調動起來的、澎湃欲出的法力,竟然……
毫無征兆地……
倒流了回去!
不僅如此,他向前踏出的腳步、抬起的手臂、臉上憤怒的表情……甚至他剛剛生出教訓對方的念頭……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向後一拽!
時間……好像在他身上極其短暫地、詭異地向回撥動了一點點!
他瞬間又回到了一秒鐘之前,那個剛剛走到對方麵前、還冇來得及開口嗬斥的狀態!
法力平靜地待在丹田,手臂自然下垂,臉上隻有疑惑和殘留的怒氣。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除了高台上一直緊緊盯著這裡的東方昭,以及感知極其敏銳的易風和寒夜,幾乎無人察覺這瞬間的異常!
蛟族青年徹底懵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剛纔要做什麼、要說什麼?那種一拳打在空處的憋悶感讓他極其難受,卻又無處發泄!他隻覺得頭暈目眩,彷彿短暫地失憶了一般!
東方晦彷彿什麼都冇做,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甚至還頗有興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語氣依舊平淡:
“年輕人……火氣不要那麼大。”
“容易……傷身。”
那蛟族青年臉色煞白,驚疑不定地看了東方晦一眼,再不敢多言,踉踉蹌蹌地、如同見了鬼一般迅速擠進了人群,消失不見。
高台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的東方昭,瞳孔微微收縮!
“回溯……”她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凝重的光芒。她終於想起來,神族中似乎有一位極為低調、執掌著時間分支中“回溯”力量的神明。據說他能讓區域性的事物、甚至個體的狀態,逆流回短暫的過去!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詭異且難以防備的能力!
而易風和寒夜,也同時將目光牢牢鎖定在了東方晦身上,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警惕。
東方晦似乎感應到了來自高台的注視,他緩緩抬起頭,毫無避諱地迎上了東方昭探究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舊慵懶,甚至帶著點剛剛被打擾了清淨的不耐煩。
但在那慵懶之下,東方昭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瞭然與……欣賞?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東方晦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見地對著東方昭,勾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友好的微笑,更像是一種……看到了有趣獵物般的……玩味表情。
隨即,他收回目光,彷彿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轉身,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分開人群,徑直離開了喧鬨的擂台區。那挺直的背影和一絲不苟的灰色短髮,很快消失在人潮之中。
彷彿他今日前來,就隻是為了……看幾眼,說幾句,惹點小麻煩,然後……飄然離去。
東方昭久久地凝視著他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上的涅盤刀鞘。
這個奇怪的神明……
這種被一眼看穿、又被輕易“戲弄”了手下的感覺……
還有他那看似懶散、實則深不可測的實力……
“易風。”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查。”
“我要知道……那個穿黑衣服、灰頭髮……手腕上有鳳凰紋的神族……”
“到底是誰。”
易風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昭姐。”
鳳鳴台上的比武仍在繼續,喧嘩震天。
但東方昭的心思,卻已不由自主地被那個神秘的、慵懶的、擁有“回溯”之力的指客所吸引。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的出現,又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