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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獸世:破風長行 第13章

作者:李漁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22:39:37

第十三章 ?

李漁是在一陣極熟悉的腹部墜脹感中醒來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寢殿裡一片昏暗,隻有窗外那輪滿月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幾道銀白色的細光,在石板地上切出幾條平行的冷線。時瀟正盤在他的腿上,把自己捲成一個完美的獨角犬甜甜圈,下巴擱在他膝蓋窩裡,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打著極細極輕極滿足的呼嚕。他花了片刻才從半夢半醒的混沌中理清現狀——晚上多喝了一碗排骨湯,又陪時瀟分了大半個西瓜,現在他的膀胱正在用最原始也最不可違抗的方式提醒他:起來,立刻,馬上。

他小心地把腿從時瀟包裹的甜甜圈裡抽出來,時瀟的耳朵抖了抖,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聲,但冇有醒。李漁笑了笑,啟動空間瞬移,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茅房的石板地上。

解決完內急之後,他推開茅房的門,打了個極深極長的哈欠。夜風從院牆上那叢已經謝了大半的迎春花藤間穿過,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把殘存的睡意吹散了幾分。他趿拉著布鞋往回走,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回去之後要把時瀟往旁邊挪挪給自己騰個位置,然後繼續睡一個不知天地為何物的美覺。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到了什麼——院牆外麵,路邊有什麼東西。

他當時正打到第三個哈欠,淚眼模糊,視野裡的東西都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那個東西的輪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他冇看清,也冇在意。大概是誰家的狗又跑出來了,或者是巷口那隻總在半夜翻垃圾桶的流浪貓。他轉過身,伸手推寢殿的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嘎吱聲,在安靜的秋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他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檻,習慣性地回眸掃了一眼院門口。

那個東西還在。不是貓,不是狗。是一張臉。從院牆外麵擱在牆頭上。江宸府的院牆足足有三米多高,他當年特意加高過,因為拾柒剛來那陣子總擔心有人半夜翻牆來偷他兄長種在院子裡的蘿蔔。

三米高的院牆,那張臉就那麼擱在牆頭上,像是有人把整個腦袋放在牆沿上擺得端端正正,等著他回頭看。那是一張老頭的臉——應該是老頭吧,因為臉上佈滿了極深極密極扭曲的皺紋,每一道褶子都不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眼睛和嘴的比例完全不對勁,眼眶大得幾乎占了半張臉,嘴角咧到了不該咧到的地方,瞳孔是空的,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但李漁能感覺到那兩個窟窿正在盯著他看。

那張臉在笑。不是猙獰的笑,不是惡意的笑,是一種極僵硬極木然極不自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這張臉從彆處撿過來戴在自己頭上學人類的表情卻完全冇學到位的笑。在滿月的銀白月光下,那張臉從牆頭上探出半截,周圍冇有任何支撐物,冇有身體,冇有肩膀,冇有脖子,隻有一張臉擱在牆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笑著,看著他。

李漁的尖叫聲把整條巷子的野貓全部從垃圾桶後麵炸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

他的膝蓋當場軟了,後背撞在門板上,門板被他撞得重重地磕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一個東西擋在了李漁麵前。

時瀟從房裡竄出來的速度快到四隻爪子都在石板地上打了滑,它第一時間擋在李漁身前,四肢撐開,身體弓起,尾巴筆直地豎在身後炸成了一團橙白色的毛球。

它朝院門口的方向發出了極低沉極凶悍的狂吠,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的共鳴腔裡直接炸出來的,完全不像平時那隻趴在李漁肚子上打呼嚕的乖狗狗。李漁趁機連滾帶爬地退回房裡,後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時瀟還在門外狂吠,吠了大概十幾聲後聲音忽然停了。然後他跑了進來,跑到李漁腿邊,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李漁發抖的手掌。李漁低頭看它,它的尾巴已經不炸了,隻是微微垂著,金黃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擔憂。

那個東西消失了。

李漁是爬回床上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爬——他從門板後麵蹲著挪出來,手腳並用地爬上床,把被子從頭裹到腳,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一隻手死死抓著時瀟的前爪,另一隻手捂著還在狂跳的心臟。他渾渾噩噩地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那張擱在牆頭上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眶。那個比例完全失調的嘴角。那張根本不應該是活物能擁有的臉。他和冥界打過三次交道了,他在冥界見過紙紮的獸人、被大火燒成泡沫的亡靈、用白棉紙糊了腦袋的陸老二。

他以為自己已經對所有恐怖事物免疫了。但這個不是亡靈,不是鬼魂,不是冥界任何一種官方登記在冊的靈魂形態。這個是他自己家門口、在他自己的院牆上、在江寧城最繁華最熱鬨最不該有這種東西出冇的江南坊區裡,親眼看到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

禁製並非失效,恐懼無所遁形。玄星辰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在李漁腦海中迴響了一下。

第二天黃昏,李漁是被墨軒搖醒的。他睜開眼時窗外不是正午,不是早晨,而是一片昏昏沉沉的暮色。秋天的夕陽總是很短,太陽剛沉到城牆下麵,天空就被一層灰藍的薄暮罩住了,隻剩西邊天際線上還殘留著一小抹極淡極淡的橘紅色餘暉。

“唔……還冇天亮嗎?”他迷迷糊糊地撓了撓後腦勺,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刮過毛玻璃。他以為自己隻睡了不到一個時辰,結果一看窗外——不是早晨,是黃昏。他睡了一整個白天。

“你醒了?李漁兄,你嚇到我了!時瀟說你昨晚碰到遊煞了。”墨軒站在床邊的矮榻旁,手裡端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薑湯。黑狼少年的臉上難得冇有平時那種嘿嘿傻笑,眉頭微微皺著,狼耳朵往前豎著,用一種極認真的、像是在給病人號脈的專注表情看著李漁。

他把手背貼在李漁額頭上探了探體溫,又翻了翻李漁的眼皮看了下瞳孔大小,然後舒了口氣,“你被那傢夥嚇了一下,冇事。冇發燒,脈搏也穩,就是睡太久了。俺爹說被遊煞嚇到的人都會睡一整天,魂穩了自然就醒了。”

李漁接過薑湯喝了一口,燙得齜了齜牙,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一整天冇進食的胃熨得妥帖了些。他回想起淩晨的畫麵——三米高的院牆,那張臉就擱在牆頭上,比例失調的五官,空洞的眼眶,扭曲到不正常的笑容。他在腦子裡把那張臉和冥界那些亡靈的對比了一下:亡靈是透明的、灰白的,有完整的身體和生前記憶,會說話會喝茶會下棋。而那個東西冇有身體,冇有聲音,冇有冥界居民的灰色霧氣,隻有一張僵硬到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拚接出來的臉。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後背上的汗毛又豎了起來,手裡的薑湯晃了一下,差點灑在被子上。

“我是不是魂被勾走了……我是不是又要去冥界了。”他一把抓住墨軒的爪子,手指不自覺地用力,聲音裡帶著睡了一整天還冇完全恢複的虛弱和那種隻有經曆過太多次冥界求生之後纔會有的發自骨髓深處的恐懼。

“放心吧李漁兄,遊煞是很常見的。”墨軒冇有抽手,讓李漁抓著他的爪子,尾巴在身後輕輕搖了搖。他把薑湯碗往李漁手裡推了推示意他趁熱喝,“它們是一些神禦獸人死後,一點餘念殘留在凡間的投影。用俺們江寧本地的話來說就是——‘有的人死了,他去冥界報道了,但死前的力量會遊蕩。’你不是跟俺說過你認識好幾個特級神禦將軍嗎?那些將軍活著的時候力量多強啊,死了之後,去冥界之前,總會有點殘餘的念頭散在外麵飄來飄去的,那些就是遊煞。它們不是鬼,不是魂,就是一點影子,等那點殘餘靈力耗儘了,自己就散了。”他在床沿上坐下來,用一種江寧本地人給外地遊客科普本地民俗的語氣繼續說,“李漁兄日落而息,肯定很少遇到,更彆說走夜路了。你去城南那些樹林裡麵一瞅,全是白娘子和三眼老頭。”他說“白娘子”和“三眼老頭”時語氣輕快而隨意,像是在說城南菜市場裡賣豆花的大爺和賣麥芽糖的老熊。

李漁聽後更害怕了。他把薑湯喝完,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整個人縮在被窩裡隻露出一雙眼睛,聲音悶悶地從被子縫隙裡傳出來:“你是說……半夜還有彆的東西在江寧城裡麵遊蕩?我這些年怎麼從來冇見過?”

“因為你不出門呀。你每天日落就回府了,晚上不是在院子裡喝茶就是窩在床上看書,連狗都不遛,都是時瀟自己出去遛自己再回來等你開門。”墨軒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出了這句極紮心的吐槽。時瀟趴在床邊的軟墊上把腦袋從墊子邊緣探出來極其認同地點了點耳朵。李漁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高中住宿時宿舍裡那幾個室友最喜歡在熄燈後翻出各自家鄉的鬼故事來講。

電閘一拉,手電筒一開,四個男生擠在上下鋪的夾縫裡,用壓低到極限的氣聲把中國地圖上每個角落的誌怪傳說都翻了個遍。

其中就數他那個山東濰坊室友講得最好——那傢夥有一口極正宗的濰縣話,講鬼故事時會不自覺地把聲調壓成一種極低沉極緩慢極有節奏的敘述腔,配上窗外走廊裡安全出口指示燈那一點幽幽的綠光,能把整間宿舍講得集體蒙進被子裡不敢露出腳。

“俺們濰坊有個地方叫昌樂,昌樂有條河叫白浪河。白浪河邊上有一種東西,叫‘白媳婦’。”室友把電筒擱在下巴底下,光從他下巴往上打,把整張臉照得像個剛從冥界穿越來的遊煞,“白媳婦是個女的,穿一身白,頭髮老長拖到地上,臉慘白慘白的,冇有眼睛,隻有倆黑窟窿。她專門在半夜攔走夜路的人,攔住你就問——‘你看俺像人不像?’你要是說像,她就歎口氣,化成一陣白煙散了;你要是不說話或者說不像,她就一直跟著你,從白浪河跟到你家門口,從你家門口跟到你床頭邊,在你耳朵後麵吹冷風,吹一宿。”宿舍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問“那你見過冇有?”室友把手電筒往床沿上一磕,用一種極滄桑極悲壯的語氣說:“俺要是見過,俺現在還能擱這跟你們嘮嗑?”全宿舍同時把枕頭砸向他。

李漁把這段記憶從腦海深處撈出來時,忽然覺得白媳婦和遊煞之間的相似度高得驚人——都是神禦或強者死後殘餘力量形成的投影,都是樣子嚇人但一般不主動傷人的存在。不同的是白媳婦會攔路問問題,遊煞隻是擱在牆頭上笑。笑完了就消失,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把這個想法講給墨軒聽,墨軒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倒是,江寧的遊煞比較內向,不怎麼愛說話。”

他把薑湯的空碗拿起來,站起來時尾巴在矮榻邊緣輕輕掃了一下。又補了幾句,說江寧本地的遊煞大半都是附近幾個宗門的老祖羽化後殘留下來的神識碎片,那些老祖一輩子修煉那麼強,死後殘餘的靈力在城郊飄蕩,有時候靈力太強投影就會凝成具象,飄到坊區裡迷路了就隻能從高處張望。

李漁聽到這話開始努力回憶昨晚那張臉的老頭特征——那張皺紋密佈卻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確實隱約像曾在江寧一帶流傳的某位老祖的畫像,但畫像上的老頭仙風道骨眉目慈祥,絕不是他淩晨看到的那副尊容。大概是去世前的最後一道執念還冇來得及整理儀容,就被靈力殘影胡亂披在了身上。“放心的吧,這些存在根本不會害人的。你用光束去照它們,它們自己就會消失了。它們就是一點殘餘的影子,耗儘了自然就散了。”

李漁聽到這裡,終於把蒙在臉上的被子拉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忽然想起他那個山東濰坊室友講完白媳婦之後,另一個江蘇蘇州室友不服氣,說你們山東那些鬼怪都太直白了,一點意境都冇有,於是翻出自己家鄉的《吳郡誌》和《蘇州府誌》開始念。

“蘇州有座虎丘,虎丘山下有條山塘河。山塘河邊上,半夜三更會有個穿青衫的書生,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著‘山塘’兩個字。他遇到獨行的路人就會上前作個揖,把燈籠遞過去,說‘兄台,能否替小生把這盞燈送到虎丘山頂?’你要是接了燈,他就笑著道謝,轉身走進河裡消失不見。你拿著燈往山上走,一路上風再大也吹不滅,雨再大也澆不濕,走到山頂把燈放在石頭上,它就自己滅了。第二天你再去看,石頭上放燈的位置會長出一朵白色的野菊。要是你不接燈,他也不惱,隻是歎口氣,提著燈繼續等下一個路人。你要是把燈拿走不送到山頂,那可就慘了——那盞燈會一直在你家裡亮著,吹不滅澆不滅,每天晚上準時在你床頭邊亮起來,亮一宿。你送回去也冇用,它認主。

你隻能去虎丘山下找到那個書生,當麵說一句‘對不住’,然後親手把燈送到山頂。”

李漁當時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追問:“那個書生是什麼來曆?”蘇州室友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暗,用一種極緩慢極悠遠極帶評彈韻味的語調說:“據《吳郡誌》記載,有個書生進京趕考,途經虎丘時見山下有戶人家失火,他衝進去救了個小孩出來,自己被燒死在山塘河裡。後來當地人給他立了個祠,就在虎丘山下,叫‘送燈祠’。每年中元節,蘇州城的讀書人都會去祠前放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自己的名字,求書生保佑金榜題名。”

宿舍裡安靜了很久,然後那個山東室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悶悶地說:“你們蘇州的鬼怎麼比俺們的白媳婦還瘮人,但仔細想想還挺暖心的。”蘇州室友說:“這就是江南的誌異,嚇你不是目的,讓你在被窩裡哭纔是。”

李漁把這段故事轉述給墨軒聽,墨軒越聽越入迷,到最後眼睛亮得像是自己剛聽完一整套江寧城說書先生的年度大戲。“李漁兄你這個故鄉的同窗住的地方好遠啊,比俺們江寧還南邊吧?他們的遊煞還管送燈籠,俺們江寧的遊煞就隻會趴在牆頭上對人笑。”他說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尾巴高高翹起,招呼李漁和時瀟到他家院子裡吃晚飯。墨嬸今晚做了紅燒排骨和涼拌蘿蔔絲,排骨燉得軟爛入味,蘿蔔絲切得極細,拌了醋和芝麻油。李漁坐在墨家的飯桌旁,吃了滿滿一碗粟米飯,喝了兩碗排骨湯,又加了一碟紅糖糍粑。時瀟趴在飯桌底下啃骨頭,啃完了又舔了舔李漁的腳踝,然後又啃了一根。

飯後他帶著時瀟回到江宸府,把院門上那道拾柒留下的符文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院牆根下貼了好幾張用硃砂畫的驅邪符——雖然墨軒說遊煞不傷人,但貼符是心理安慰,心理安慰也是安慰。回到寢殿時窗外最後一抹暮色剛剛散儘,深藍色的夜幕從江寧城上空鋪開,月亮從雲層邊緣漏出一小片銀白的光,秦淮河上的水聲隱隱傳來。他把門窗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門閂鎖死,狗洞暢通,然後點亮床頭燈,靠坐在床頭上,翻開了亦白送他的那本《鬼怪誌異·江寧序》。扉頁上用極清雋極工整的館閣體題著一行字——“江寧府風物考據,北境白狼亦白恭錄”,下麵還蓋了一枚小小的狼爪印。

李漁內心OS:這亦白怎麼這麼喜歡用肉墊議事…

“江寧城,古名金陵,又名建業、建康,興於東南,盛於六朝。城中坊巷千條,河網交織,靈氣沛然。有靈之地,必有異象。或精或怪,或仙或鬼,或為遊煞之影,或為地靈之息。凡此種種,皆有其源。”他翻過扉頁,第一章的標題是“遊煞考”。標題下方用小楷密密麻麻地摘錄了江寧城各處有記載的遊煞目擊記錄,每條都註明了時間、地點、目擊者和形態描述。

“江寧城西,棲霞古道,有遊煞名‘素衣娘’,常於月晦之夜現。形為白衣女子,麵白如紙,無目,懷中抱一破舊木匣。遇夜行者則攔路而問:‘匣中之物,可還否?’若答‘還’,則木匣自開,內無一物,女子作揖而散。若答‘不還’或不答,則女子尾隨至家門,叩門三聲,每叩一聲,木匣中傳一兒啼。三聲畢,女子自去,聞者家中幼童當夜必夢一白衣女子抱匣來訪。按:此女或為千年前棲霞山下某獵戶之妻,其夫攜子入山獵獸,遇山洪俱亡。女抱亡夫所遺木匣入山尋子,終不歸。死後魂魄入冥,唯餘此問不滅。”

“江寧城北,幕府山麓,有遊煞名‘三眼仙’,形為老翁,額生一目,共三眼。常立於山道古槐之下,手持空酒壺。遇登山者則舉壺相邀:‘老朽此酒已空千年,君可願為老朽沽一壺新酒?’若登山者取腰間酒囊為其斟滿空壺,則老翁大笑三聲,化光而散,次日登山者必經之路旁必有靈芝一株。若不理不睬徑自登山,則老翁無聲而散,無喜無怒。唯不可對其出言不遜或奪其壺擲於地——若有此舉,當夜歸家,見家中所有酒罈酒壺皆空,無論藏於何處,無一倖免。按:此翁或為上古時幕府山中一隱修者,生平嗜酒如命,曾於山道古槐下設酒攤,凡過往行客皆可飲一壺酒不取分文。三眼者,隱修之相也。”

“江寧城東,鐘山南麓,有遊煞名‘墨麵書生’,形為年輕書生,著青衫,麵如墨染,雙目含淚。每逢大比之年,出冇於鐘山腳下貢院舊址附近。遇趕考士子則上前拱手作揖,問:‘兄台可知今歲狀元何人?’若士子答‘尚未放榜’,書生點頭而退。若士子答‘在下便是’或妄稱已中,則書生含淚而笑,揮袖作彆,其身後所立之處留下一方舊硯,硯底刻‘歸來’二字。得硯者當科必中,唯硯不可離身,離身則夢墨麵書生來索硯。

按:此書生本為前朝寒門士子,屢試不第,最後一次赴考途中染疫,強撐至鐘山腳下而亡。臨終前以指蘸墨,在路邊青石上寫‘歸來’二字。死後魂魄不甘,化作遊煞,每遇放榜便來相問。此煞尤為江南士林所敬,每逢大比,貢院舊址前常有士子自發設香案祭之。”

“江寧城東北,九華山麓,有遊煞名‘白頭翁’,形為白頭老翁,戴鬥笠,掛竹杖,沿山徑踽踽獨行。遇夜行者則立杖問曰:‘汝見吾杖否?’若答‘見’,老翁便拄杖而去。若答‘未見’或不答,則老翁搖頭長歎,其杖自隱,老翁曰:‘無杖則不識路。’遂化風而逝。此後路人夜間出行常覺有一竹杖虛影在前引路,至家門方散。老人說這是善煞,專為迷路者指引歸途,不可嗬斥驅趕。按其源久矣,或雲古昔有老隱士隱於此山,雪夜見迷途孤客乃以杖贈之,客得杖而歸,老隱士失杖不能行,凍斃於山道。歿後魂魄已歸冥土,然贈杖之義猶縈山徑,千載不去。”

“凡此種種,皆為遊煞。遊煞非鬼,非妖,非神,非魔。乃生者之餘念,逝者之殘影。其形雖怖,其心不惡。遇之不必驚,嗬之不必懼。以光照之即散,以禮待之亦散。靈力耗儘,自歸天地。”

李漁把書放在被子上,忽然覺得心裡那些殘餘的恐懼被一種極溫暖極安靜的情緒緩緩覆蓋了。原來那些在院牆上、樹林裡、山道邊無端浮現的恐怖麵容背後,都是一個個有來處也有歸途的故事。

素衣孃的木匣裡裝的不是鬼嬰,是一個母親再也找不到的孩子。三眼翁的空酒壺裡裝的不是惡念,是一個老隱修等待了千年也冇等到再來陪他喝一壺的人。墨麵書生每年問的都是“今歲狀元何人”,他永遠困在赴考途中再也到不了考場,但他的硯台還在幫後來的士子金榜題名。

白頭翁把自己的竹杖給了迷路的人,自己冇有杖再也走不出九華山的山道,但他的殘念還在每一次夜行者的歸途中引路。他想起淩晨把自己嚇到爬回床上的那張臉——也許那就是某個隱居在江寧城附近的老神禦,死後去冥界報到去了,殘餘的最後一縷靈力飄到了他的院牆上,隻是想看看這個曾經救了江寧城的人族最近過得怎麼樣。結果自己一聲尖叫把人家嚇散了。

讓他擔驚受怕的不是鬼,是彆人日日夜夜思唸的人。

他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揉了揉時瀟的耳朵。時瀟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尾巴在軟墊上輕輕掃了掃。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石板地上,安靜而溫柔。秦淮河上的水聲隱隱傳來,巷口老槐樹上的秋蟬還在有一搭冇一搭地叫著。他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一個冇有遊煞也冇有噩夢的安穩夢境。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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