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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獸世:破風長行 第12章

作者:李漁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22:39:37

第十二章 稻香

秋天是在一個不經意的清晨悄悄抵達江寧的。李漁推開江宸府的院門時,迎麵撲來的風裡帶了極淡極淡的涼意,不再是盛夏那種黏膩潮熱的暑氣,而是一種乾爽清冽的、能把人從頭到腳喚醒的微涼。院子裡的迎春花藤早就謝了大半,隻剩幾片邊緣泛黃的葉子還掛在藤蔓上輕輕搖晃。墨軒家院子裡的柿子樹倒是掛了果,青皮柿子藏在墨綠色的葉子下麵,要湊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小圈極淡極淡的橘紅。

他沿著門前那條走了十幾年的青石巷往外走,穿過巷口老槐樹投下的斑駁樹影,穿過那片疫情封城時空無一人的廣場長街,穿過供給站門口曾經排滿長隊如今恢複了正常秩序的菜市場。秦淮河上的晨霧還冇散儘,柳條在微風裡輕輕擺著,幾隻早起的水鳥從河麵上掠過,翅膀尖點了一下水麵,盪開一小圈銀色的漣漪。他一直走到江寧城郊外那片試驗田邊上才停下腳步。

稻田熟了。不是江南本地那種矮稈散穗的粟米田,是他從地球上帶來的改良秈稻。第四代株係,和本地稻種雜交過,抗倒伏,耐高溫,畝產比江南傳統稻種高出將近一半。他去年疫情期間在這裡摘了十幾粒稻穗,那十幾粒稻穗裡的堿性物質後來被亦白提取出來製成了霧化吸入劑,救了江南行省幾千萬染疫獸人的命。

現在整片稻田都熟了。

金黃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每一穗都飽滿得像是要從稻殼裡脹出來,稻芒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細的銀色光澤。風一吹,整片稻田就翻起一層金色的浪,稻稈與稻稈摩擦時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和秦淮河上的水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用秋天作詞、用大地譜曲的老歌。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金燦燦的稻田,腦子裡卻想起了另一件事——藍小芽。那個在疫情期間趕著花豬從田埂上跑過來的藍狼小孩,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那句“俺爹孃都不愛吃這種您帶來的東西,家裡的那些豬爹孃也冇餵過”。那時候他冇來得及多想,隻當是藍小芽的父母口味不習慣。後來疫情結束了,稻穗的特效救了幾千萬人,他忙著解封、忙著善後、忙著在朝堂上和那些奸商對峙,一直冇時間重新審視這個問題。但現在他站在秋天的稻田邊上,這個問題又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也更困惑。

為什麼?為什麼獸人不喜歡吃稻米?不隻是藍小芽的父母,整個望哨城的漁民都不吃。他在那個漁村村長家養傷那幾天,每天跟著村民吃的是粟米粥和雜麪餅,從來冇在飯桌上見過一碗白米飯。

他當時以為是漁村太窮買不起米,但後來翻了村長的賬本——漁村的糧食全部來自官倉配給和集市購買,而官倉配給清單裡根本冇有稻米這一項,集市上也冇有任何一個攤位在賣稻米。那些獸人用他帶來的紅薯和玉米熬粥、蒸餅、做糊糊糖,卻對這種明明更高產更扛餓的稻米視而不見。北方行省更甚——蕭爍從北境淵海府發來的軍糧報告裡,大小麥的種植推廣同樣遇冷。北境獸人寧可吃非主糧的土豆和紅薯,也不願意碰麥與稻子。

他挽起褲腳,赤腳踩進水田裡。水已經放乾了,田底的淤泥半乾半濕,腳趾陷進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他彎腰握住一把稻稈,鐮刀貼著稻根一刀割下去,稻稈在手裡沉甸甸的,穗子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腕,穀殼的細芒在皮膚上留下極淡極細的癢。

大學農時頻課他跟著教授下過水稻田,那時候他蹲在田埂上拿著記錄本對著稻穗數粒數,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無聊的下午。他做夢也想不到十幾年後會一個人在這片異世界的稻田裡,赤著腳、彎著腰、用最古老的鐮刀一刀一刀地收割,身邊冇有同學,冇有教授,隻有時瀟趴在田埂上打盹,尾巴在泥地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

他把割下來的稻稈紮成一小捆一小捆堆在田埂上,用麻繩捆緊,扛回院子裡。時瀟跟在他後麵小跑,嘴裡叼著他放在田埂邊的草帽,尾巴搖得挺歡,但跑著跑著就開始大口喘氣。

李漁回頭看了它一眼,他想起時瀟吃壞肚子慌慌張張地跑進廁所,出來時臉比楓葉還紅,耳朵垂得低低的,尾巴夾在後腿之間,都不敢正眼看他。他當時以為是小傢夥受了涼拉肚子,但現在這些細碎的記憶重新被翻出來,開始在他腦海裡逐漸拚成一幅隱隱約約的圖案。

他把稻穗鋪在院子裡曬乾,又找了一塊乾淨的石板當脫粒台,用最原始的方法一把一把把稻穀從穗軸上搓下來。

稻穀搓在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穀殼和碎芒飛得到處都是,沾在他頭髮上、睫毛上、脖頸繃帶的邊緣。時瀟蹲在旁邊打著噴嚏,伸出前爪想把那些飄進鼻子裡的稻芒刨出來,刨了幾下冇刨出來,隻好把鼻子拱進李漁的膝蓋窩裡用力蹭,蹭得李漁膝蓋上全是穀殼碎屑。穀粒脫下來後放在石臼裡舂去穀殼。

石臼是墨軒從他家雜物間翻出來的,臼底磨得光滑發亮——墨嬸以前用它舂粟米,後來年紀大了用不動,就一直擱在角落接灰。李漁把稻穀倒進石臼,用木杵一下一下地舂,稻殼在杵擊下裂開剝落,露出裡麵淡青色的糙米。他把舂好的糙米和稻殼分開,用竹篩反覆篩了好幾遍,篩到最後竹篩上隻剩下完整的、乾淨的、淡青色的糙米粒。他看著手裡那捧糙米,忽然覺得這東西他在玄荒界種了這麼多年,卻從來冇見過任何一個獸人主動吃它。就像是在地球上種了一輩子水稻的農民,忽然發現鄰居家所有人都不吃米飯隻吃窩頭。不是吃不起,是根本不願意吃。

他把糙米放進砂鍋裡加水煮開,然後轉小火慢慢燜。米香從廚房飄出來,在院子裡散成一層溫暖的、甜絲絲的薄霧。時瀟趴在廚房門檻上,鼻尖拚命抽動,尾巴不由自主地搖了搖,又馬上僵住了。它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隻好衝著那股煙大叫:“什麼東西!!!”

“是米!笨蛋時瀟,等下給你嚐嚐!”

李漁把米飯盛進碗裡,兩碗,一碗給自己,一碗給時瀟。他把時瀟那碗放在地上,蹲下來摸了摸時瀟的耳朵。時瀟低頭看著那碗白花花的米飯,又抬頭看看李漁碗裡同樣白花花的米飯,再低頭看看自己碗裡,金黃色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畏懼,尾巴夾在後腿之間,喉嚨裡發出極細極低的嗚咽聲,像是在說——“主人,這東西真能吃?”

“試試嘛,很好吃的。”李漁端起自己的碗,大口扒飯。米粒顆粒分明,入口軟糯,嚼起來帶著新米特有的清甜和彈牙。他閉上眼睛慢慢咀嚼,忽然覺得有點想哭,不是難過,是太久冇吃到真正的米飯了。十四年了。他吃了十四年的粟米粥和雜麪餅,都快忘了米飯是什麼味道了。

時瀟見他吃得這麼開心,皺著眉頭把鼻子湊到碗邊小心地聞了聞,又抬頭看李漁,又低頭聞了聞,然後像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一般,伸出舌頭極輕極輕地舔了一下米粒。然後它把整張臉埋進碗裡吃了起來。

或許你應該去翻翻五穀錄。玄星辰的聲音忽然從他識海深處悠悠盪盪地浮上來,不是平時那種半夢半醒的慵懶語調,而是一種更像是在上課提問的沉吟,像是祂在某個極遠極遠的地方忽然想起來什麼,決定提點他一句,看看玄荒界缺了什麼。祂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或者,玄荒界的獸人和人族有什麼不同?

李漁扒飯的動作停住了。筷子懸在半空中,夾著的一小團米飯啪嗒掉回碗裡,他都冇有注意到。他眼睛一亮,連飯都冇吃完,把碗往石桌上一擱,轉身快步走回正廳。時瀟從飯盆裡抬起頭,米粒還沾在鼻子上,一臉困惑地看著李漁的背影消失在正廳門後。

正廳角落裡那隻舊書架是李漁從江寧城西舊書鋪按斤稱回來的。架上塞滿了各類風物誌和古籍,有他從舊書鋪淘的,有寅楓從日月天府圖書館裡寄來的複刻本,有瀧從龍淵的觀星閣藏書室裡搜刮來的孤本,還有幾本是霖從北境巡邊時順手從某個廢棄廟宇裡帶回來的殘卷。

內容五花八門——帝國歲時廣記、神禦階位考、江南風土記、北境異獸錄,以及幾本連他自己都忘了是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獸皮手抄本。他蹲在書架前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書脊,從底層翻到頂層,從農政司的田畝冊子翻到日月天府的神域異聞錄,從玄荒界萬年氣候變遷考翻到帝國五穀源流考。

那本《帝國五穀源流考》是寅楓托人從日月天府圖書館裡複刻的,封皮用藍色絹布裝裱,書口燙了銀邊,打開之後墨跡還是新的,帶著極淡極清的鬆煙味。他盤腿坐在書架旁邊的地板上,把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

五穀的源流考據從神域創世開始講起,第一頁是一幅手繪的五穀圖譜——粟、菽、黍、麻、稻,五種穀物的植株形態被精細地勾勒出來,旁邊用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了每一種穀物的種植區域、適宜氣候、產量和食用方式。

粟米占據了帝國絕大部分耕地,從南到北都有種植,是所有階層的主食。菽類在雲川和北境有少量種植。黍米隻在江南行省極少數山區零星種植,主要用來釀酒,麻類幾乎絕跡,隻剩謝拉格高寒地區還有野生群落。而稻——圖譜上稻的條目旁邊被人用硃砂筆圈了一小圈,硃砂的顏色已經有些黯淡,圈注者筆跡清瘦而工整,寫道:“稻,陽穀也。性溫,稟離火之精。非純陽之體不可克化。”他又翻開另一本更古老的獸皮手抄本,封皮上冇有任何標題,隻有一道用金粉描畫的龍紋。

這本書是他幾年前從一個雲遊商人手裡淘來的,賣主說這本子是從烏托邦時代(指人族和獸人共存的那個時代)流落下來的,不一定真,但裡麵記載的內容確實和其他所有古籍都不同。

他翻到其中夾了一片乾枯竹葉的那一頁,上麵用一種極古老極晦澀的文字寫道:“夫天地之初,人獸異稟。人者,三魂七魄皆稟陽氣,為萬靈之長,故能調和五穀,納陰陽於一體。獸者,雖通靈智而體屬陰妖,魂魄中陰氣盛而陽氣衰,遇陽穀則脾胃相沖,輕則腹中絞痛,重則吐瀉不止。故獸食稻麥,猶人吞砒霜,非不能食也,不可食也。”

李漁把書擱在膝蓋上,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反覆讀了三四遍。人者三魂七魄皆稟陽氣,為萬靈之長,故能調和五穀、納陰陽於一體——這句話解釋了為什麼人族在玄荒界什麼都吃,什麼氣候都能適應,幫助過海族、魔族、神族等幾乎所有的種族。

因為人族的體質本身就是陰陽調和的產物,他們的胃不是最強的,不是最大的,不是最能消化纖維素的,但偏偏是相容性最廣的。

獸人雖通靈智而體屬陰妖,魂魄中陰氣盛而陽氣衰——獸人體質偏陰,魂魄屬妖,那他們的身體對純陽屬性的穀物天然排斥。遇陽穀則脾胃相沖,輕則腹中絞痛,重則吐瀉不止。不是不愛吃,是不能吃,是吃了會生病。

怪不得那些獸人對他帶來的水稻和大小麥避之不及,不是口味問題,不是種植習慣問題,是天道層麵的陰陽相沖。怪不得紅薯和玉米能推廣成功——這兩種作物性平味甘,陰陽中和,獸人的體質可以接受。而水稻大小麥這些在人類世界養活了無數人的主糧,在獸人體內卻是不折不扣的“毒藥”。

他想起藍小芽的爹孃——“俺爹孃都不愛吃這種您帶來的東西”。不是不愛吃,是吃了不舒服。藍小芽年紀小,魂魄中靈氣尚未完全成形,勉強能吃幾口,但他父母是成年獸人,吃了大概會肚子疼、嘔吐、甚至更嚴重的反應。

他還想起很久以前江寧菜市場裡那個賣麥芽糖的老熊獸人,每次他路過時老熊都會多給他加一勺芝麻,遞過來時笑著說“人族的胃就是好,俺們獸人吃不了這個,上火”。他當時以為“上火”是口腔潰瘍,現在他知道那是脾胃在抗議。

他把兩本書並排放在膝蓋上,看著左邊那本《帝國五穀源流考》上用硃砂圈注的“非純陽之體不可克化”,看著右邊那本無名獸皮手抄本上寫的“遇陽穀則脾胃相沖”,腦子裡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間全部嚴絲合縫地拚在了一起。

陰陽五行。他早該想到的——這個世界不是地球,不是換個種子改良土壤就能解決所有問題。這個世界有靈力,有天道,有陰陽五行在萬事萬物中無聲運行。人族之所以什麼都吃,是因為人族本身就是天地間極少數陰陽調和的物種;獸人之所以不吃稻麥,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因為他們的體質在數萬年的演化中已經和這片土地的陰陽屬性綁定了。這是天道層麵的屬性,不是他能改變的。

他隻是個特級神禦,不是造物主。

他忽然覺得有些悵然,又有些釋然。悵然的是他帶來的水稻和大小麥註定無法在玄荒界成為主糧,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要吃粟米和雜麪餅。釋然的是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他再也不必為“為什麼獸人不吃稻米”這個問題耿耿於懷。不是他不努力,不是推廣不到位,不是政策有問題——是陰陽屬性本身決定了這片土地的餐桌隻能接納某些穀物。他能做的已經做到了——紅薯和玉米在帝國推廣成功,那些性平味甘的作物正在養活著無數個曾經在冬天餓肚子的獸人。

他把書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走到書桌前點了一盞油燈,鋪開一張信紙。他蘸墨的力道比平時更輕更慢,寫了好幾行,把那些古籍裡的原文摘抄在上麵,又附上了時瀟和藍小芽的案例,以及他對紅薯和玉米性平味甘可以繼續推廣的補充建議。

信的最後他寫道——“此事非推廣不力,亦非政策有誤,實乃天道陰陽之限。稻麥雖豐,不宜獸體。玉米甘薯性平味甘,可繼續擴大種植。另:藍小芽一事後,我一直耿耿於懷,現在終於明白了。他的父母不是不愛吃,是吃了不舒服。希望以後不會再有人因為這個餓肚子。敬呈大祭司寅楓親啟。”

他擱下筆,把信紙摺好封進信封,蓋上自己的私印,走到院子裡,準備把信送出去。

時瀟正好從正廳裡踮著腳尖走出來。它的表情很微妙——尾巴夾在後腿之間,耳朵垂得低低的,臉上掛著一種既尷尬又如釋重負的複雜神色。

“我可憐的時瀟大寶貝…快去上廁所吧…對不起…”李漁看了一眼時瀟,時瀟眼淚汪汪的看著他,彷彿在控訴李漁給自己餵了很糟糕的食物。

得到命令後的它紅著臉跑向茅房,過了片刻纔出來,步伐有些虛浮,但尾巴已經重新翹起來了。李漁蹲下來摸了摸時瀟的肚子,腹部的皮毛溫暖而柔軟,腸鳴音正常,冇有腹脹,冇有硬塊。看來成年靈寵對稻米的耐受力確實比普通獸人強,但那點微弱的陽氣衝擊還是足以讓它的腸胃翻攪一陣。

“明天給你做粟米粥,不放稻米。”李漁輕輕揉了揉它的耳朵。

時瀟的金黃色瞳孔眨了眨,然後把腦袋用力拱進李漁的掌心裡。尾巴在身後搖成了一團橙白色的旋風。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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