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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曆史 > 身為內閣首輔,我卻隻想退休! > 第1章 這班是上不下去了

第1章 這班是上不下去了

卯時未至,夜色稠得化不開。

紫禁城內閣值房窗裡,透出的燭光,孤零零的,像曠野裡快燒盡的火堆。沈硯盯著那截淌蠟的紅燭,

覺得自己的後半生正跟著那蠟油一起,一滴、一滴,漏進銅製的燭台裡。

“三年啦!”他蘸了墨,筆尖懸在奏摺上,沒落,“一千零九十五天,平均每天四個時辰在文華殿,兩個時辰在值房,一個時辰在路上。就他麼沒睡個好覺!”

前世當公務員,他最大的願望是提前退休。

現在好了,直接穿越成大周首輔,夢想依然遙遙無期!從996直接跳進了007無限地獄模式,連個年假都沒有。

窗外的風聲恰在此時飄進來。

“咚……咚!咚!”

五更天了。

值房不大,三丈見方。

東牆是頂到梁的榆木書架,塞滿了《大周會典》、《諸司職掌》和各省呈報;西牆掛著一幅褪色的《江山萬裡圖》,墨色都淡了;北麵一張紫檀大案,案頭堆的奏本高過人頭,搖搖欲墜。

空氣裡有一股陳年墨錠的苦味,木頭受潮的悶味,混合著還有沈硯身上的汗味,那件洗得發白的仙鶴補子袍顯得是那麼淒涼。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骨頭髮出“哢”的一聲輕響。

累!

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那種累。比前世連加一個月班趕年終彙報還累,比連續巡察十八個貧困縣還累。

那時候累垮了,至少還能請假,能關手機,能對著領導拍桌子說“老子不幹了”。

在這裡?

他是首輔。百官之首,天子之師。天下事,最後都得堆到這張案上。

黃河鬧災找他!

邊關吃緊找他!

宮裡丟隻貓!

媽的,昨天還真有個禦史為隻禦貓走失上了摺子,說“恐非吉兆”,要他“徹查”。

查個屁。

沈硯當時就把那摺子扔進了廢紙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騰的國罵,筆尖終於落下。

“臣硯謹奏:臣以樗櫟之材,謬膺鈞軸,三載於茲,夙夜兢惕,然智慮短淺,補闕乏術。近感神思昏聵,體魄日衰,深恐貽誤國是,有負陛下託付之重。伏乞聖慈垂憫,準臣骸骨歸鄉,得全殘喘於林泉……”

這是他寫的第十八封《緻仕疏》。

措辭一篇比一篇卑微,理由一次比一次懇切。

從“才疏學淺”寫到“老邁昏聵”。雖然他才三十七,在大周官場算年富力強;

從“恐負聖恩”寫到“乞全殘喘”,就差直接寫“皇上行行好放我走吧求你了”。

沒用。

前十七封,如同泥牛入海。皇帝硃批永遠是那八個字:“卿國之柱石,朕所倚賴。”

倚賴個鬼。沈硯懷疑那小皇帝根本就沒看,是司禮監那幫太監照著模闆抄的。

他寫得極其認真,字字泣血,至少表麵上是。內心卻在瘋狂刷屏:

“今天必須成功。再不放我走,我就……我就……”

他就怎樣?

他也不知道。撞柱死諫?那太疼。掛印而去?九族還要不要了。

“至少得試試。萬一呢?萬一那祖宗今天心情好,或者嚴嵩那老狐狸突然暴斃,或者天上掉塊隕石把文華殿砸了……”

“砰!”

值房的門被猛地撞開。

不是隕石。是個活人,皇帝身邊最得用的秉筆太監馮保,跑得帽歪帶斜,一張白凈臉漲得通紅,像是剛從火場裡滾出來。

“首、首輔大人!”馮保嗓子都沙啞了,“不好了!八百裡加急!黃河……黃河在開封府決口了!淹了河南、山東、南直隸三省!嚴閣老已經在乾清宮了,說、說此事非您親自處置不可!”

沈硯握筆的手,僵在半空。

墨汁凝聚在筆尖,欲要墜落!

他緩緩地、緩緩地擡起頭,看著馮保。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隻有他自己知道,腦子裡那根叫“理智”的弦,“啪”一聲,斷了。

“我他媽是宰相!宰相!懂嗎?是坐在值房批奏摺、在朝堂打嘴炮、必要時給皇帝背鍋的高階文官!不是河工!不是搶險隊長!更不是他媽的人形許願池!黃河決堤找我?怎麼不找龍王去!”

內心在咆哮,在嘶吼,在把能想到的所有髒話輪播了三遍。

但表麵,他隻是輕輕放下了筆。那滴懸了許久的墨,終於“嗒”一聲,落在剛寫好的奏疏上,滴落在“乞骸骨”三個字上,勉強能看到骸骨兩個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仙鶴補子端正,玉帶束腰,一絲不苟。

然後,用那種練了三年、早已融入骨髓的、屬於大明首輔的、平穩而持重的聲音,說:

“臣,領旨。”

乾清宮西暖閣,燈火通明。

皇帝朱載坖三十七歲,裹著明黃緞麵的貂皮大氅,縮在禦座裡,一張臉比旁邊的宣德爐還白。下麵黑壓壓站了一地人:內閣的、六部的、都察院的、通政司的……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

沈硯一腳踏進來,所有目光“唰”地盯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茫然無措。

“沈先生來了!”皇帝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帶著顫,“快,快給先生看急報!”

沈硯沒接那黃綾封皮的急報。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洪水滔天,田廬盡毀,災民數十萬,嗷嗷待哺。老劇本了。

他先掃了一眼人群。

嚴鬆!哦,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緋袍,仙鶴補子和他一樣,隻是顏色更新些。老傢夥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入定。但沈硯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

“老狐狸。又想讓我頂雷。” 沈硯心裡冷笑。

果然,嚴鬆像是剛發現他進來,微微側身,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全場聽見:“首輔大人到了。老臣愚鈍,對此天災束手無策。然則首輔學究天人,必有安邦定國之良策。我等,唯首輔馬首是瞻。”

漂亮。

一句話,把千斤重擔、萬丈深淵,全甩了過來。還堵死了沈硯推脫的路!你可是首輔,你不解決誰解決?

戶部尚書王杲緊接著出列,苦著一張臉,褶子能夾死蒼蠅:“首輔,國庫……實在空虛啊。去歲北邊用兵,南邊剿倭,存銀早已見底。這賑災的錢糧,從何而來?”

工部尚書趙文華也跟上,聲音發急:“不止錢糧!數十萬災民,聚於堤上,無衣無食,無遮無蓋。眼下已是深秋,寒潮將至,一旦凍餓交加,激起民變,如何是好?這、這安置纔是首要難題!”

難題。全是難題。

沈硯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內心卻已經開了彈幕:

“錢沒有,糧沒有,辦法沒有,就會哭窮喊難。要你們何用?不如全開了,換條狗坐這位子,狗還能叫兩聲聽個響。”

“以工代賑啊大哥們!這麼基礎的套路都不會嗎?前世哪個縣裡遭了災,第一反應不是組織群眾生產自救?修路、補堤、清淤,管飯就行,工分抵錢,既能解決災民口糧,又能完成基建,還能維持秩序防止聚眾鬧事。多贏啊!教科書第一章第一節的內容!”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基層,跟著領導去抗洪。也是這般場景,領導拿著喇叭喊:“鄉親們!黨和政府不會不管大家!咱們一起,把自己的家重新建起來!出工的,管三餐,記工分!”

當時覺得是套話。

現在想想,那纔是歷經千年檢驗的、最樸素也最有效的智慧。

沈硯心思電轉,“不過……直接說出來,是不是太現代了?這幫老古董能聽懂嗎?會不會覺得我在異想天開?”

“管他呢。反正我說了,你們愛用不用。不用更好,正好證明我“才疏學淺”,趕緊讓我緻仕滾蛋。”

打定主意,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

暖閣裡瞬間安靜。連皇帝都屏住了呼吸。

沈硯開口,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陛下,諸位。黃河決口,黎民罹難,確為危急。然則,諸公所慮者三:錢、糧、民變。臣以為,此三者,實為一事。”

他頓了頓,給眾人消化和質疑的時間。

嚴鬆眼皮微擡。王杲和趙文華對視一眼,不明所以。

“災民所求者,不過一口活命之食,一處禦寒之瓦。”沈硯繼續,語速不快,“官府若開倉放糧,設棚施粥,所耗甚巨,且隻能解一時之飢,助長怠惰之氣,更易滋生事端。”

“那首輔之意是……”王杲遲疑。

“不讓災民白吃。”沈硯吐出核心,“令災民,以工換食。”

暖閣裡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如何換?”趙文華忍不住問。

“決口之堤,總要修復。衝垮之路橋,總要重建。被淹之田地,總要清淤。”沈硯一字一句,“即令災民,自營河工,自修道路,自清田畝。官府不必發銀,隻按日出工之人頭,管兩餐一宿,寒衣草蓆。壯丁擔土壘石,婦孺燒飯縫補,老弱巡檢視護,各盡其力。如此,災民得食得宿,不緻凍餓;河工路橋得修,田畝得復;流民聚而有事,不緻生亂。而國庫……”他看向王杲,“所需者,不過米糧、粗布、草蓆、工具而已,比之直接賑銀、全數供養,節省何止十倍?”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銅燈裡的燈花,偶爾爆出“劈啪”一聲輕響。

嚴鬆撚著袖口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擡起眼,看向沈硯,那雙總是半闔著的、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銳利的困惑。

“???”

他腦子裡大概刷滿了問號。這是什麼路數?不安撫,不鎮壓,不發錢,讓災民自己幹活換飯吃?自古賑災,要麼開倉,要麼剿撫,哪有這般……這般使喚災民的?這沈硯,是瘋了,還是……

王杲臉上的苦相凝固了,然後,一點點化開,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的明悟。

“高……高啊!”他差點喊出來,又趕緊壓低聲音,激動得鬍子直顫,“隻出糧,不出銀!糧可從各地常平倉調撥,亦可令富戶捐輸,以捐換功名!工具、草蓆更是所費有限!如此一來,國庫壓力大減!首輔大人,真乃神策!”

趙文華也反應過來了,但他想的更深一層,憂色未褪:“讓災民修堤?他們本就因堤潰家破,心中豈無怨氣?強令為之,若激起嘩變……”

“非是強令。”

沈硯搖頭,語氣甚至有點不耐煩,內心翻個白眼,“這都聽不懂?當然是自願報名,工分激勵,表現好的多發個饅頭,立個模範牌子。基層動員的基本功啊各位大人!”

表麵還得耐心解釋:“可宣諭災民:官府力有未逮,願與百姓共度時艱。凡出力修堤者,保其衣食,記其功勞。待堤成之日,按功勞簿,優先發還鄰近無主之地,或免未來數年田賦。此乃為家園而戰,何來怨氣?唯有同仇敵愾。”

他稍微加重了語氣:“且災民散則為流寇,聚則為工徒。有活幹,有飯吃,有盼頭,誰願提著頭去造反?”

道理太簡單,簡單到讓這些讀慣了聖賢書、鑽慣了陰謀帳的朝堂諸公,一時竟回不過神。

好像……有點道理?

“不止有點道理,是太有道理了!既解決了災民安置,又完成了工程修復,還省下了大把銀子!一舉三得!不,四得!還安撫了民心!”

“可……這法子,怎麼從未在書上見過?歷代賢臣賑災,無非是調糧、撥款、免賦、遣使安撫……讓災民自己修堤?這、這成何體統?”

各種心思在暖閣裡無聲碰撞。

就在這時!

“妙!妙極!妙不可言!”

一道清亮、甚至帶著點雀躍的中年聲音,從禦座後的屏風處炸響。

隻見皇帝朱載坖一把扯開身上厚重的大氅,從禦座上跳了起來,臉也不白了,眼也不慌了,幾步就衝到了沈硯麵前,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星。

“先生!此計大妙!”他手舞足蹈,幾乎要抓住沈硯的胳膊,“既解了災民燃眉之急,又修復了河工,還為國庫省了銀子!更是……更是將數十萬災民化害為利,變廢為寶!老師,您真是……真是諸葛再世!不不,孔明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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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

等等,陛下,你剛纔不是還在發抖嗎?

還有,我隻是想擺爛,想出一個你們可能不接受、然後我順理成章被斥責、最好罷官的主意……你怎麼就衝出來了?還這麼興奮?

他看著皇帝激動得發紅的臉,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陛下過譽。”他低下頭,試圖補救,“此乃急救之策,倉促而行,必有疏漏。且施行起來千頭萬緒,非能臣幹吏不可為。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大任,不如交由……”

“不!就要先生來!”皇帝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轉身,沖著還在發懵的滿朝文武,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亢奮,“爾等都聽清了?就按沈先生此法辦!不,此法當有名稱……便叫、便叫以工代賑之策!沈先生所創,開萬世治河安民之法!”

他越說越激動,大手一揮:“馮保!擬旨!”

“奴婢在!”馮保尖著嗓子應道。

“加封首輔沈硯太子太師!”皇帝語速快得像倒豆子,“賜穿蟒袍!賜紫禁城騎馬!賜……賜金百兩!不,千兩!表彰其獻策之功!”

沈硯猛地擡頭:“陛下,臣……”

“哦,還有!”皇帝像是纔想起來,從懷裡摸出一本奏摺,正是沈硯淩晨寫的那第十八封《緻仕疏》,上麵那滴墨漬還新鮮著。他看也沒看,隨手遞給馮保,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膳吃什麼,“這個,駁回。告訴老師,朕不準。大周可以沒有黃河,但不能沒有沈先生!”

沈硯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內心彷彿有一萬頭某種神獸奔騰而過,踩得他理智的草原寸草不生。

我……我他媽……

我說的是緻仕!是乞骸骨!是辭官不幹了!

你給我陞官?加銜?賜蟒袍?賜紫禁城騎馬?

還‘大明可以沒有黃河,但不能沒有沈先生’?這都什麼跟什麼,你偶像劇看多了吧?!不對,這時代沒偶像劇……

老子不想當柱石!老子想當一塊滾回山裡的石頭!平凡的,安靜的,不用天天上朝的石頭!

暖閣裡,已經“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聖明!”

“首輔大人實乃國之棟樑!”

“沈公高義,救我大明!”

......

頌揚聲潮水般湧來。王杲是真心實意地拜服。趙文華是恍然大悟後的敬佩。就連嚴鬆,也在短暫的錯愕後,迅速換上無可挑剔的、略顯僵硬的恭賀笑容,跟著眾人一起躬身。

隻有沈硯站在原地,像個局外人。

他看著皇帝興奮發亮的臉,看著同僚們或真或假的恭維,看著馮保手中那本被“駁回”的、沾著墨漬的奏疏。

忽然覺得,好累。

比寫十八封辭呈還累。

比應付黃河決堤還累。

這班……真的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旨意頒下,朝會散去。

官員們魚貫而出,低聲交談著,嗡嗡聲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

嚴鬆走得很慢。他的兒子,工部侍郎嚴世蕃悄然跟上,攙住父親的手臂,低聲道:“父親,沈硯此計……”

“毒計。”嚴鬆吐出兩個字,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他臉上那點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隻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毒?”嚴效賢不解。

“看似仁義,實則誅心。”嚴鬆緩緩道,“讓災民自修河堤,管飯即可。你算算,省下多少銀子?又得了多少民心?災民不會念著朝廷,隻會念著給他們飯吃的‘沈首輔’。堤修好了,是他的功勞;災民安定了,是他的仁政。國庫省錢了,是他的謀略。一石三鳥……不,一石四鳥。而我們……”

他頓了頓,冷笑,“我們若反對,便成了不顧百姓死活、隻知耗費國孥的蠹蟲。若贊成,便是替他搖旗吶喊,鞏固其位。進退兩難。”

嚴效賢倒吸一口涼氣:“那……我們該如何?”

“學。”嚴鬆吐出另一個字,眼神幽深,“此人心思之深,手段之奇,已非尋常朝爭可比。他今日能想出以工代賑,明日便能想出更厲害的東西。與之硬抗,不明智。且學,且看,且等……。”

他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沈硯似乎還被小皇帝拉著說話,身影在巨大的宮門前,顯得有些孤,又有些直。

“此人……所圖甚大啊。”嚴鬆喃喃,將兒子的手輕輕推開,獨自向前走去,背影在晨曦微光中,竟有幾分蕭索。

另一邊,以翰林院幾位清流為首的官員,則聚在一處,神情激動。

“妙啊!化危為機,以民為本!沈公此策,真乃王道仁政!”一個年輕翰林臉都激動紅了,“不費國孥而解大災,不勞官軍而安黎庶。此等胸襟,此等智慧,古之賢相,不過如此!”

“正是!比之某些隻知空談道德、遇事束手之輩,高明何止百倍!”另一人介麵,目光有意無意瞟向嚴鬆離去的方向。

“沈公這是真正讀懂了聖人之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莫過於此!吾等當以此為題,作文頌之!”

“對!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首輔是何等經世濟民之才!”

他們熱烈地討論著,彷彿已經看到一篇篇錦繡文章,將沈硯捧上神壇。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史官攤開起居注,工筆小楷,一絲不苟地記錄:

“丙午年冬十月癸未,黃河決開封,淹三省。帝急召群臣問策。首輔沈硯奏‘以工代賑’之法,令災民自修河工,官供食宿。帝嘉納之,曰:‘此開萬世治河安民之法也。’加太子太師,賜蟒服、紫禁城騎馬。朝野稱頌,以為良相。”

沈硯回到內閣值房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值房裡還是老樣子。燭火將盡,滿案奏章,空氣裡是熟悉的墨與塵的味道。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三省百萬生靈命運的朝會,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不,不是夢。

他走到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桌角。

那裡端端正正擺著他的第十八封《緻仕疏》。上麵多了幾行鮮紅的硃批,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是皇帝的親筆:

“卿之所請,朕已知悉。然國事維艱,正賴卿力。所謂神思昏聵,實乃憂勞所緻。賜高麗參一斤,鹿茸兩對,著太醫院每日請脈調養。緻仕之事,勿復再言。欽此。”

下麵,是那八個熟悉的、讓他看到就想吐的字:

“卿國之柱石,朕所倚賴。”

旁邊,還放著一本空白的、嶄新的奏摺。

第十九本。

沈硯盯著那本空白奏摺,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它拿過來,攤開。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寫什麼?

“臣硯謹奏:臣真的幹不動了,求求您老人家放過我吧,我上有……呃,上無老下無小,就想一個人靜靜?”

不行。

“臣突發惡疾,眼斜口歪,生活不能自理,懇請回鄉等死?”

估計下一秒太醫就能衝進來給他紮針。

“臣昨夜夢到太祖高皇帝,痛斥臣屍位素餐,令臣即刻歸隱,否則雷擊之?”

……太扯了。

他頹然放下筆。

沒用的。說什麼都沒用的。那小皇帝……還有這滿朝文武,已經認定我是個鞠躬盡瘁、奇計百出的勞模了。我越說自己不行,他們越覺得我謙虛。我越想跑,他們拽得越緊。

這是什麼地獄迴圈?

窗外,更聲又響了。

“咚……咚!咚!咚!”

三更天。

距離早朝,還有整整兩個時辰。

沈硯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眼前卻不是黑暗,而是翻滾的、渾濁的黃河水,是無數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災民,是即將在冬日寒風裡開工的、漫長的河堤。

以工代賑……應該能行吧? 他不太確定地想。按前世的經驗,隻要組織得當,監督到位,別讓底下人層層剋扣口糧,別逼得太急……至少,能活很多人。比坐著等賑糧,或者一窩蜂湧進城搶糧,要強得多。

幾十萬人呢……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他胸口有點悶,有點堵。那不僅僅是史書上的一個數字,那是活生生的,會哭會笑,會餓會冷的人。

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趕緊搖頭!

呸!沈硯你清醒點!你是要辭職的人!不是來當聖人救苦救難的!

可心底某個角落,又有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感。不是喜悅,不是成就,更像是在無盡的疲憊和吐槽的泥潭裡,偶然摸到的一塊比較堅硬、比較實在的石頭。

雖然石頭也在泥潭裡。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重新看向那本空白奏摺。

筆,又提了起來。

第十九封……寫點什麼呢?要不試試說自己不舉?算了,那幫太醫肯定更來勁……

就在這時,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首輔大人。”是小太監恭敬的聲音。

“進。”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傳旨太監,而是一個提著食盒的小火者。食盒很精緻,黃楊木的,雕著雲紋。

“陛下吩咐,說首輔操勞一夜,必是餓了。這是禦膳房剛做的點心,還有陛下……陛下親手寫的字。”小火者放下食盒,垂手退到一邊。

沈硯看著那食盒。禦膳?他沒胃口。

倒是那“親手寫的字”……

他開啟食盒上層。裡麵是幾樣精緻的糕餅,還冒著熱氣。挪開糕點,底下壓著一卷宣紙。

展開。

四個鬥大的字,墨跡淋漓,筆鋒過於用力,甚至有些張牙舞爪:

“國之柱石”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老師辛苦了,保重身體。朕與天下,皆賴先生。 學生 載坖 頓首”

沈硯拿著那張紙,一動不動。

值房裡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和他自己緩慢的、沉重的心跳。

一下。兩下。

良久。

他忽然擡手,用那張寫著“國之柱石”的禦筆親書,慢慢蓋住了自己的臉。

紙張遮住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窗外漸亮的天光。

隻有一聲低低的、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從紙張下悶悶地傳出來:

“……我現在再猝死一次,還來得及嗎?”

燭火,終於“噗”地一聲,熄滅了。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消散在值房清冷的、泛著墨香的黎明裡。

第十九封奏摺,依舊空白。

窗外,傳來了遠遠的、宮門開啟的沉重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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