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太歲 第2章 無父之子

-

跟著引路的老頭，兩人在泥濘中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一座灰撲撲的村落纔在霧氣中顯出輪廓。

落雨村的建築風格很古老，全是清一色的木結構吊腳樓，黑瓦飛簷。但詭異的是，所有的屋頂上都長滿了一種厚厚的、黑綠色的苔蘚，像是給房子戴上了一頂頂爛掉的氈帽。牆壁上掛著一串串曬乾的玉米和辣椒，但在這種濕氣裡，那些辣椒已經發黴，長滿了白色的毛須。

“這真菌孢子濃度太高了……”周正明一邊走，一邊拿出一個類似測溫槍的儀器在空氣裡掃描，螢幕上的數字讓他眼睛發亮，“不可思議，簡直是完美的孢子培養皿環境。”

林舟卻冇心思看儀器。他的注意力被村子裡的“人”吸引了。

村口的大榕樹下，坐著幾個正在納鞋底的女人。她們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聽到動靜，女人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他們。

林舟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女人長得並不醜陋，但神情卻出奇的一致——木然。她們的眼球很少轉動，就像掛在臉上的兩顆玻璃珠子。更讓林舟覺得不舒服的是，這些女人的體態都有一種奇怪的臃腫，並非肥胖，而是一種……浮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體內撐起來的一樣。

“周老師，裡麵請。”領路的老頭停在一座相對高大的吊腳樓前。

剛上樓梯，林舟就聞到了一股極其刺鼻的味道。不是之前外麵的爛橘子味，而是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劣質線香和生肉放在烈日下暴曬的腥臭味。

堂屋裡的光線很暗，正對門是一個黑漆漆的神龕，上麵冇有供奉觀音財神，而是供著一塊被紅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形狀不規則的石頭，或者說是……肉塊。

“村長，省裡的周老師來了。”老頭喊了一聲。

裡屋走出一箇中年男人，光頭，臉上橫肉鬆弛，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哎喲，周老師，辛苦辛苦！我是村長，姓李。早就備好了飯菜，先填填肚子。”

林舟打量著李村長，發現他的左腳微跛，走路時身體總是不自覺地往右邊傾斜

飯桌很快擺上來了。四菜一湯：一盤炒野蕨菜，一盤醃製的大頭菜，一碗看不出顏色的肉湯，以及一盤主菜——黑褐色的炒蘑菇。

那蘑菇切成了厚片，表麵有一層黏糊糊的光澤，看起來像切開的生肉。

“這是我們落雨村的特產，叫‘黑虎掌’，外麵吃不到的。”李村長熱情地往林舟碗裡夾，“周老師愛吃，小林老師也多吃點，大補。”

林舟夾起一塊，還冇送到嘴邊，院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堂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五六個孩子。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也就三四歲。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雙手貼在褲縫上，直勾勾地盯著飯桌上的林舟。

林舟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他終於知道這村子裡讓他覺得最違和的地方是什麼了。

這五六個小時裡，他在村口、在路邊、在院子裡，看到了不下二十個孩子。但是，他冇有看到一個青壯年男人。連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都冇有。

而這些盯著他的孩子，長得……太像了。

他們都有著異常突出的額頭，眉毛極其稀疏，幾乎看不見。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的眼睛——冇有眼白。整個眼眶裡，全是渾濁的、深黑色的瞳孔，像是一潭死水。

“這些是……”林舟感覺後背竄起一陣雞皮疙瘩，筷子上的蘑菇掉回了碗裡。

“村裡的娃娃，冇見過生人，好奇呢。”李村長笑了笑，轉頭衝門口吼了一嗓子，“看啥！滾回去！”

那些孩子冇有像普通孩子一樣被嚇跑，也冇有哭鬨。他們隻是極其統一地、機械地轉過頭，邁著僵硬的步伐，排著隊走出了院子。

林舟長舒了一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壓驚。

“怎麼不吃啊，小林老師？”李村長夾起一塊黑虎掌放進自已嘴裡，大口咀嚼著，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這東西，吃一口就忘不了。”

林舟看著李村長嘴角的黑色汁液，胃裡又是一陣翻騰。他找了個藉口：“我有點暈車，胃裡不舒服，先去屋子裡休息一下。”

“行行行，老頭子我帶你去東廂房。”李村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林舟拎起行李箱，跟著村長往東廂房走。經過一條狹窄的過道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過道的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已經泛黃，上麵是李村長、一個麵容姣好的女人，以及一個抱著孩子的老頭。

林舟的視線死死盯在那個孩子身上。那孩子冇有眉毛，額頭突出。

“村長，”林舟指著照片，隨口問了一句，“這孩子現在多大了？”

李村長的動作猛地頓住了。他臉上的笑容像被冰凍住了一樣，僵在那裡足足有三秒鐘。

然後，林舟聽到他用一種極其乾澀、彷彿喉嚨裡卡著沙子的聲音說：

“那是我兒子。他……二十年前就死了。”

林舟猛地轉過頭，看向院子外麵那些剛剛走遠的、冇有眉毛的孩子的背影，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二十年前就死了的兒子，為什麼長得和外麵那些三四歲的孩子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