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485章 父女

“小桐姐姐！”小姑娘顛顛地跑過來，書包在背上咚噠咚噠地跳。

她跑到小桐麵前站定，仰著臉笑：“我就說看著像你，跑近了一看果然是！”

兩人上次見麵是學校組織中小學混著的春遊，去郊區農場摘草莓。

海星蹲在田埂上跟一隻圓滾滾的癩蛤蟆較勁半天，非得給它起名叫“朱長官”，小桐在旁邊感覺他很有意思。

那天之後兩人就加了聯絡方式，雖然年級差了好幾個，但莫名其妙聊得來。

海星發訊息總是帶一堆emoji，小桐回訊息喜歡髮長語音，兩人從學校食堂的土豆燉牛肉難吃到某條街上的流浪貓生了四隻小貓，什麼都能扯半天。

“你也是來開家長會的？”小桐低頭看海星。

“嗯！我爸爸陪我來的！”海星扭頭往後一指。

梧桐樹底下站著位高個，今天冇穿外賣服，換了件長風衣，露出亂髮，歪著肩膀靠在樹乾上。

黎小桐的眉心跳了一下。

是昨天送薯條的那個外賣員。一截刀劍紋身在右邊手背露出，在日光裡泛著銀藍。

“這我老爸！”海星跑回去拽他的風衣下襬，把他從樹乾上薅過來，“老爸，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桐，我的好大姐！”

海楓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是那個找不到路的大叔啊。”小桐抱著胳膊，歪著頭回看他。

“哦~”海楓拖了個長音，“是那天的口氣大小姐。”

“什麼口氣大小姐，”小桐撇嘴，“你纔是，那天送外賣騎得跟趕喪似的。哎等等。”她視線在海楓和海星之間來回掃了兩圈，“你們是父女？”

“不像嗎？”海楓問。

小桐蹲下來平視海星，伸手輕輕掐了掐小姑孃的臉蛋：“你開玩笑吧，這麼可愛的小孩，怎麼是你家的？她是你從哪兒拐來的？”

海楓把墨鏡摘下來塞回口袋裡，裝作無奈的樣子：“領養的，去年的事。”

（不好，我真該死啊。）小桐的手頓住了。

女孩慢慢站起來，耳朵尖有點發燙。

海星倒是毫不在意，抱著她老爸的胳膊晃了晃：“他對我可好了！雖然做飯很難吃，但上次我說想吃炸雞他就騎著車跑了三條街去買哎！”

“行了行了，”海楓把手抽出來，在她腦袋頂輕輕拍了一下，“進去吧，彆杵門口曬著。”

三個人並排往教學樓裡走，海星走在中間，兩隻手各牽一個。

小桐感受著握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又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紋著刀劍的胳膊，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領養的。

這一年，他一個人帶著個小姑娘，白天送外賣，晚上......她不知道他晚上乾什麼，但肯定不止送外賣那麼簡單。

教學樓大廳裡擺著成績查詢終端機，螢幕藍瑩瑩地亮著，圍滿了家長和學生。

小桐和海星擠進人群邊上看，正好撞見前麵站中年男人，指著螢幕上的數字對著身邊低著頭的男孩訓話。

“全班第四十三？全班一共四十五個人你排四十三？我花那麼多錢給你報補習班你考成這樣？你看看人家老張的兒子！”

男孩的頭快埋到胸口了，耳朵通紅，兩隻手絞著校服下襬一聲不敢吭。

旁邊另一台機器前，穿旗袍的女士正用塗著紅指甲的手指戳著孩子的臉：“語文字寫錯扣了三分？這三分能要你的命知不知道？一分壓倒一千人你聽過冇有？”

海星往小桐身邊縮了縮。小桐忽然想，師父要是來了會說什麼。

可師父冇來，紙條上那行字紮在她口袋裡有點燙。

家長來參加家長會，到底算不算好事呢？有些人來了，孩子被罵得抬不起頭；有些人冇來，孩子站在大廳裡看彆人家熱熱鬨鬨。她一時間想不明白，隻覺得胸口悶悶的。

“哎，”海楓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崽啊，你帶成績單了冇，給我看一眼？”

“啊。”海星僵住了，她翻了翻書包的側袋、夾層、大口袋，最後把整個書包倒過來嘩啦抖了兩下：鉛筆盒、水彩筆、半包旺旺仙貝、紙折的人玩偶，就是冇有成績單。

“我忘帶了。”她聲音越來越小，“在教室桌洞裡。”

海楓已經在終端機上刷卡了。

螢幕亮出來：海星，五年級三班，總分286，年級排名350，全年級共352人。下麵一行小字備註：較上學期進步1名。

小桐心裡咯噔一下。

350名，隻進步了一名。她下意識看向海星：小姑娘兩隻手搓著書包帶子，腳尖在地板上蹭來蹭去。

才相處了一年不到，她大概也不知道這個爸爸會是什麼反應。

被罵？被失望地歎氣？還是像剛纔那些家長一樣，指著螢幕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

小桐莫名替她緊張起來。她握緊了拳頭，想著萬一海楓說重話她就上去打岔，說五年級而已以後還有機會什麼的。

結果海楓把手從終端機上收回來，然後把那張成績單拍了個照。

“進步了一名啊，你不錯嘛。”他說。

海星抬頭和他對視。海楓把手機揣回兜裡，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頂：“可以可以，比上次強。這學期冇白過。”

“老、老爹，”海星的眼睛裡有點不敢相信，“隻進步了一名誒。”

“一名怎麼了？”海楓把手插回口袋，“你上學期最後一名，現在至少前麵還有一個人可以追。明年追過一個，後年再追過一個，追著追著就到中間了。不急，你隻要像你安姐姐一樣活個幾百年，就能成年級第一了！”

海星的嘴巴張著，好半天才合上，然後使勁點了點頭，鼻尖紅紅的，用力吸了一聲。

小桐站在旁邊，心裡頭悶勁兒散了大半。

海楓轉身往門口走，邊走邊掏出手機按了幾下，頭也不回地說：“回去你跟安姐姐申請一下經費。她欠你好幾頓飯了，晚上帶你去吃自助。”

“老爸你是不是自己想去？”

“順帶嘛。”

“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你看錯了。”

小桐站在原地，看著兩個背影。

大廳裡那些查成績的家長還在嘰嘰喳喳，可她耳朵裡隻剩下剛纔那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