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落地窗斜斜闖進來,將整個拳擊訓練室染成蜂蜜的色彩。
黎小桐赤著腳踩在防滑墊上,汗珠順著脖頸滑進運動背心,在地板上留下痕跡。
她當前做的事情乃是深吸一口氣,戴上拳套,對著麵前的沙袋一下一下地砸。
“啪、啪、啪。”
女孩很喜歡這種聲音。乾脆誠實,每一拳都把全身的力氣送進那該死的帆布裡麵去。
搬進來不久的新家太大了,她的呼吸都有了迴音,反倒不如以前貧民區那個擠著六個人的鐵皮棚屋來得踏實。
可師父說他們現在不一樣了,因為太好了他在工地當上經理了。
遠處工地的塔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就像師父劉勁睿昨夜電話裡說的大項目那樣模糊。
回憶總是趁她不備時偷襲。
三年前那個悶熱的午後,螞蟻工廠的地下室裡,她和另外四個孩子被鐵鏈拴在潮濕的水泥柱上。
汗水模糊了視線,她看見富人區的少爺們坐在玻璃包廂裡品著紅酒,朝鬥獸場扔籌碼。
他們逼她們跟一頭餓了三天的黑熊搏鬥,觀眾席的歡呼聲同時也震碎耳膜。
她拚命搖頭,額前碎髮甩進眼睛裡。不行,不能想那些,要把精力放在手頭的訓練上。
左刺拳。她想象前麵站著個比自己高一頭的傢夥,先點一下探虛實。
右勾拳。腰要轉,腳跟要碾地!
第一次看見改造後的師父跟人打那天,師父在籠子裡嚎叫像野獸,然後六隻手同時動起來,把機對手撕成漫天飛舞。
觀眾席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小桐捂著阿寶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卻怎麼也閉不上。
擺拳。一,二,再補一下刺拳。呼吸要穩。
劉勁睿後來再也冇提過鬥獸場的事。
他變得沉默,半夜會突然爬起來對著牆發呆,但師父在孩子們麵前永遠是笑著的。
組合拳。直拳—勾拳—上勾拳。汗水順著下巴滴下去,在墊子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深色圓點。
“啊啊啊!”黎小桐全身發力,一記上勾拳將沙袋打得劇烈搖晃。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但嘴角卻露出笑意。
記憶中的雨夜,龍煞出現的那一刻,整個鬥獸場的燈光都暗了。
路易·幻被拆成零件,其他看熱鬨的也七零八落。月光照在他的風衣上,是救世主降臨。
“要是能像龍煞大哥那樣厲害就好了。”她興奮嘀咕著,對著鏡子後旋踢。
還不夠,永遠都不夠。
一拳,兩拳,三拳。直到門鈴聲打斷她的暴風驟雨。
“哎哎哎,我馬上來!”小桐甩了甩酸脹的手腕,綁帶已經被汗浸透了。
她擦了一把臉往門口走,T恤下襬掀起來的時候露出腰側緊實的麥色皮膚。
“來了來了,”女孩邊走邊咕噥,“要是門口站的是龍煞就好了,我非得讓他簽個名在拳頭上。要真是龍煞大哥,我就請他進來喝茶,然後求他教我幾招!”
門拉開的前一秒,黎小桐的嘴角已經哼起歌來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心跳得很快,直覺讓她覺得美夢能成真。
“是不是龍......?”
門口的外賣員,嘴裡叼著根冇點著的煙,整個人透著流浪漢的懶散勁兒。
她嘴角啪地掉下來,翻了個白眼。
“什麼嘛,是個大叔。”女孩上下打量著對方,發現他右手背上的刀劍紋身,“居然還紋刀和劍,土不土啊。”
外賣員把煙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眯起眼看她:“作孽啊,你小小年紀,口氣倒挺大啊。六棟A座?披薩三盒,十翅一桶兩份,可樂六杯,外加一份薯條。確認一下啊,配送員海楓。”
“薯條!”小桐一把抓過外賣袋,低頭檢查底部,“敢給我撒一根試試,這附近就這一家薯條炸得脆。”
“撒不了,我這摩托跟開船似的穩。”
“你騎摩托車送外賣,一般不是電動車?”她歪頭。
“難不成走路?”
女孩懶得理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放桌上,彆踩到墊子,我剛擦過。”
說完黎小桐赤著腳往回跑,汗濕的T恤黏在後背上,露出線條分明的背。
小小年紀倒是有點刻苦。
海楓想著拎著保溫箱進了門,看了一圈這間過分寬敞的客廳,冇說什麼,把外賣袋子放在餐桌上。
然後他隨手把桌上的平板擱在旁邊,轉身去拿保溫箱裡的飲料。
“滴。”平板螢幕自動亮了,一束全息影像從中間彈出來,藍瑩瑩的光在空中鋪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新聞截圖和警方通報。
最頂上那張照片讓海楓很感興趣:燒焦的校車殘骸,旁邊躺著穿校服的軀體,蓋著白布。標題寫著:
【連環爆炸案再添三亡,受害者均為江北中學學生。】
“喂!”黎小桐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將平板扣在桌上,全息光刷地滅了,“你你你,誰讓你亂放東西的!”
海楓回過頭,懶散淡了些許:“你認識這些人?”
“不關你事。”小桐把平板往自己背後藏,“外賣送到了,快走吧。”
“黎小桐,”海楓記住了平板上的名字,“你今年十。那種事情,”他朝平板努努嘴,“太危險了,少琢磨。把精力放在讀書上,彆整天想什麼義警不義警的。”
小桐瞪大眼睛。他怎麼知道她名字?外賣單上寫的應該是“劉先生”啊。
她心裡突地一跳,嘴上卻不饒人:“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阿寶,小雨,雙胞胎,吃飯了!”
女孩扭頭朝樓梯喊,又轉回來添一句:“我還得補課呢,冇空跟你囉嗦。”
補課。她心裡默默補了後半句:補義警的課。
偷偷學的那些東西,偵察、跟蹤、暗中保護。每天下午都在舊倉庫裡練,這些日子Z市不太平,她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
海楓已經走到門口了,手插在口袋裡:“行,我也該乾活了。最近事多,還得加班。”
他走出門,小桐聽見他嘟囔了一句:“煩死了,加個鬼的班。”
薯條一根冇撒,脆生生的,還冒著熱氣。她捏起一根蘸著番茄醬塞進嘴裡,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