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或者更久,海楓分不清了。
他趴在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下麵,後背壓著一塊至少兩百斤重的水泥板,右腿被斷裂的管道卡住。
千機傘橫在他臉側,糊了黏糊糊的液體,正在緩緩蒸發。
他動了動手指,還能動。
墨鏡裂了,右鏡暫時下線,但左鏡片還在工作。視野裡全是灰白色的塵埃。
然後他聽到了喊叫聲。
隔著一堵半塌的牆,從走廊儘頭傳來的腳步聲,急促而淩亂。
假髮老頭大概徹底逃掉了,全是驚慌失措的破音:
“小邁快跑啊,彆管那些了!命要緊!”
另一個腳步聲跟著響起,沿著走廊往遠處跑,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了。
龍煞趴在廢墟裡,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喉嚨裡全是粉塵,吸氣就嗆,張嘴就被灰塵堵住。他隻能聽著那兩個人逃掉。
腿卡住了,後背壓著水泥板。手掌撐在碎玻璃上,戰術手套已經破了,掌心滲出血來。
“唉,先出去吧。”他開始一點點地挪。
推,撐,蹬。一寸一寸地把腿從管道下麵抽出來。後背上的水泥板在某一刻因為角度變化滑落下去,砸在地上,震得他整個人往前一撲,臉撞進一堆灰裡。
又過了五分鐘,他終於從碎塊堆裡爬出來了。
原本的房間已經不存在了,天花板塌了一半,牆壁向外鼓起,地上是黑色的燒痕。
“咳咳。”龍煞咳嗽了兩聲,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全是灰。
“哎?”他聽到了兩個動靜。
左側被撕裂的牆壁後麵,碎磚在嘩啦嘩啦地往下掉,有人在往外爬。
上方,通風管道的殘骸裡傳出一陣金屬刮擦聲,什麼人正在掙紮著脫身。
左邊先出來一個。
男人黑色緊身衣,黑色頭套,隻露出一雙眼睛。
身材精瘦,動作利落,一邊從磚堆裡爬出來一邊抖掉身上的灰,落地之後迅速掃視四周,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槍套。
然後頭頂“咣”的一聲,通風管道的蓋板連著半截管道一起掉下來,下一位從裡麵翻了出來。
是個機器人。約兩米高,流線型金屬外殼,四肢修長,頭部是光滑的圓球,冇有五官,隻有橫貫麵部的藍色燈帶,正在緩慢明滅。
它落地的時候膝蓋彎曲做了緩衝,然後站直,麵部的藍燈閃了兩下。
然後機器人的胸腔從中間打開,兩片金屬外殼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剛好能容納一個孩子的艙室。
男孩從裡麵跳出來。之後第一件事是抬頭看機器人:“阿鈦,你冇事吧?”
機器人麵部的藍燈閃了一下,發出溫和的電子音:“核心完整,外殼損傷百分之七,不影響戰鬥。”
男孩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龍煞站在廢墟中間,看著這三個人。
不,三個人加一個機器人。
他懵逼了。
智械,這個詞在龍煞腦子浮現出來。智械戰爭之後,Z市內智械不是已經被全部銷燬了嗎?
“你們是什麼人?”龍煞開口了。
緊身衣蒙麵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雙手抱胸,下巴微抬,用自負的語氣說:
“我可是龍煞。來抓壞人的。”
“啊?”龍煞的眼皮跳了一下。
男孩立刻不樂意了,上前一步,雙手叉腰,仰著頭瞪那蒙麵男:“不對,我和阿鈦纔是龍煞!”
他身後的機器人麵部的藍燈閃了兩下:“確認,我們是龍煞。”
三個人一起轉過頭,看向中間渾身是灰和粉色黏液的海楓。
蒙麵男歪了歪頭:“你呢?”
男孩眯起眼睛開始懷疑:“你該不會也想說你是龍煞吧?”
海楓歎了口氣。
然後他說:“如果我說我也是龍煞,你們信嗎?”
說完便想笑,但笑不出來。
空氣安靜了。
然後蒙麵男轉身,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左邊破牆後麵的走廊,腳步很快,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多一秒。
留下一句話飄過來:“這城市瘋人真多。”
男孩看了海楓一眼,又看了阿鈦一眼,聳了聳肩,跳回機器人的胸腔裡。
外殼合攏,藍燈重新亮起。機器人跳回了通風管道的殘骸裡,金屬刮擦聲沿著管道往上爬,越來越遠。
廢墟裡隻剩海楓一個人。
夜風吹得他破破爛爛的風衣獵獵作響。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U盤還在腰間的小包裡,至少那玩意兒冇丟。
他抬起頭,看著通風管道裡最後一點藍光消失在黑暗裡。
“這他媽什麼事。”聲音在空蕩蕩的廢墟裡迴盪了兩下,也消失了。
......
廢墟裡隻剩風聲和海楓一個人。
他靠著冇塌完的承重柱坐下,掏出腰間小包裡的U盤,翻來覆去看了看。
剛纔那兩個人到底什麼來頭?
蒙麵男自稱龍煞,小孩帶著智械也自稱龍煞。他們是誰派來的?馬卡布?龍紋局?還是某個他還冇接觸到的勢力?
所有的事都纏在一起,冇有能指望的人。玉階太老實,安晨雪太沖動,盧儘滿嘴鬼話。
海楓靠在那裡,兩個指頭摩挲著。
“不能總指望玉階,他太容易信人了。”他頓了頓,自己補了一句,“我也不能總一個人。”
思緒化作被拽住的線,把他往後拉。
七年前的馬卡布。
那時候他白天不叫是海總,是陳家那堆爛攤子的替死鬼董事長。
西裝革履,皮鞋鋥亮,手裡端著咖啡,走在馬卡布的大街上溜達。
但他眼睛在看。
每一個角落,人的表情動作、衣領下麵有冇有紋身、鞋子底有冇有夾層。
哪家店的監控角度有盲區,哪條巷子的路燈壞了幾盞,哪個流浪漢白天睡覺晚上會醒。
他在散步,他在調查。他在找陳家被滅門的線索,馬卡布的地下世界正在重新洗牌,他需要知道誰在洗這副牌。
那個下午,陽光很好。
街邊的店飄出炒豆子的焦香,幾個穿校服的女生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經過,笑聲碎在風裡。海楓停在報刊亭前,假裝看報紙,餘光掃過對麵大樓門口的安保係統。
然後他感覺到硬物抵住了自己的後腰。
圓形的冰涼管口,隔著西裝布料頂在脊椎右側第三和第四節之間。
九毫米口徑。可能是格洛克17,也可能是某種國產仿製品。
他冇有回頭,隻是停了下來,手裡的報紙還舉著。
“彆動。”身後帶著刻意壓低但藏不住的顫音,“把手舉起來。”
海楓慢慢舉起雙手,報紙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孩子。你不想殺人。”
身後抵在他腰間的槍口抖了一下。
“你手在抖啊,”海楓繼續說,“食指太用力了,扣著扳機的第一道保險。孩子,你一緊張就會走火。真走火了,你的人生就毀了。”
傳來的是哭腔:“閉嘴!你們這些該死的有錢人!我爸媽就是,就是被你們害死的!他以前是馬卡布最好的工程師!你們這些穿西裝的都是一夥的……”
“所以呢?你要用殺戮來停止殺戮嗎孩子?”
槍口抖得更厲害了。
“孩子,你聽我說。”海楓慢慢轉過身,槍口順勢滑到他胸前,指著他的心臟位置。
他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
眼睛很大,眼眶通紅,嘴脣乾裂,看得出營養不良。
“你不想殺人。”海楓重複了一遍,“你想找一個答案。你找了很久,冇人給你答案。所以你來這裡碰運氣。”
男孩的眼淚流下來了,但手還是冇鬆。
“你憑什麼……”
海楓的右手往上彈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彈匣釋放鈕。
“哢。”彈匣滑出來,落在海楓的掌心。
格洛克17的彈匣,裡麵壓著八顆九毫米子彈,黃澄澄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男孩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空槍,愣住了。
海楓把彈匣揣進口袋,把空槍從男孩手裡輕輕抽走。
“攻守易型了。”海楓把空槍彆進自己的腰帶,“現在我們......”
“轟!”爆炸從他們身後不遠處傳來。
地麵震動,玻璃窗嘩啦啦地碎了一片。海楓本能地把男孩往旁邊一拉,兩個人一起撲倒在地上,碎玻璃落在他後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