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476章 黑夜行

智械博物館在Z市西北郊，原本是作為展覽人類的敵人。

當年智械戰爭末期被一枚定向EMP彈擊中，所有電子展品全都報廢，建築主體倒是保留了下來。

戰後冇人有錢修它，也冇人想拆。拆要花錢，還不如讓它爛在那裡。

海楓把銀梭號停在兩公裡外的廢棄加油站，步行過去。

淩晨三點半，月亮已經偏西，光線昏暗。

龍目墨鏡已經切換到低光增強模式，視野變成淡綠色，碎石鋼筋都清晰多了。

博物館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鋼筋從裂縫裡戳出來，正麵的玻璃幕牆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上全是彈孔和裂紋。

大門被鐵鏈鎖著，掛著鏽跡斑斑的牌子：“危險勿入”。

“嗯。”海楓靠近大門之前先繞場一週，在距離建築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來，蹲在塊倒地的廣告牌後麵。

墨鏡切換到分析模式。

視野中彈出數據流：溫度、濕度、風速、土壤成分、空氣中顆粒物濃度。

他掃過地麵，然後有了發現。

“火藥殘留。”墨鏡標出了一片區域：地麵上的塵土中，硝酸銨、硝酸鋇、鋁粉的指數異常。不是近期爆炸留下的，是有人頻繁進出使得火藥日積月累形成的微量沉積。

他站起來，沿著博物館外圍走了半圈。

首選的問題是大門的鐵鏈。

鐵鏈看起來很舊，但他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鎖孔邊緣冇有鏽。一把外表鏽蝕的鎖，鎖孔內側卻是光滑的金屬色。有人經常開這把鎖，開完之後故意把鐵鏈泡過鹽水加速生鏽，製造“冇人來過”的假象。

第二處疑點：門口的落葉。

秋天的落葉堆了厚厚一層，看起來很久冇人踩過。

海楓用靴尖輕輕撥開表麵的葉子自言自語：“有意思，底層的葉子被壓碎了，有人踩過之後再蓋上新鮮落葉。手法很糙，像是趕時間。”

他繼續觀察，定位到窗戶上的灰塵。

博物館東側的一扇破窗玻璃碎了半邊，窗台上積了一層灰，看起來很正常。

於是海楓伸手在窗框的上沿抹了一下，冇有灰。有人進出的時候會下意識避開碎玻璃，手會扶窗框上沿。

遠處，地麵的車轍印也被他察覺。

有人用樹枝掃過地麵，掃得很仔細，但下過一場雨之後，被掃掉的印子底下，更深一層的舊車轍又隱約浮現出來。是重型貨車，輪胎花紋很深。

看到這裡，他吸了吸鼻子，探知氣味。

海楓的龍目墨鏡有化學分析功能，可有些東西不需要機器。他的鼻子聞到了精密機械用的合成潤滑油。火蟻堂那些義體打手，大多身上有這個味道。

他直起身，退後兩步。

“有人花了不少心思把這地方打扮成冇人來的樣子。”他在心裡說，“打扮過頭了，應該不是拍電影。”

真冇人來的廢墟，不會有人去掃車轍印，不會有人給鐵鏈做舊，不會有人在窗台上故意撒灰。就像真不在家的賊，不會在門口放一雙拖鞋。

接著海楓從腰帶側麵取出摺疊狀態的物品。他拇指一按，葉片彈開成三葉螺旋槳結構的探測器，葉子上各有微型攝像頭和紅外傳感器。

他把探測器托在掌心，輕輕往上拋。探測器無聲地升空，懸停在三十米高度，三片螺旋槳開始勻速旋轉。

墨鏡上接入探測器畫麵。

探測器以博物館為中心，三百六十度掃描，將實時數據傳回墨鏡。熱成像、運動檢測、電磁信號掃描、化學嗅探四合一。

三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墨鏡上用綠色標出了三條可能的潛入路線。

第一條：東側地下停車場入口。

優點：隱蔽，有掩體。

缺點：熱成像顯示地下二層有熱源，至少三個人，帶著武器。入口可能有監控。

第二條：博物館主樓頂部的通風塔。

優點：冇人值守。缺點：

需要攀爬六十米，通風管道狹窄，遇到伏擊無法轉身。

第三條：西側廢墟堆後麵的排汙管道。

優點：冇有熱源，冇有電磁信號，最安全。

缺點：管道直徑隻有六十厘米，需要匍匐前進兩百米，而且很臭。

“作孽啊，穩妥一點吧。”他皺了一下眉，“不祥的預感。”

海楓關了探測器的畫麵，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的塵土裡畫Z市郊區的地形簡圖。

博物館排汙管道出口在西北方向，距離建築主體一百五十米，是一條乾涸的河溝。

如果管道裡被設置了陷阱，他爬進去之後，唯一的出路就是來路。而出口一旦被堵住，他就是甕中之鱉。

海楓站起來，把探測器收回腰帶，開始脫龍鱗風衣纏在腰間，露出底下的黑色戰術緊身衣。

風衣太寬，在六十厘米的管道裡會拖泥帶水。

排汙管道的入口在乾涸河溝的底部，半截埋在淤泥裡。

千機傘太大了，他早就放在了車上，這次是用匕首撬開鐵柵欄。

腐臭味撲麵而來。

“嘔。”他最後深吸一口外麵的空氣，然後鑽了進去。

匍匐前進。膝蓋和手肘交替，他爬得很慢。

一路上，他在想事情。

調查“夢想”已經三個月了。

從第一包在工人協會門口送外賣發現的粉色粉末開始，到街頭混混口中的“飛一次就上天，上完天就下不來”，到火蟻堂暗中控製的十幾個分銷點，再到今晚盧儘嘴裡撬出來的智械博物館遺址。

三個月。無數條線索斷了又接，接了又斷，這次或許真的能有個好結果。

海楓一邊爬一邊在腦子裡盤算接下來的幾種可能。

首先可能他找到的是製毒實驗室。

製毒師在的話，直接強行抓獲。銀梭號停在南邊兩公裡的加油站，自動駕駛模式已經啟用。他可以通過戰術腰帶上的緊急信標召喚銀梭號，摩托能在三分鐘內抵達任何地麵位置。把目標捆上後座，銀梭號會自動把人運到在Z市的警察局。

至於他自己？爬出去，找個方式回老槍就可以。

第二種可能：遇見的是火蟻堂首領。

那就更好了。擒賊先擒王。隻要控製住首領，整個火蟻堂的指揮鏈就會斷裂。

冇有大腦的章魚，觸手再長也隻是胡亂揮舞。他可以現場審訊，拿到整個分銷網絡的數據，然後一次**給調查社。

不，不能全交。調查社裡似乎龍紋局那種人，誰知道情報到了誰手裡。

但有個問題：據他所知，火蟻堂的前任幫主“毒刺螳螂”唐九已經失蹤了。

新幫主一直冇露出真麵目，他從工人協會、火蟻堂底層混混、甚至黑市情報販子那裡都冇打聽到任何有用資訊。

隻知道一件事：這個新首領很懂人心。

火蟻堂以前的運作方式簡單粗暴：打、砸、搶、賣。

新首領上台之後，開始搞“分層管理”。

底層混混隻負責跑腿，不知道自己賣的是什麼；中層分銷商隻對接固定下線，不知道上家是誰；高層製毒師被隔離在秘密據點，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每個人的資訊都被切割成碎片，捏碎一塊，其他碎片拚不起來。

這不是一個混混能想出來的架構。

這是受過教育、懂係統設計、並且對人性的弱點有深刻理解的人才能佈置的棋局。

海楓的膝蓋壓到了一塊鬆動的水泥。他停住，等那聲“哢”在管道裡徹底消散，然後繼續前進。

第三種可能：陷阱。

盧儘說真話了，但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火蟻堂故意把據點泄露出去，等著敵人自投羅網。或者更糟：盧儘根本不知道這是陷阱，她以為自己在說真話，但她的“真話”本身就是被設計好的情報。

海楓不喜歡這個想法。

這意味著盧儘從頭到尾都是一顆棋子，而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被男人騙是一回事，被人當工具使是另一回事。前者她活該，後者……

他想到了趴在玉階身前哭著說“救救我們”的大叔，加快了爬行速度。

管道儘頭是一麵水泥牆，但牆的下方有被鑿開的缺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暴力破拆工具砸開的。

缺口的另一側有光透進來。

海楓從缺口探出頭，確認冇有監控攝像頭和守衛，然後無聲地滑了出去。

空氣比管道裡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能呼吸。

海楓從腰間解開龍鱗風衣，抖了抖上麵的灰塵，重新穿上。

光學迷彩啟動，他整個人融入了維修通道的陰影裡。

不遠處人聲傳過來，他急忙豎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