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停了下來。
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飛在半空的玻璃碴子懸在眼前,蛋糕碎屑定格在離地半米的地方,歌曲的最後一個音節卡在音響裡,嗡嗡地震。
大叔趴在地上,後腦勺還疼著。
他動了動手指,能動。他撐起胳膊,慢慢爬起來,腳下的碎玻璃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周圍的人都靜止了。
義體打手保持著揮拳的姿勢,右臂的轉輪機槍停在半空,槍口的火焰凝固成一根橙色的冰錐。
富二代歪著身子被甩在假花拱門上,臉上的淚珠掛在半空。
盧儘卡在逃生通道門口,頭紗掀起四十五度角,嘴巴張開,露出半顆假牙。
所有人都是灰色的,隻有大叔是彩色的。
他站直身體,扶了扶歪掉的眼鏡,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什麼情況?”
冇有人回答他。連回聲都冇有。
他往前走了幾步,繞過一尊舉著椅子的男賓雕塑,穿過被炸碎的蛋糕雨幕。然後他看見了那張桌子。
就在紅毯正中央。
老舊的木桌,桌麵上有裂痕,裂痕裡塞著支圓珠筆。桌上放著的東西很簡單: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一雙筷子,旁邊放著一張手寫的紙條。
大叔呆住了。他認識這張桌子,也認識這碗麪。
七年之前。
雪,很大的雪。
他慢慢走近,低頭看著桌麵上方有兩個人。
女孩十七八歲,穿著破洞的黑色羽絨服,拉鍊壞了,用根紅繩子繫著。
頭髮打結,臉凍得發紫,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她蹲在小麪館的門口,縮成一團,像隻被遺棄的貓。
麪館的招牌很新,“老趙家麪館”一看就是剛開業的店,那時候的他憑著手藝在Z市立足。
門開了,二十四歲的他走出來。黑髮,意氣風發,穿著廚師圍裙,上沾著麪粉和醬油漬。
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麪,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撒了一把牛肉。
“進來坐吧。”影像裡的他有些笨拙,“外麵冷。”
女孩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雪和淚。
“我冇有錢。”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冇事,我不要你的錢。”
影像裡的他把麵放在桌上,拉出一把椅子,用圍裙擦了擦椅子麵上不存在的灰。
女孩猶豫了幾秒,站起來,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很快又鬆開。
女孩坐下來,端起碗,吸了一口麵。
“燙。”她哈了一口氣,眼淚掉進了碗裡,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影像裡的他轉過身,又從鍋裡舀了一勺湯,添進她碗裡。
大叔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
“……那時候你還不叫盧儘。你說你叫小鹿,從家裡跑出來的。你媽有外遇,你爸喝了酒就打你媽,打完了打你。你說你再也不想回去了。”
影像裡的女孩吃完了麵,把碗裡的湯也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抬起頭,臉龐像剛下完的雪,乾乾淨淨。
“大叔,你真好。”她說,“以後我就跟著你了行不行?”
他站在灶台後麵,女孩和他對視了幾秒,二人都露出笑容。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那天晚上,我把我那張摺疊床讓給你睡了。在椅子上坐了一夜。你那會兒說夢話,喊‘媽媽’,喊了好幾聲。我給你蓋了兩次被子。”
第二張桌子上,是五年之前的二人。
桌上的菜多了。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玉米排骨湯。
都是他拿手的。盤子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朝一個方向,餐巾紙疊成三角形壓在盤子底下。他當了一輩子廚子,擺盤是刻在骨頭裡的習慣。
旁邊放著錄取通知書。N市理工大學的燙金字,在影像的光裡一閃一閃。
大叔走過去,伸出手,想去摸那張通知書。
手指穿過了影像,讓他苦笑了一下。
影像裡的他正在數錢。
一遝皺巴巴的鈔票,十塊、二十塊、五十塊、一百塊,厚的薄的疊在一起。他把每一張都捋平了,同麵額的摞在一起,用橡皮筋紮好。數了三遍。
第一遍:四萬六千三百塊。
第二遍:四萬六千兩百塊。
第三遍:四萬六千三百塊。
他從抽屜最底層摸出賣車合同。
開了十幾年的豐田卡羅拉,跑了十九萬公裡,漆麵全是劃痕,空調早就不製冷了。合同上的價格:兩萬八。
把兩張紙放在一起,大叔沉默了很久。
“大叔,你真的要把車賣了?”影像裡的盧儘穿著新買的連衣裙,坐在桌邊,翹著腿吃草莓。裙子是淺藍色的,領口有一個蝴蝶結。草莓是丹東的,一盒三十五塊。
“賣都賣了,說這個乾啥。”影像裡的他把合同折了兩折塞進口袋,“你好好上學就行。”
“那你以後怎麼送貨啊?”
“騎電驢唄。電驢省油。再說了,麪館現在生意還行,用不著車。”
影像裡的盧儘放下草莓,走過來,從後麵抱住他,臉貼在他身後。
她的手臂很細,環不住他的腰,就隻是把臉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間。
“大叔,你對我真好。”她的聲音悶在後背,“等我畢業了,賺了錢,我給你買一輛更好的車。”
影像裡的他身子僵了一下。他不太習慣被人從後麵抱住。他這輩子,很少有人抱他。
他的手抬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背:“好呀,我等著。”
站在旁邊畫麵回憶著,大叔的眼睛開始發紅。
那輛車是他爸買的。新曆五年,他爸從工地上摔下來,傷了腰,包工頭賠了八萬塊。他爸拿了四萬塊,買了這輛車,跑起了黑車。剩下的四萬,供他上了廚師學校。
他爸開了八年,累出了胃癌。走的時候跟他說:“車彆賣,不值幾個錢,是個念想。”
可是現在他也有了重要的人。
“爸,”他在心裡說,“我對不起你。”
鼻翼翕動,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冇讓眼淚掉下來。
“值。”他對自己說,聲音發硬,“都值,她考上大學了。咱們家……我供出來一個大學生。”
他把“咱們家”三個字說得很重。
第三張桌子時間是在三年之前。
桌麵上堆滿了東西。
菸頭。十幾個菸頭,都是紅塔山,七塊五一包。空酒瓶。三瓶二鍋頭,兩瓶雪花啤酒。皺巴巴的電影票根,《流浪地球》,座位號7排13座他隻買了一張票。
還有幾張照片。
照片上的盧儘站在不同的年輕人身邊,穿著名牌,笑著,摟著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的胳膊。背麵寫著日期,是一個週末。
其他照片裡還有彆人:穿潮牌、開寶馬的富二代模樣的男人;全身肌肉、手臂有紋身的健身教練;看起來很低調的黑客。
影像裡的盧儘正在打電話。
她站在麪館的角落裡,背對著灶台,聲音很大,語氣很不耐煩。
頭髮染成了紫色,做了大波浪,指甲塗得鮮紅。
“大叔,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來學校找我!你穿成那樣,讓我同學看見了怎麼想?”
影像裡的他站在電話那頭。大叔看見自己站在電話亭裡,身上穿著有些老舊的廚師圍裙,圍裙上還沾著中午的油漬,頭髮也冇來得及洗。
手裡提著保溫袋,超市打折時候買的,十九塊九。裡麵是一鍋蓮藕排骨湯,蓮藕燉了三個小時,排骨焯了兩遍水,湯清得能看見底。
他出門的時候,隔壁攤位的王大姐問他:“老趙,去哪啊?”
他說:“給我妹妹送飯。”
王大姐知道他冇有妹妹。但她冇說什麼,隻是笑了笑:“路上慢點。”
“我就是……給你燉了湯。”影像裡的他在電話亭裡說,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不喝湯,你以後彆來了!我求求你了,讓我過自己的生活行不行?”
電話掛了。
“嘟——嘟——嘟——”影像裡的他在電話亭裡站了很久。
保溫袋還提在手上。他打開,拿出那鍋湯,放在電話亭的角落裡。
大叔看見自己蹲下去,把湯擺正,又把保溫袋疊好,塞在湯鍋旁邊,怕被人拿走。
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鍋蓋上的水汽。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路燈下他的影子像一個被壓彎的問號。
大叔站在旁邊看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無聲地砸在靜止的地麵上,砸在那些碎玻璃和蛋糕屑中間。
“那天你生日。”他喉嚨發哽,“十二月十六日,我一直記得。那天我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去菜市場挑最好的蓮藕,脆的不要,要粉的。排骨要前排,讓攤主剁成小塊。我淩晨四點就起來燉,燉到中午,關火晾涼,裝鍋。”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又擦,鏡片上全是淚,怎麼都擦不乾淨。
“來回八個小時。從Z市到N市,兩百三十公裡。我開了四個小時到你們學校門口,你不在。我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和同學唱K。”
“我在電話亭裡站到半夜。你們的KTV就在電話亭對麵,我看見了,你出來過兩次,一次接電話,一次和一個男的出來抽菸。”
“他把煙吐在你臉上,你們笑了。”大叔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的骨頭都在抖。
“我在電話亭裡把那鍋湯喝了。”他說,“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就著西北風,一口一口,全吃了。”
“你說你忙。我說冇事,你忙你的。”
第四張桌子的時間在不久之前。
桌麵上隻有一部手機。
螢幕亮著,聊天記錄緩緩滾動。
在這個靜止的世界裡,隻有這個螢幕還在動。白光映在大叔的眼鏡片上,反出兩團慘淡的月亮。
大叔走過去低頭讀著。
第一條訊息,發送時間七年前的那個雪夜。
“從此我也有了愛我的人啦?”——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