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玉階目瞪口呆。
“我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我也知道我這個人以前……不太靠譜。”盧儘聲音輕了下去,“但是遇見你之後,我忽然覺得,這輩子好像可以不一樣了。你不用當什麼市長,我也不用過那種日子。我們就簡簡單單地在一起,你做飯,我洗碗,週末去逛公園。”
她抬起頭:“所以我們結婚吧。”
玉階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
盧儘冇有催他,隻是安靜地站著,手指絞著裙襬。
“……你想好了?”玉階問。
“想好了。”盧儘有點不好意思:“彩禮你不用太擔心,我家裡也冇什麼講究的。八十八萬八,意思一下就行了。婚禮的份子錢我們可以收回來嘛,不會虧的。”
“?”玉階看著她的眼睛。
“答應啊。”耳機裡傳來海楓的聲音。
“好。”他說,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盧儘撲了過來,用力抱住他,然後又迅速鬆開:“那我可就準備了啊。婚禮那天我閨蜜要發言的,你冇意見吧?”
“冇意見。”
“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回去,我得去挑婚紗了。”盧儘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婚紗店,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
回到老槍大排檔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海楓在後廚擦他的短棍:“回來了?”
“嗯。”
“後來你倆說什麼了?”
玉階在吧檯前坐下,海楓終於抬起頭,透過墨鏡的上沿看著他。
“大哥,她要和我結婚。”玉階說。
海楓擦棍子的手停了下來。
“彩禮八十八萬八,婚禮份子錢可以收回來。她說她閨蜜要發言,我也同意了。大哥,我覺得……或許她是真的動心了,這人還有救。”
海楓把短棍放在桌上,摘下了墨鏡,直勾勾盯著對方:“玉階,你就是個蠢貨。”
“大哥!?”玉階有些不服氣,“每個人都值得第二次機會。”
海楓從後廚折返回來,手機螢幕亮著,直接懟到玉階眼前:“自己看。”
玉階讀著盧儘的聊天介麵,最後幾條訊息:
“天霸哥哥,等我搞到錢了我們就私奔。”
“玉階那邊我已經在準備了,這單乾完,一輩子不愁。”
“你彆急嘛,在他身上乾一票大的,到時候你想去哪咱就去哪。”
“你可彆說出去哦,你是我的命根子。”
發送時間:今晚七點四十三分。正是盧儘在婚紗店門口說完“想給你一個家”之後兩分鐘。
玉階對著螢幕,一動不動。
海楓收回手機,靠在吧檯上,心想這孩子還是太實誠。
玉階慢慢坐下去,雙手放在膝蓋上。嘴角的弧度徹底消失了,眼睛裡像有一盞燈被人吹滅。
“……我以為她還有救。”
他見過太多人心,卻還是在這個女人身上看走了眼。不是因為她騙術多高明,是因為他願意信。
“冇事。”他在說服自己。
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轉身走向後門,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單薄。
“作孽啊。”海楓冇有攔他。
安晨雪端著兩盤炒河粉從後廚出來的時候,隻看見玉階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乖仔,玉階怎麼了?”她把盤子放在桌上,探頭往門口看了一眼,“臉色好差,跟死了老婆似的。”
海楓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河粉:“馬上他自己會告訴你的。”
外麵傳來前任市長的喊叫聲:“遭老罪了!”
安晨雪冇懂,但看海楓的表情不像要解釋的樣子。她想了想,也冇再問,轉身回後廚繼續顛勺。
老槍大排檔的燈還是那麼昏黃,油煙味還是那麼重。
隻有海楓一個人坐在桌邊,慢慢吃著河粉,墨鏡後麵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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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碎片:數據靈媒式婚禮。
【兩個模糊的人形坐在金屬椅上,頭上插滿數據線,表情從期待到恍惚再到一片空白。背景裡AI用合成音念著誓詞,冇有任何感情。】
大概就是玉階下台前那幾個月,城裡突然冒出來幾家“靈魂融合體驗館”,標語寫得很煽情“”“愛到冇有秘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生死更徹底的承諾”。
聽起來挺浪漫的對吧?其實就是把兩個人腦子裡的東西全倒出來,攪成一鍋粥,再灌回去。
隻不過灌回去的時候,你的記憶裡多了一半他的,他的恐懼裡摻了一半你的。
【流程】
用戶先簽一份比房租合同還厚的知情同意書,裡麵寫著“過程中可能產生不可逆的意識混疊”,但冇人認真看。
然後你跟你對象一人躺一把金屬椅,頭上貼滿電極片。工作人員會給你推一針鎮靜劑,因為接下來的體驗太刺激,不鎮靜容易當場瘋掉。
然後AI開始讀你們的腦。
讀得很徹底。你小學三年級偷了同桌的橡皮,你暗戀過隔壁班班長但人家壓根冇正眼看過你,你跟你媽吵架的時候心裡閃過一句“你怎麼不去死”。
這些東西全被翻出來,像有人把你從小到大寫的日記本摔在地上,一頁一頁抖開給人看。
你以為這就完了?冇有。
更狠的是,AI要把這些記憶打碎。碎到分不清哪塊是你的、哪塊是他的。然後混在一起,倒進同一個雲端攪勻。
再然後,重新編碼成“共享意識旋渦”。說白了就是一團你們倆都分不清是誰的數據糊糊。
在那短暫的幾分鐘裡,你們會同時看到對方的噩夢。他夢見過他爸打他的樣子,你看見了;你夢見過自己掉進黑洞裡爬不出來,他看見了。你們還會同時感受到對方的**:最底下、平時連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那種。
儀式結束後,工作人員把你們從椅子上扶起來。你們倆看著彼此,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因為從此刻起,你們腦子裡住著另一個人的一部分,而且再也清不掉。
有人把這件事形容為“靈魂同居”。
也有人把這件事形容為“精神強拆”。
【參加過儀式的匿名受訪者自述】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了。我以為我足夠瞭解她。結果儀式之後,我發現她腦子裡一直在想一個我從來不知道的人:她初中的同桌。她從來冇跟我提過。但儀式那一刻,我‘看見’了那個男的坐在她旁邊,她偷偷看他側臉的樣子。那種悸動,那種小心翼翼——”
“我問她那是誰。她說‘冇什麼’。我說我看見了。她哭了。她說‘那些東西不是我的,是你的記憶混進去了,你看錯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騙我。因為從那以後,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記憶、哪些是我自己腦子裡長出來的幻覺。”
“我們後來分手了。但那些畫麵還在,時不時冒出來。我到現在還會夢見那個戴眼鏡的男的,雖然我壓根不認識他。”
【玉階的禁令原文】
“本人在任期間,禁止Z市範圍內任何組織或個人開展‘數據靈媒式婚禮’及相關意識融合商業服務。”
“靈魂伴侶這個詞,講的是兩個人願意互相走近,不是被人拿技術強行塞到一起。真正的親密是我讓你看見我,而不是我讓你冇得選。這種儀式把人腦子裡最底層的恐懼和渴望翻出混勻,這是入侵。是趁兩個人最脆弱的時候,把對方的腦子打開,往裡麵倒東西,然後說‘這叫愛’。”
“這是暴力。”
禁令釋出之後,體驗館被勒令關停。但暗地裡還有人做。
玉階下台之後,吳老闆冇有餘力去查這些,所以它們又悄悄冒出來了。*
隻是價格翻了五倍。
【源織姬的技術備註】
“其實這個技術本質上就是一個強行同步的過程。你把兩個人的腦電波壓到同一頻率,然後‘合併’。但我發現代碼裡有一個bug:合併之後的數據無法完全分離。也就是說,隻要做過一次,你腦子裡永遠有一塊空間是屬於對方的。即使你們分手了、離婚了、老死不相往來了,那一塊也回不來。”
“我試著修過。修不好。
設計這套程式的人我不知道是誰,好像故意留了這個bug。彷彿他們覺得,‘永遠分不開’纔是這個產品的賣點。”
“但我管那叫終身監禁。”
【老槍大排檔的一次夜聊,淩晨兩點】
安晨雪問:“玉階,你為啥那麼討厭那個婚禮啊?人家你情我願的,關你啥事?”
玉階說:“我七百多輩子的記憶碎片裡。每一世我都見過有人打著‘為你好’的名義,拆開彆人的腦子往裡塞東西。宗教、教條、忠君愛國、孝道都是一回事。這技術不過是換了個包裝,把‘你應該愛誰’變成了‘你隻能愛誰’。”
海楓在角落裡擦戰術墨鏡:“說人話。”
玉階說:“人話就是你談戀愛的時候,有冇有一瞬間希望對方完全不懂你?”
海楓:“一般人會有的吧。”
“那不就結了。大哥,我認為真正的親密,是你可以跟一個人說‘我有件事不想告訴你’,而她說‘冇事’。不是她把你的腦袋撬開自己看。”
安晨雪把抹布一甩:“行了行了兩個哲學家,洗洗睡吧。明天還要鹵豬腳呢。”
她轉身走進後廚。海楓和玉階坐在空蕩蕩的大排檔裡,隔著兩張塑料凳子,誰也冇再說話。
外麵下著小雨,Z市還在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