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東海岸,大飛哥坐在段還算平整的水泥墩子上,手裡握著一根魚竿。
從網上買的三十九塊包郵的伸縮玻璃鋼竿,配塑料紡車輪,線是五塊錢一百米的尼龍線,魚鉤上掛著一小截火腿腸。
他的裝備很簡陋,但他的姿態很專業。
身體前傾,目光鎖定在浮漂上,呼吸平穩,一動不動。
大飛哥是Z市網吧界的一尊傳說。他不是技術最好的,也不是打遊戲最厲害的,但他有一個無人能及的本事:他能在一家網吧的同一台機器上連續坐八十七個小時,中間隻靠外賣和網吧的碳酸飲料續命,下機的時候腿腫了兩圈,被網管抬出去的。
這個記錄至今無人打破。
但最近他破了產。連續一個月的通宵之後,他的視力下降到看什麼都帶重影,右手食指得了腱鞘炎,最重要的是,他的胃開始拒絕所有網吧能買到的食物。
泡麪聞到就想吐,炒飯吃了就拉,連網吧隔壁那家黃燜雞米飯都讓他反酸。
所以他出來了,留下一句:“熬不住了兄弟們,今天出來搞個魚吃上一吃。”
釣魚,不是為了釣,是為了吃。
他已經在碼頭上坐了兩個小時,浮漂動了一次,拉上來一根濕透的樹枝。
海風帶著鹹腥味吹過來,太陽曬在他的後背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睛,快要睡著了。
忽然他感受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不是任何可以用五官捕捉的資訊,而是種天意。
他睜開眼睛,緩緩轉過頭。
碼頭入口處,穿風衣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喲楓哥。”大飛哥冇起身,打過招呼,“什麼風把你吹到海邊來了?”
海楓徑直走到大飛哥麵前,蹲下來,兩隻手伸出去,緊緊地握住了大飛哥握著魚竿的那隻手,魚竿差點掉進海裡。
“大飛哥。”海楓鄭重,,“請教我。”
大飛哥感到疑惑。
海楓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嘴唇抿成一條線:“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教你什麼啊?”大飛哥問。
“做渣男的本事。”
海風呼呼地吹過碼頭。
大飛哥慢慢地把魚竿從海楓手裡抽出來,放在一旁。
他轉過身,麵對著海楓,盤腿坐在水泥墩子上,姿態從漁夫變成了即將開壇**的禪師。
“你終於來找我了。”
海楓眼睛一亮:“你知道我會來?”
“天機不可泄露。”大飛哥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的大海,眼神縹緲而深邃,“但你既然來了,就說明時候到了。”
他組織語言,回憶久遠的東西。
“我跟你說過吧,”大飛哥的聲音放低了,“我以前給國家領導做秘書。”
海楓點頭:“你說過。你說你那時候天天跟著大領導,見過的大場麵比我吃過的鹽還多。”
“不止。”大飛哥擺了擺手,“那些都是虛的。真正讓我在這世上立住腳的,不是見過了多少大場麵,而是我懂人。男人,女人,老的,小的,當官的,做生意的,我都能搞得定。”
“牛逼!”海楓信了,雙手抱拳,“我今天就是來拜師的。你教我怎麼搞定女人,特彆是那種,怎麼說呢,特彆會的那種女人。”
大飛哥點頭,冇有追問細節。高手不問原因,隻問結果。
“你知道,我這一門,不是誰都能學的。要接受最殘忍的痛苦,你能接受嗎?”
海楓毫不猶豫地點頭:“能。”
“不僅是皮肉之苦。”大飛哥看著他的眼睛,“是心苦。是被誤解、被嘲笑、被看輕、被最信任的人當做騙子的那種苦。你受得了嗎?”
海楓想起L女士的那些信眾:外賣員、程式員、修女、大叔,那些人在咖啡館門口打架時臉上的表情,那種被背叛後的歇斯底裡。
“我受得了。”他再次點頭。
大飛哥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好!”
響徹整個廢棄碼頭,驚起一群海鷗,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大飛哥從水泥墩子上站起來,魚竿也不管了,雙手背在身後,麵朝大海,風吹起他油膩的頭髮。
“今天,我大飛,就把我畢生所學:太公釣妹法傳授給你。”
“遵命!”海楓也站了起來,站在大飛哥身後半步的位置。
“太公釣妹法,”大飛哥緩緩說道,“核心在於一個‘釣’字。不是追,不是求,不是舔是釣。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你不需要去追任何女人,你隻需要讓自己成為一個值得被釣的人,然後坐在那裡,等。”
“等?”海楓皺眉,“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就是‘太公釣妹法’的精髓所在。”大飛哥轉過身,伸出右手食指,點著海楓的胸口,“你以為薑太公是真的在等嗎?錯。他是在選。水流太急的地方不釣,水太清的地方不釣,冇有魚的地方不釣。他要先選一個最好的位置,選一個最好的時機,然後用最好的餌,釣最大的魚。”
海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我現在的‘位置’是什麼?”
“你現在的問題,”大飛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你太心急了。一急,就會用力;一用力,就會變形;一變形,就會讓人覺得你有所圖。一旦讓人覺得你有所圖,你就輸了。”
“那我不圖她什麼,不就行了?”
“此言差矣。”大飛哥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不圖她什麼,你找她乾嘛?你不是已經圖她了嗎?你心裡裝著事兒,你的眼神就會出賣你。這種女人,最擅長的就是讀眼神。你心裡哪怕隻有一丁點的‘想要’,她都能聞到。”
海楓沉默了,大飛哥說得對。
“那我怎麼辦?”
“所以我說,你要學的是‘太公釣妹法’。”大飛哥重新坐回水泥墩子上,拿起魚竿,掛上一截新的火腿腸,把鉤甩進海裡,“你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她看不透的人。”
“無慾則剛。你要讓她覺得,你是一個她可以靠近、但無法掌控的人。你要讓她好奇。”
“第一條,”大飛哥豎起一根手指,“永遠不要秒回她的訊息。”
海楓刷刷刷地寫下:“不要秒回。”
“第二條,跟她說話的時候,眼神要有停留,但不要盯著。停留的意思是‘我在認真聽你說話’,盯著的意思是‘我對你有企圖’。區彆在哪裡?在瞳孔。你瞳孔放大就是有企圖,控製住。”
海楓停下筆:“瞳孔怎麼控製?”
“你彆看她眼睛太久就行了。看她左眼的眼角,或者看她鼻梁。她看不出來的。”
海楓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箭頭,寫了個“鼻梁”。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你要讓她覺得,你是一個隨時可以離開的人。”
大飛哥說完這一條,轉過頭看著海楓,目光很認真。
“很多人犯的錯誤,就是讓女人覺得她是你唯一的選項。一旦她有了這種感覺,你就完了。你所有的付出都會變成理所當然,你所有的好都會變成你應該做的。你要讓她知道,你有選擇,你有退路,你不是非她不可。”
海楓的筆尖停在本子上,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非她不可了呢?”
大飛哥看了他一眼,隻剩下苦笑:“那你就已經輸了,彆開始。”
海楓把這一條也記了下來。
大飛哥又講了大半個小時。
從“如何製造偶遇”講到“如何製造危機感”,從“如何自然地展示價值”講到“如何優雅地拒絕”。
他的理論體係龐大而駁雜,融合了孫子兵法、厚黑學、星座運勢和他在網吧看過的兩百多集情感類短視頻的精華,雖然邏輯上偶爾自相矛盾,但氣勢磅礴,令人不敢質疑。
海楓記了整整四頁紙,密密麻麻的,字跡潦草到隻有他自己能看懂。
“行了。”大飛哥最後收了魚竿,“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記住,這門功夫最殘忍的痛苦不是被拒絕,而是你學會了所有技巧,卻發現真正想用的那個人,不值得你用。”
海楓把筆記本揣進口袋,鄭重地朝大飛哥抱了抱拳:“大飛哥,大恩不言謝。”
“彆謝我。”大飛哥擺擺手,“你要是真成了,彆說是跟我學的就行。”
“為什麼?”
“我丟不起那人。”
海楓笑了笑,轉身大步走了。
大飛哥目送他離開,重新坐下來,拿起魚竿。
“大飛哥。”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捲毛剛纔一直在碼頭的另一端睡覺,被大飛哥那聲“好”給震醒了。
“你都聽見了?”大飛哥問。
“全聽見了。”捲毛說,喝了一口冰紅茶,“大飛哥,你什麼時候在國家部委給領導做過秘書?”
“很久以前了。”他把魚竿收起來,解了半天冇解開。索性把線扯斷了,把魚竿塞進釣魚包裡。
捲毛蹲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事,又開口了:“大飛哥,你不是說老婆經常罵你嗎?”
大飛哥隻是舉起一隻手,朝身後襬了擺,用一句含混的話蓋住了這個話題:“她不懂。”
捲毛對著大飛哥遠去的背影又喊:“那你到底搞冇搞定過女人啊?”
海鷗替他回答了。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