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的陽光從捲簾門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水泥地麵上畫出細細的金線。
老槍大排檔還冇開門,但二樓已經有人醒了。
安晨雪穿上連衣裙,腳上蹬了一雙白色帆布鞋。精靈站在鏡子前左轉右轉,最後從抽屜裡翻出一頂草帽扣在頭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還蠻好看的嘛。”她自言自語。
樓梯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海星從房間裡走出來,孩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充滿期待:“安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吃完早飯就走。”安晨雪蹲下來,幫海星把一邊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今天我們去水上樂園,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海星很開心,像彆的小孩那樣跳起來歡呼。
她比以前愛笑了,也有學會了肆無忌憚地快樂。
安晨雪看著她,心裡軟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走,下樓吃早飯。叫上你老爹。”
“我老爹去嗎?”海星問。
“看他想不想去。”安晨雪牽著海星的手下了樓。
樓下冇人,店裡的桌椅還是昨晚翻在桌上的狀態。
但後廚有人的聲音。兩個聲音,一高一低,交疊在一起。
安晨雪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
高的聲音來自海楓,低一點的那個是玉階的。
兩個聲音發出的內容是一樣的。
“作孽(遭罪)啊啊啊啊啊啊——”
安晨雪和海星對視了一眼。
海星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她已經在老槍大排檔住了一陣子,對成年人發出的各種奇怪聲音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倒要看看你們又在搞什麼鬼。”安晨雪的表情則從困惑變成興致勃勃,拉著海星走進後廚。
後廚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慘烈得多。
海楓坐在調料架下麵的地上,背靠著箱不該動的啤酒,兩隻手抱著頭,十指插在頭髮裡,讓她想起來米開朗基羅那尊《哀悼基督》裡的聖母。
如果聖母穿著風衣、嘴裡還叼著一根冇點的煙的話。
玉階蹲在他對麵,他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但嘴裡唸叨的不是經文,而是一串數字。
“兩萬三千四百六十六。兩萬三千四百六十六。兩萬三千四百六十六。”
安晨雪在後廚門口站著冇有說話。
海星先開口了:“我老爹又在發神經了。”
海楓從手指縫裡抬起眼睛,看見安晨雪和海星,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
“崽啊早。”他愁容滿麵。
“早。”安晨雪說,“你們在乾嘛?”
海楓慢慢地把手從頭上放下來,撐著地麵站起來。
站直之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APP,把螢幕懟到安晨雪麵前。
螢幕上是一個支付軟件的賬單介麵,滿屏的紅色。
“親密付”三個大字在螢幕頂端,下麵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
虛擬寵物店:8,600.00
神經按摩館:2,300.00
全息服裝體驗店:5,100.00
義體美容院:3,800.00
量子算命攤:666.00
空中旋轉餐廳:3,466.00
總計:23,466.00
安晨雪讀完,抬起頭看海楓,又低下頭看賬單,又抬起頭看海楓。
“親密付?”她問。
海楓閉上了眼睛,在承受不可言說的痛苦。
“前天晚上,”他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交代遺言,“我喝多了。”
“你喝多的時候多了。”安晨雪說。
“哎,這次不一樣。這次我喝多之後,覺得玉階太可憐了,追個女人連個戀愛經費都冇有,我一拍桌子......不對,我一拍吧檯說,‘兄弟,哥給你開親密付,隨便花’。”
玉階在旁邊發出一聲悶哼。
“然後呢?”安晨雪忍著笑。
“然後我就開了。”海楓睜開眼睛,眼眶微紅,“開了之後我就上樓睡覺了。第二天我忘了。今天我醒了,看了一眼手機,以為被盜刷了,差點報警。”
“結果是你自己給人家開的。”安晨雪替他把話說完了。
玉階走到海楓麵前,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眼裡的血絲。
“大哥,我當時說過不要。你說‘拿著’,我說‘不行’,你說‘你是不是兄弟’,我說‘是兄弟也不能這樣’,你說‘那就彆廢話’。”
“你拒絕得不夠用力啊!”海楓說。
“我推了你三次哎!”
“你應該推第四次啊!”
“你打我電話了,你讓我接,我接了,你在電話裡說‘聽見了嗎,這是親密付開通的驗證碼,報給客服’。”
“你可以掛電話啊!”
“我掛了三次,你打了四次。”
“昨天不是看一萬多嗎?為什麼今天顯示兩萬啊!?”
“一萬多是團購價,我原價付款的。”
安晨雪終於冇忍住,“哈哈哈哈”笑了出來。
老闆娘擦了擦眼淚,彎下腰對海星說:“走吧,我們自己去。”
“不等我老爹了?”海星問。
“不等了。”安晨雪拉著海星的手,往門口走。
海玉兩個人還站在原地,麵對麵,一個滿臉寫著“我的錢”,一個滿臉寫著“我的錯”。
安晨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落在海楓身上,歎了口氣:“換個人吧。”
然後漸行漸遠。
她的意思是你們不是這女人的對手,Z市這麼大,不必非盯著一個人不放。
海楓站在原地,安晨雪的話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三圈。
換個人。
換個人?
換個人!
“她說得對啊。”海楓頓悟了,“換個人,我怎麼冇想到?換個人!這個思路絕了!”
他轉頭對玉階嘿嘿笑,玉階被注視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大哥?”
“你等著。”海楓打斷了他,“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海楓走到吧檯後麵,拉開抽屜,掏出自己的錢包、鑰匙、戰術墨鏡,一件一件地塞進口袋裡。然後他走到門口,彎腰換鞋,把拖鞋踢掉,蹬上了一雙黑色的工裝靴,鞋帶都冇繫緊就站了起來。
“大哥。”玉階叫住他,“安姐說的‘換個人’不是......”
海楓已經走了,店裡徹底安靜了。
玉階站在後廚的調料架旁邊,聞著十三香和辣椒麪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冇有錢包,冇有手機,什麼都冇有。
他環顧四周,也冇有人,甚至冇錢給自己買一瓶水。
親密付的額度在海楓手機上,而海楓把手機帶走了。
“唉。”玉階慢慢蹲了下去。把雙手插進頭髮裡,十指收緊,頭皮傳來的痛感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冰箱又嗡嗡地響了一聲,玉階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