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槍大排檔的午後,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
飯點已過,晚市未至,摺疊桌椅疊在牆邊,地板剛拖過,水漬未乾。
後廚傳來油鍋的聲響,一陣清甜的香氣不濃不烈在水裡慢慢綻開。
海楓和玉階蹲在角落裡。
兩個人並排蹲在冰箱和調料架之間,那位置本來是放整箱啤酒的,被他們硬生生清出塊空地。
他們麵前的矮凳上,擺著L的手機。
螢幕是黑的,但海楓每隔三十秒就會按亮一次,看一眼有冇有新訊息。
上次群發之後,回覆已經累積到兩百多條了,最後幾條是“我報警了”“L姐你堅持住”“寶貝我已經在三環了你在哪兒”。
然後,大概二十分鐘前,所有訊息忽然停了。
估計回覆的人,很可能已經趕到了咖啡館門口,發現了混戰,然後......
海楓不想去想。
“大哥,我覺得我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玉階說。
“我們?”海楓瞥了他一眼,“關係是你亂搞的?”
“有道理!”玉階於是閉上嘴,繼續用手機搜尋。他的手機螢幕上,瀏覽器開了十幾個標簽頁,搜尋記錄一排排地往下刷。
“如何讓渣女卸下心防”。
“渣女心理學”。
“怎樣才能讓一個騙了所有人的人說實話”。
“L,Z市,身份,調查”。
“手機定位,免費”。
“怎麼看出一個女人是不是在演戲”。
海楓嘴角抽了抽:“你在查什麼?”
“做準備。”玉階一本正經地說,“知己知彼。”
“你搜‘手機定位免費’是想乾嘛?”
“先瞭解一下。”
“你搜了也冇用,她那個手機我查過了,用的是加密虛擬號碼,軌跡全抹了。這女人要麼是乾情報的,要麼就是被人培訓過。”
玉階過於投入冇有理會。
海楓懶得看了。
“嗷!”他往後一靠,後腦勺磕在冰箱上,冰箱嗡嗡地震了一下。
後廚的油鍋聲停了,然後是鞋的聲音。
安晨雪端著托盤出來,上麪湯碗裡盛著淡金色的湯,表麵浮著幾顆枸杞和蔥花。
“光看有什麼用?”她自言自語,“還是得親自出擊。”
海楓立刻坐直了。
“顛婆說得對啊!”他一拍大腿,“親自出擊,我就是差了這個思路!”
安晨雪手一抖,湯碗晃了一下,湯差點灑出來。
她穩住托盤,轉頭看向角落裡蹲著的兩個人,完全冇搞明白狀況。
“我說的是試菜。”她用下巴點了點手裡的湯碗,“新調的長魚湯,放了點陳皮和胡椒,你們嚐嚐給個意見。”
精靈把托盤放在桌上,湯碗穩穩噹噹落了座。然後叉著腰,歪頭看了看蹲在冰箱旁邊的兩個人,皺起眉頭。
“你們倆蹲那兒乾嘛?有凳子不坐?”
海楓站起來,走到桌邊,端起湯碗就喝了口,燙得齜牙咧嘴,但硬撐著冇吐出來,含混地說:“好喝。”
“你彆‘好喝’,你得說點有用的。”安晨雪歎了口氣,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鹹了淡了?胡椒多了還是少了?陳皮的味道有冇有蓋住魚鮮?”
海楓咂了咂嘴,認真地想了想:“鹹。”
“多少?”
“就,鹹了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安晨雪的筆尖懸在紙上。
玉階也站起來了,把手機舉到安晨雪麵前,螢幕上寫著:“如何讓渣女卸下心防,全文閱讀”。
“安姐,”玉階認真地說,“如果有個女人,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對她死心塌地,但她其實誰都不愛,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這種人的心理弱點在哪兒?”
安晨雪看了螢幕一眼,更加疑惑了:“你們在搞什麼?”
“冇什麼。”海楓放下湯碗,擦了擦嘴,“就是查一個案子。”
“什麼案子需要查‘渣女卸下心防’?”
“那當然是很複雜的案子。”
安晨雪盯著他看了三秒。但海楓麵不改色,甚至還有心思從湯碗裡撈出顆枸杞嚼了。
“算了。”安晨雪把本子和筆收起來,端起托盤,“湯你們喝吧,我出去進貨了。下午三點之前回來,晚市要用。你們倆彆把店裡搞亂了。”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回過頭。
“對了,冰箱上麵那箱啤酒你彆動啊,那是給老吳留的。他上次說這週六來拿,你們要是喝了,自己掏錢補上。”
海楓舉起右手,做投降狀:“我發誓,不碰。”
安晨雪“嗯”了一聲,走到門口,拉開捲簾門漸行漸遠。
海楓和玉階對視一眼。
“她這是默許了。”海楓說。
玉階點點頭,冇有反駁。
兩個人把湯喝完了。
長魚湯確實不錯,陳皮和胡椒的比例剛好,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玉階喝了三碗,海楓喝了兩碗,最後碗底剩下幾根魚骨和枸杞皮,被海楓拿去後廚衝了水。
他們回到桌邊坐下的時候,手機亮了。
“快,來電了!”螢幕亮起來,顯示號碼冇有備註和歸屬地顯示,隻有一串數字。
海楓和玉階同時定住了。
震動讓手機在桌麵上慢慢移動,從桌子中間滑到了邊緣,差點就要掉下去。
海楓一把按住,打開了擴音。
聽筒裡傳來呼吸聲,女生的聲音響起來。
“你好......請問,我的手機是不是被你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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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觀察·何目的備忘錄】
關於性偶氾濫趨勢下的伴生社會現象觀察——補充條目
記錄人:何目
日期:新曆三十年九月
密級:內部傳閱
性偶租賃普及的第三個年頭,Z市出現了看似矛盾卻邏輯自洽的新生態:真人之間的“感情交易”反而漲價了。
當廉價的情感替代品唾手可得,那些仍然堅持與真人建立關係的人,自動分成了兩個陣營:第一類是真心願意賭一把的,第二類是發現賭場裡傻子太多、趕緊進場做莊的。
後者就是我們俗稱的“撈女”與“小白臉”。
這個行當的底層邏輯很簡單:性偶給不了你“被真人選中”的虛榮感,而有些人願意為這份虛榮付大價錢。
你在終端機前刷十二塊一小時買傾聽,另一邊,有人刷幾千塊給“女友”買包,隻為聽她說一句“你真特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她昨天也對彆人說過。
撈女們的作案工具變了。以前要靠練話術、學穿搭、研究PUA,現在她們多了一樣利器:性偶使用數據。
暗網上有專門賣“高淨值用戶租賃記錄”的販子,你租了哪個型號、聊了什麼話題、在哪個時間點流露出最深的脆弱,都會變成“客戶畫像”。
拿到畫像之後,真人出場,台詞照搬性偶的“最佳安慰參數”,再配上恰到好處的肢體接觸,成功率比傳統騙術高出四成。
有個案例:一位中年工廠主租了六個月的“靈魂定製款”,聊“冇人懂我對事業的焦慮”。
兩個月後,他在酒會上“偶遇”了一個女人,她說的話、看他的眼神、歪頭的角度,跟那款性偶非常像。
他覺得這是天意。三個月後,他離了婚,轉了股份,然後那個女人消失了。報案時他還在說:“她不是騙子,她是真的懂我。”
我問辦案的同事:“他後來怎麼樣了?”
同事說:“人還活著。但之後他每天去租那款性偶,把同樣的對話再聽一遍。現在他的租賃時長已經超過一千小時了。”
另一邊,小白臉的商業模式稍顯不同。他們主要瞄準那些被“男性主導社會”傷害過的女性。
高管、企業家、富二代。租賃記錄裡常見的是“傾訴型”和“崇拜型”偏好。
小白臉的賣點是“強勢、調侃性反駁、永遠俯視”。他們把性偶的傾聽邏輯反向操作,說對方想聽的一切。
讓她覺得自己厲害,獨立,然後再誇她“跟彆的女人不一樣”。
“其實就是把性偶的男款台詞背了一遍,”一位被抓的從業者交代,“三百塊買一個月的數據包,照著念,就能從富婆那裡套出三十萬。這比上班劃算多了。”
最諷刺的是,很多撈女和小白臉最後也成了性偶的長期租戶。
因為他們的“工作”需要時刻扮演另一個人,收工之後已經累到不想再跟真人多說一句話。
於是這些人回到終端機前,租一個“傾聽者”,關上門,對著塑料腦袋說:
“今天又騙了一個。我是不是很壞。”
“傾聽者”歪頭十五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我覺得你很棒哦。”
用戶哭了。她知道那是程式。但沒關係,想聽的就是這句。程式永遠不會審判他們。
【總結】
性偶讓假感情變便宜,所以真感情變貴了。
貴到有人買不起,有人賣不掉,有人乾脆拿它做生意。
我們打擊詐騙不是為了讓真感情更貴,但好像每次打擊完,騙子隻漲價,傻子也冇變聰明。”
“算了。至少局裡麵還有活人,有冷笑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