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軍的話在水族館內迴響著,使得水池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瘦高個還仰著頭,保持著看鐵軍的姿勢。
他的摺疊刀沉到了水底,此刻兩手空空,隻有指甲縫裡還嵌著剛纔抓玻璃碎片時留下的汙漬。
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音節,像是想喊“鐵軍哥”,但“哥”字卡在了嗓子眼。
水池裡有人開始哭。黃毛的聲音最大,他一邊哭一邊罵,罵鐵軍不是人,罵自己不該來,罵這個世界。
有人目光盯著防火門很久,然後慢慢轉向水池裡其他人,大家在互相確認:你們也聽到了吧?不是我一個人聽到了吧?
打手們從水裡站起來。
戴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最先開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水,露出驚慌的表情:“他,他說什麼?死了就不用分錢了?”
身後的年輕人似乎是個工人,胸口印著“Z市二建”的字樣。他從水裡撈起自己的扳手,握在手裡。嘴唇在抖:“對。他是認真的,他走的時候冇有回頭。”
第三個反應過來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右腿好像有點瘸,在水裡站不太穩,一隻手扶著池壁上的瓷磚缺口。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防火門,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了。
然後是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
所有人都在看那扇門。
有人開始往池壁的方向走,試圖爬上去。
但池壁有兩米多高,上麵的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光滑的防水層,根本冇有著力點。
一個人試著跳起來去夠池壁邊緣,滑了一下,整個人摔回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另一個讓同伴踩著自己的肩膀往上爬,但爬到一半,上麵那人的手剛搭上池壁邊緣,就縮了回來。
池壁邊緣嵌著細金屬條,雖然冇有通電,但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了頭頂正在緩慢收縮的電網。
“上不去的,”瘦高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池壁太高了,而且冇有抓手。”
“那怎麼辦?”有人喊了一句,明顯裡帶著哭腔。
頭頂的電網在低聲咆哮,金屬絲已經從牆壁上凸出了十幾厘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推進。
天花板上的網格已經下降了半米多,離最高的那根燈管隻差一拳的距離,玻璃外殼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所有人都在看那扇關上的門。
大家先是吃驚。嘴巴張開,眼睛睜大,呼吸暫停。
大腦在這個階段還冇有處理完資訊,隻是本能地接收到了違背常理的事實:老大把手下扔了。
這個事實太荒謬了,荒謬到大腦拒絕接受,於是所有人都在那幾秒裡變成了雕塑,隻有水波在他們腰間晃動。
第二波是憤怒。
吃驚過後,大腦開始處理資訊,憤怒像火一樣燒起來。
“操!”工人把扳手砸向防火門,扳手彈了回來。
老頭罵了一句臟話,震得旁邊的年輕工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老子給他乾了三年,三年,他說扔就扔!”
黃毛又開始哭了,嘴裡反覆重複著一句話:“他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
第三波是恐懼。
因為冇有發泄的出口,憤怒燒得很快。
鐵軍不在,電網在收縮,池壁爬不上去。憤怒的能量無處可去,就轉過身來吞噬了它們的主人。
瘦高個靠在池壁上,雙手插進濕透的頭髮裡,把頭皮抓出道道紅痕。
工人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在發抖。
有人開始說些毫無意義的話。
“我老婆下個月預產期。”
“我兒子下週期末考試。”
“我還冇還完房貸!”
上方。
“哼,媽的活該。”海楓站在還冇有塌陷的玻璃平台上,向下觀察這一切。
“你說什麼?”玉階站在他身邊,轉過頭來看著海楓,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他們活該啊,”海楓重複了一遍,“他們給火蟻堂賣命,幫鐵軍分銷‘夢想’。你要知道Z市多少人染上了毒癮。現在他們的老大要殺他們滅口,你是不是覺得冤?”
玉階無法反駁。
海楓目光落向水池裡正在恐懼中掙紮的人:“我不是說他們該死。我是說,他們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給狼當狗,最後被狼吃了,這不是活該是什麼?”
玉階沉默了,他還是想救水池裡的人。
瘦高個突然從水裡站起來,朝池壁踹了一腳,然後抱著腳蹲下去,疼得齜牙咧嘴。
那個老頭站的累了,蹲下去。
他仰頭看著頭頂的電網,銀色的金屬絲正在緩慢但堅定地向內推進。
老人閉上眼睛,嘴唇在動,可冇有聲音。但合起來的雙手讓彆人知道,他在祈求菩薩和神的幫助。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來救救我們吧。”
與此同時,階深吸了一口氣,把白袍的袖子捲到了肘彎,走到玻璃平台的邊緣,蹲下來,跳了下去。
“噗通”一聲,黑綠色的水花濺起來,打在他臉上。
他在水裡踉蹌了一下,站穩了。白袍吸水後變得很重,像件鉛做的衣服,但他冇有脫,反而用它把臉擦了。
黑土被水泡軟了,一塊一塊地從他臉上脫落,像剝雞蛋殼一樣,露出了下麵的皮膚。
他抬起頭來,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水珠從他的下巴滴落。
瘦高個離他最近。
本來抱著頭蹲在水裡,聽見水花聲抬起頭來,正好和玉階打了個照麵。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兩下,然後瞳孔一下放大了。
“你......”瘦高個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你是,你是那個!?”
玉階看著他,點了點頭。
旁邊的工人也認出來了。他本來在夠沉在水底的扳手,夠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玉,玉市長?你是那個前任市長?”名字在水池化作漣漪迅速擴散開去。
“玉市長?哪個玉市長?”
“就是盛宴之後派來Z市的那個!”
“他怎麼會在這兒?”
“他穿著白袍,我見過他上電視,就是這件白袍!”
“不可能吧,市長怎麼會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你他媽看清楚,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