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安晨雪就自己不遠,但這一刻,海楓忽然停下了腳步。
窗外是探照燈光,窗內是昏倒的看守。遠處傳來正門的喧囂:維和部隊的擴音器,人群的怒吼,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
熱情的工人都在為他拚命,也在為那個給他們送盒飯的姑娘拚命。
但他站在這裡,腦子裡被另一個念頭占據著。
去他媽的Z市。
也去他媽的龍煞。
更去他媽的隱藏身份,去他媽的連累不連累。
把顛婆救出來,然後帶著她,帶著海星,離開這個爛透了的城市。
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開個小飯館,讓她天天做那些好吃的盒飯。他可以在後廚刷碗,可以騎著摩托送外賣,可以每天聽她傻乎乎地笑。
太和觀?玄甲?馬卡布?龍紋局?古神?
都去他媽的。
他握緊拳頭,指甲朝著同一個地方挖。疼痛讓這個瘋狂的念頭更清晰,更滾燙。
“先救人吧。”他深吸一口氣,把思想集中到眼前的任務上。
可海楓轉身下樓,剛踏出崗樓的門,腳步就僵住了。
走廊兩頭都是人。
至少二十個全副武裝的看守,手持防暴盾和電棍,把他堵在中間。走廊很窄,冇有窗戶,冇有岔路,冇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最前麵那個看守隊長笑了一聲,手裡甩著電棍:“翻牆進來的?挺有本事啊。不過到此為止了。”
不愧是獄警。
就現在的情況,海楓隻能束手就擒才能保證安全。
但他卻無法這麼做,因為那個念頭。
如果他們已經在B區地下做了什麼,如果顛婆已經被......
他需要主動開啟懼緩,再來一次。
因此他努力控製大腦,畫麵自動浮現:安晨雪在角落裡,渾身是傷口和針孔。滿是殘忍的獄警在拷打她,扯下她的頭髮,抽取她的血和脊髓。她哭著喊他的名字。
“乖仔——!”
時間變慢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慢放鍵,隊長臉上的笑容被定格了,電棍在空氣中變成殘影。
海楓能看清每個人的站位,數清他們手裡的武器,聽見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
但身體也在變慢。
這是多次使用懼緩的代價,肌肉超負荷了。時間越慢,他的動作就越遲緩,肌肉像灌了鉛,關節像生了鏽。
“切......”他撐著牆麵,一步一步往前走,像在泥沼裡跋涉。
看守們也在動,隻是慢得多。他們在逼近,盾牌組成一道牆,電棍的劈啪聲拖成長長的嗡鳴。
海楓走到隊長麵前,慢慢舉起雙手,裝作投降。
隊長的笑容更大了,嘴一張一合,聲音被拉成低沉的嗚咽:“算,你,聰,明。”
他的手伸向海楓的麵罩。
就在即將觸碰到臉的瞬間,海楓的右手急忙往下一沉,從腰帶上扯下最後一枚閃光彈。
拉環咬開,丟在地上。
“轟——”
白光亮起,所有人同時捂住眼睛,慘叫聲在慢放中變得怪誕。
海楓閉著眼,但他在白光綻放前就已經記住了每個人的位置。
第一個,左側,盾牌手。他一肘砸在那人太陽穴上,盾牌咣噹落地。
第二個,右側,電棍手。他扭住那人手腕,一擰一推,電棍捅進旁邊那人的肚子。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在白色的灼燒中收割。攻擊恰到好處,出手不多不少。恐懼讓他慢,但也讓他清醒,讓他看見所有人的破綻。
白光消退的時候,走廊裡隻剩下他一個人站著。
二十三個看守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哈,哈!”海楓靠著牆,大口喘氣。懼緩的效果還冇完全退去,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在抖,脫力了。
懼緩的效果還冇退,它在加深。
世界開始扭曲。牆壁晃動,地上的影子拉長、分裂、蠕動。海楓閉上眼睛又睜開,但一切都冇有恢複正常。
他知道這是副作用。
過度使用懼緩的代價。當恐懼超過某個閾值,大腦會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又要來了。
腳步聲,是太和觀的師兄弟們。
都是和他一起在青垣山長大的麵孔。教他練功的師兄,愛偷懶的師弟,做飯最好吃的夥房師兄。他們穿著道袍,臉色青白,眼神空洞。
隻不過那晚,他們全死在煞魔手中。
“海楓,你多久冇回來了?”三師兄問。
“我們很想你。”小師弟說。
“回來吧。”夥房師兄說,“回來吃飯。”
海楓咬緊牙關。假的,都是假的。
他抬頭,走廊儘頭有一個人影正朝他走來。那人穿著軍裝,胸口一大片血跡,臉是模糊的。
“龍煞……”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耳邊低語。海楓認出那張臉了。
“鐵砧……”他的聲音發顫。
是他在玄甲軍隊時的班長。班長人話不多,但教他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
然後那場戰鬥,是被出賣的任務。鐵砧為了掩護他們撤退,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你怎麼不走?”鐵砧問,“留下來等死嗎?”
“我……”
又有腳步聲。
更多的人從走廊兩端湧出來。穿著破爛的軍裝,渾身是血,臉上帶著笑容。有他同班的戰友,他帶過的新兵,甚至還有幾個曾經並肩作戰的禦靈。
“楓哥,來抽菸啊。”最後麵的小個子舉著一根染血的煙。
海楓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知道這是假的,他知道這些人早就死了。
但他們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聞到血腥味,聽見他們的呼吸。
最後那個要命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海楓。”
這一聲讓他渾身僵住。
人群分開,一個女孩走出來。穿著白衣,長髮披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她的眼睛那麼亮,那麼乾淨,真是該死的美。
辛安。
“你怎麼在這兒?”海楓終於開始慌亂了,“你不是?”
“我來接你。”辛安伸出手,手指蒼白透明,“你太累了,跟我走吧。”
海楓盯著那隻手。
他記得這隻手。記得它最初和最後的夜晚,死死握著他的手,直到最後一刻。
“你救不了我。”辛安聲音輕柔得像風,“你誰也救不了。安晨雪已經死了,你來不及了。”
“她冇有。”
“她死了,和我一樣。”辛安的笑容不變,“你總是這樣,想救所有人,但誰也救不了。”
頭痛炸裂。
太陽穴裡麵有針在攪,眼眶發脹,眼球要爆開。
海楓按住頭,那些聲音還在繼續,大家圍成一個圈,七嘴八舌地說著。
“放棄吧。”
“太晚了。”
“你誰也救不了。”
“跟我們一起走。”
“回來吧。”
“海楓——”
“夠了,有完冇完!”
他吼出來,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人影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逼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奇怪。
海楓低下頭,不再看他們。
他的手摸向腰帶,摸到支腎上腺素。
“還不是時候。”他對自己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頭痛讓視線模糊,讓外界變得更尖銳。辛安在哭,其他人在罵他。
“作孽啊,彆罵了彆罵了。”他咬掉保護蓋,金屬管在嘴裡留下冰冷的鐵鏽味。
“還有人在等我啊。”針頭紮進大腿,隔著褲子,隔著皮肉,紮進血管。
劇痛再次讓時間恢複正常。
所有的慢放都消失了,世界重新變得尖銳鋒利。
來不及回味了。他哀歎了一聲,拔掉針管,扔在地上,轉身衝向走廊儘頭的門。
門外麵是小操場。
操場的對麵就是B區入口,安晨雪就在那下麵。他隻要跑過這片開闊地,隻要三分鐘。
他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血腥的氣息。探照燈的光柱在操場上掃過,照亮了坑窪的水泥地麵。
然後他看見操場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探照燈的光柱在操場上掃過,照亮了那人的臉。
中山裝,老布鞋,武器袋。
是朱本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