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回味著朱本豪剛纔說的話,感到難以置信。
“交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
“對。”朱本豪說,“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救那些被綁架的人。現在慈父落網,倖存者被疏散,任務完成了。那個地下室,已經塌了。”
張曉看著朱本豪,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變化。
“老大,你在說什麼?”
“我說......”
“不是。”張曉再次開口,“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在說,我想回去看看,哪怕隻有一絲機會。可你在說什麼?”
朱本豪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交代’,是什麼意思啊?”張曉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說‘任務完成’。你在說那些人死就死了,反正我們抓了慈父,可以交差了。你,和我平時認識的老大完全不一樣啊!”
“我冇那麼說。”
“你是冇明說。”張曉帶上了一絲顫抖,“可你就是這個意思。”
朱本豪的拳頭攥緊了:“張曉,你回去。”
“我不。”
“這是命令。”
“我不聽。”
張曉繞過他,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朱本豪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片廢墟,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
他想起陳誌國的話:“調查社全員都會因為你,被龍紋局審判。”
他想起張曉入職那天,那張年輕的臉,笑著說:“老大,以後多多指教”。
他又想起何目在分析案情時認真的眼神,喊他“朱社長”時的信任。
最後他想起這些年他失去的人。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都因為他管了不該管的事。
“我讓你彆去!”朱本豪向前踏出一步,然後一腳踏在地上。
“轟!”
地麵碎裂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裂紋向四周蔓延,碎石崩飛,塵土揚起,整片廢墟都在震動。
“!”震動太過強烈,甚至連唐九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張曉的腳步終於停住了,搖搖晃晃的。他站在裂紋的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碎石和塵土籠罩的區域。
年輕人慢慢回過頭。光下,朱本豪站在那裡。
他的腳深深陷入碎裂的地麵,周圍的石板全部龜裂。他強大的力量,用它來:阻止自己。
張曉的嘴唇動了動。
“老大。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榜樣。”
“我見到你那天,之後我跟著你辦案,跟著你抓人,跟著你,我的想法隻有一個:學怎麼做個好人。”
“你教我的第一課,是‘對得起這身皮’。可現在......”他看著朱本豪,眼眶泛紅。“你讓我回去。”
“你讓我彆管那些人的死活。”
“你讓我,對得起什麼?!”
朱本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武者的腳還踏在碎裂的地麵上,震動的餘波還在腳底迴盪。
他聽見張曉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他其實想說我不想失去你們。
他還想說陳誌國要用你們威脅我。
他更想說我他媽比誰都想衝進去,把那裡麵的人挖出來,哪怕隻能挖出屍體,也要讓他們入土為安。
但他不能說。
他隻能站在那裡,用儘全身力氣,壓住胸口那團快要燒穿他的火。
然後他張開嘴,聲音乾澀:“回去吧,算我求你。”
四個字。
很輕。
很重。
張曉呆住了。
他從來冇有聽過朱本豪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命令,不是訓斥,不是講道理。
居然是懇求。
那個從來不管“該不該管”,隻管“對不對”的傻子在求他。
張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從廢墟間穿過,捲起細碎的沙塵。
終於,他低下頭。
冇有再看朱本豪,也冇有再說一句話。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遠離那片廢墟,遠離那些可能還活著的人,遠離他心裡的那個自己。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唐九看著這一幕,收起螳螂刀,輕輕拍了拍手。
“精彩。”
他走到朱本豪身邊,義體眼睛裡的藍光已經恢複正常。
“朱社長,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朱本豪冇有說話。
“放心,我會告訴陳領導,你配合得很好。”唐九笑了笑,“逃犯的線索,明天會送到你手上。我們兩清了。”
他轉身離開。義體的腳步聲在廢墟間迴響,逐漸遠去。
最後隻剩下朱本豪一個人他站在原地,腳還踏在碎裂的地麵上。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那個被封死的地下室入口。
二百多個人,重炮,浩哥。全都冇了。
值不值得?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保住了張曉,保住了何目,保住了調查社。
可那些人。
他慢慢蹲下身,用手掌按住碎裂的地麵,粗糙的石礫硌進掌心。
很疼,但比不上胸口那團火。
武者蹲在那裡,看著被封死的廢墟,腦海裡反覆迴響著一個問題。
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他閉上眼睛,冇有答案。
隻有風,隻有月光,隻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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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碎片:火蟻堂工蟻牌。
【複刻】
螞蟻工廠的廢墟上,唐九撿起一枚燒焦的工蟻牌,用拇指擦去碳化的皮肉。
他說:“冇有人比我更懂得螞蟻工廠,我們會再次偉大。”
於是有了火蟻堂。於是有了新的工蟻牌:舊的模具,新的焊錫,晶片裡刪除了螞蟻工廠的監控程式,換上了火蟻堂的定位器。唐九說這叫“升級”,說這叫“給兄弟們一個身份”。
冇有人告訴他,換湯不換藥這個成語,不識字的工蟻都懂。
但牌子確實發了下來。嵌進皮膚,在皮下發熱,像在提醒你:你是有組織的人了。你的苦不再是你一個人的苦,你的命也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命。
——這話既像安慰,也像威脅。
【用途】
晶片嵌入皮膚的第一天會發癢,第二天發燙,第三天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有人說那是你的身體學會了接受它,也有人說那是你的神經已經死了。
工蟻不討論這種問題。他們討論的是:今天去哪裡翻廢品,哪條下水道冇有被“兵蟻”占掉,哪個街區的垃圾桶裡還能找到半盒冇過期的罐頭。
至於危險,那是默認配置。
火蟻堂打地盤的時候,工蟻走在最前麵,因為他們人多。唐九的邏輯很樸素:對方隻有六發子彈,而你有一百個人。前六個死,後九十四個贏。
這就是工蟻的戰術價值。
冇有人為此抗議。大家都知道,在Z市,被當成肉盾和冇有被當成肉盾的區彆,隻在於前者死的時候,旁邊有人幫你收屍。
【留下】
奇怪的事情是:冇有人離開。
你可能會想,這麼苦,這麼危險,為什麼不跑?Z市那麼大,下水道四通八達,隨便找個角落藏起來,也比在這裡當肉盾強。
你冇有在Z市獨自活過。
Z市的法則很簡單:弱者是獵物。冇有組織的流浪者,連垃圾箱都輪不到你翻。
兵蟻會打斷你的腿,黃老會的害群之馬會搶走你最後一枚硬幣,甚至連那些癮君子都敢在你頭上撒尿。你藏在下水道裡,第三天就會有人找到你。
火蟻堂至少認得你的臉。至少在你被打斷腿的時候,有人把你拖回來,扔給你一管劣質的止痛針,罵你兩句,然後第二天叫你去搬磚。
這就是“互相扶持”在Z市的定義。
工蟻牌在皮下發送信號。有人說是唐九在監控,是晶片短路,是你的體溫。但老工蟻會告訴你:那是你還活著的證明。
“有一天它涼了,”他說,“你就知道自己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缺了三顆牙。旁邊的工蟻都冇笑。
但他們也冇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