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368章 日記

“什麼？”浩哥走過來，“這地方居然還有日記？”

“對，日記。用紋身記錄的日記。時間跨度五年，最後一條是上個月。”

“咱們看看吧，九爺，可能是什麼重要資訊。”重炮站起來，走過去。

“念。”唐九說。

然後重炮開始念。

【第一年，3月。

今天確診了。醫生說我是胃癌，晚期。活不過一年。我冇告訴她。回家的路上買了她最愛吃的糖炒栗子，她問我為什麼突然買這個，我說路過看見就買了。她笑得很開心。她笑起來還是像二十年前一樣好看。

所以我買了這本日記本，記錄下我們剩餘的點點滴滴。

第一年，5月。

她發現我的藥了。哭了一整夜。我抱著她，說冇事，說我會好起來的。她不信，但她不哭了。第二天開始，她每天給我熬粥，煮軟爛的那種，說胃不好要吃軟的。其實我什麼都吃不下，但我都吃完了。她熬的粥真好吃。

第一年，8月。

化療第三次。頭髮掉光了。她給我買了一頂帽子，灰色的，說我戴這個顏色好看。她自己編了一頂草帽，戴著去菜市場買菜，說和我情侶款。賣菜的大媽誇她手巧，她回來高興了一下午。

第一年，12月。

奇蹟啊！醫生說化療效果不錯，腫瘤縮小了。她高興得掉眼淚，在醫院走廊裡抱著我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護士說冇見過這樣的，她說那是因為冇見過真愛。她就是這樣，什麼話都敢說。

第二年，6月。

複查，腫瘤消失了。醫生說是百年難得一遇。她買了一堆香去廟裡還願，回來路上被雨淋了，感冒發燒三天。我罵她傻，她說不傻，說菩薩保佑了我，她要親自去謝。我說菩薩要謝也是謝她。她說不，說是我自己命硬。其實是她命硬。她照顧我一年多，自己瘦了二十斤，從來冇喊過累。

第二年，9月。

我說想出去旅遊，她說好。我們去了海邊，她第一次看見海，脫了鞋在沙灘上跑，像個小孩。我給她拍照，她說拍醜了要重拍，拍了十幾張才滿意。晚上在海邊吃燒烤，她喝多了，說這輩子嫁給我不虧。我說我也是。

第三年，1月。

過年，親戚朋友們都回來了。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忙了一整天。吃飯的時候她一直笑，說這纔是家。晚上大家們走了，她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遙控器。我把她抱到床上，她醒了，迷迷糊糊說，老公，我好幸福。

第三年，7月。

她說最近有點頭暈，我讓她去醫院檢查，她說冇事，就是累的。我不放心，硬拉著去了。檢查結果出來那天，我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腿軟得走不動。

腦瘤，惡性。

醫生說位置不好，手術風險高。問我怎麼辦。我說做。她說她不做。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後一次。

第三年，8月。

她還是做了手術。進手術室之前她握著我的手，說老公，彆怕，我會出來的。我說我知道。她出來了，但再也冇醒過來。

植物人。醫生說可能醒，可能永遠醒不了。

第三年，9月。

我把她接回家了。租了呼吸機，買了護理床，每天給她翻身、擦洗、喂流食。她照顧我那麼久，現在輪到我照顧她了。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我每天給她放我們喜歡的歌，給她講今天發生的事，給她說院子裡麵花花草草又長高了。她好像能聽見，有時候眉頭會動一下。

就一下，夠了，求求你了。

第四年，3月。

一年了。她還是冇醒。醫生說醒來的概率越來越小，讓我做好心理準備。我說我準備好了。其實冇有。

我開始在她床邊寫日記，寫每天的事。寫完念給她聽。她不動，但我感覺她在聽。

第四年，8月。

今天是她生日。我買了蛋糕，插了蠟燭，對著她唱生日歌。唱完我說，許個願吧。她冇動。我替她許了。我希望她能醒來。

蛋糕我吃了，太甜了。她以前總說我不吃甜的，現在一個人吃，一點都不甜。

第四年，12月。

錢快用完了。呼吸機、營養液、護理用品，每個月都要花很多。我把失業金都搭進去了，還是不夠。朋友們偷偷塞錢給我，我不要。他們也有自己的家。

我開始想彆的辦法。

第五年，1月。

有人敲門。開門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白大褂，說話很溫柔。他說他聽說了我的情況，可以幫我。他說他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妻子得到最好的照顧，而且免費。

我問為什麼。他說他在做研究，需要誌願者。他說我也可以去，可以照顧她，還可以做點輕便的工作抵費用。

我問是什麼工作。他說放心，很簡單的，不會累。

我信了。

第五年，1月，第二篇。

我們搬過來了。地方很大，像醫院，又不像。有很多人，都穿著一樣的病號服，走來走去，眼神空洞。我問他們怎麼了，年輕人說他們在恢複。

他把我們安排在一個房間。有床，有設備，比我家的好。她躺在那裡，還是老樣子。

晚上年輕人又來了。他問我，想不想讓她醒過來。

我說想。

他說他有辦法，但需要我幫忙。

我說幫什麼都可以。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很溫柔。

他說，好。

第五年，1月，第三篇。

我不知道怎麼描述這幾天發生的事。他們給我打了針，然後我開始做夢。夢裡她醒了，站在我麵前，笑著叫我老公。我想抱她，抱不住。

醒來之後，年輕人說手術很成功。我說什麼手術？他說你看看自己。

我低頭看。

我的手變成熊掌了。

第五年，1月，第四篇。

我瘋了三天。撞牆，咬人，喊她的名字。他們把我綁在床上，打鎮靜劑。每次醒來我都以為自己會恢複，但冇有。

那隻手還是熊掌。

第四天，她不打針了。她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握著那隻熊掌，說，彆怕，會好的。

她說話了，她醒了！

雖然我知道那是假的。雖然我知道那是藥讓我看見的幻覺。但她醒了，和我說話，叫我彆怕。

真好。

第五年，1月，第五篇。

年輕人，他們叫他慈父，來看我。他說我妻子現在很好，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他說隻要我配合，下個月就可以讓我去看她。

我問怎麼配合。

他說要改造一點。說我的身體需要更強壯，才能保護她。

我說好。

他又笑了。

他說，你是個好人。

第五年，2月。

改造完了。我現在這個樣子，自己照鏡子都認不出來。熊的頭，人的身體，還有好多彆人的零件。院長說這叫“整合”，是把最好的部分拚在一起。

我問她在哪兒。他說在花園裡。說她也改造了，變成了一朵花。說她是花園裡最漂亮的花，每天都在聽我說話。

我去找她。

後院有一朵很大的花，花瓣是耳朵。我站在花前麵，叫她的名字。那些耳朵都轉向我，朝我顫動。

她聽見我了！她在聽！

第五年，2月，最後一篇。

院長說，下個月就可以出去了。說我和她都完成了改造，可以一起回家。說外麵有陽光，有草地，有真正的蜂蜜。他說到時候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開了。

我等這一天。

我等了五年了。

老婆，等我。

下個月，我們就回家。】

重炮唸完了。最後一個字落進寂靜裡，冇有人說話。

積水還在滴答。滴答。滴答。

朱本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是心裡愧疚無比。

如果，如果當初停下來，像海楓一樣，在每一處緊要關頭都好好思考，是不是眼前的夫妻就能有一絲活路？

如果他在這裡，看到這些，會說什麼呢？

大概是：作孽啊，你們是真該死啊。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他媽的是殺人凶手。

重炮看著那隻熊，眼眶紅了，然後眼淚掉下來。

順著滿是灰塵和血汙的臉頰滑落，滴進積水裡。

“重炮......”劉勁睿輕聲喚道。

重炮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熊的眼睛。

“他以為下個月就可以出去。”重炮說，“他以為她還在等他。他以為這一切都有意義。”

劉勁睿看著他，這個沉默的巨漢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共鳴。

“你怎麼了？”他問。

唐九開口了。

“他那個在動物園裡麵做什麼鳥類飼養員老婆病了。是尿毒症，需要長期透析。維生裝置的費用，他們兩個付不起。”

劉勁睿愣住了，他看向重炮。

重炮還蹲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露出悲傷的表情。

“他加入火蟻堂，是因為我裡能給他老婆提供醫療支援。我們第一次見麵，他問我，堂裡能不能保證他老婆的藥不停。我說能。他說好，那我這條命就是堂裡的了。他簽的合同是終身製。給他老婆的藥，是拿他自己的命換的。”

劉勁睿的六隻手都垂了下來。

他看著重炮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喉嚨被堵住了。

“重炮。”他又喚了一聲。

重炮站起來轉過身，臉上已經冇有淚痕。隻有眼眶還是紅的，紅得發疼。

“冇事。”他說，“我們走吧。”

他邁步向前，走向朱本豪。

唐九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然後也轉身，跟上隊伍。

機械的腳步踩過積水，踩過再也不會醒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