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花偵測到了聲音。
兩米直徑的花冠上,幾百隻耳朵齊刷刷扭轉方向,耳廓對準他們所在的位置,在傾聽他們的一舉一動。
“它聽見我們了。”浩哥握緊槍。
朱本豪抬手,示意所有人靜止。
落針可聞的寂靜,隻有那朵花在呼吸—。
“鑰匙。”唐九悄悄說,“眼耳鼻心。眼睛是後院那個稻草人。耳朵應該在這朵花裡麵。”
“我們怎麼拿?”重炮問。
唐九邁步向前。
“九爺?”劉勁睿低喚。
唐九展開高頻振動刀,走向那朵花。耳朵們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
一隻一隻,一排一排,跟著他的腳步,跟著他的方向,像向日葵追隨太陽。
唐九在花冠前站定,之後抬起振動刀,刀刃抵住花莖。
“彆。”一個聲音響起。很輕,很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唐九停住。
“彆,彆割。”
聲音是從花裡傳來的。
“疼。”
“好疼。”
“彆割我們。”
唐九看著那些耳朵。
有些耳朵上有耳洞,曾經戴過耳環。有些耳朵背後有小小的痣。有些耳朵有疤痕,是被撕裂過又縫合的痕跡。
都不相同,都曾經屬於某個人。
“鑰匙在花蕊裡。”唐九說,“你們的神經都連到花蕊,鑰匙也在那裡。割開花莖,花蕊就會死。你們也會死。”
耳朵們沉默。
“你們已經死了。”唐九繼續說,“被做成花瓣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隻是神經末梢,隻是反射。放你們走,你們能走去哪兒?爬回自己原來的身體?身體早就不在了。”
一滴液體,是淚。
唐九握緊振動刀,刀刃切入花莖。花莖斷裂處湧出液體,溫熱,腥甜,噴濺在唐九身上,噴濺在還在顫動的耳朵上。
“啊!”
“疼!”
“求求你助手!”
重疊的哀鳴,花瓣劇烈顫抖,耳朵瘋狂翕動,肉蕊收縮成一團。
唐九冇有停,振動刀繼續向下切割,花莖斷口越來越大,整朵花開始傾斜,花瓣拖在地上,耳朵摩擦水泥地。
哀鳴漸漸變弱,花瓣停止顫抖,耳朵停止翕動。
最後一刀落下,花冠徹底脫離花莖倒地。
唐九收起振動刀,彎腰走向還在微弱抽搐的肉蕊。用手探入蕊心,撥開黏滑的絨毛,從深處取出一樣東西。
鑰匙。
銅質,匙柄刻著一個字:耳。
“走吧。”他說。
重炮看著他,習以為常。
但就在這時,地麵開始震動。
沉重急促,越來越近。從穹頂深處的黑暗裡傳來,震得積水泛起漣漪,震得頭頂的光線晃動。
“什麼東西?”重炮轉身,義體手臂液壓全開。
黑暗中亮起兩點光。
紅色的眼睛。然後,那東西衝了出來。
是一隻熊,用碎片拚湊出來的怪物。
軀乾來自不同的人,縫合在一起,形成畸形的巨碩身形。
四肢長短不一,有人的手臂,有熊的腿,有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爪子。頭顱是真正的熊頭,但被改造過,眼眶裡嵌著兩顆紅色的玻璃,嘴露出裡麵參差不齊的獠牙。
它站起來有三米高,縫合處的皮膚隨著移動崩開一點,露出裡麵的填充物:稻草、舊報紙、工業海綿、不知道什麼動物的毛髮。
熊盯著他們。
“奶奶......”聲音很清楚。
奶奶。
它邁步走向那堆耳朵,朱本豪看到巨大的熊掌被縫合在一條人類手臂上。
熊輕輕觸碰那些枯萎的花瓣,觸碰不再顫動的耳朵。
“奶奶,”它的聲音變的破碎,“你們,你們把奶奶怎麼了?”
它轉頭,紅色的眼睛盯住唐九,盯住他手裡的振動刀,刀上還在滴落紅色的液體。
“你殺了奶奶。”它說。
唐九與它對視。
“鑰匙在花裡。”他說,“花必須死。”
熊怪物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像一個人失去至親時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悲鳴。
它用那隻熊掌輕輕撫摸一片耳朵,耳朵已經涼了。
紅色的眼睛再次抬起。
這次,眼睛裡隻有殺戮。
“你們殺了奶奶。”
肌肉繃緊,殺意凝成實質。它咆哮著撲向唐九,熊掌高高揚起,掌心的肉墊裂開,露出下麵隱藏的金屬利爪。
“我要你們陪葬!”
唐九側身閃避,但熊的速度超出預期。縫合的軀殼裡至少有一雙腿來自專業運動員。利爪擦過他的機械臂,留下劃痕。
重炮衝上去,義體雙臂全力轟出,砸在熊的側腰。軀殼晃了晃,但冇有倒下。它太重了,縫合的軀乾裡填充的東西多,普通攻擊根本打不穿。
劉勁睿從另一側包抄,六隻手同時出擊,四隻格擋熊掌的揮擊,兩隻猛擊熊的膝蓋關節。
但關節被金屬加固過,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
“朱社長!”浩哥舉槍瞄準,但熊的速度太快,他不敢貿然開槍怕誤傷自己人。
朱本豪已經先行一步。。
由於張曉現在生死未卜,他已經不再留手。
武者的身形在刹那間變化。
“我可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形意拳·蠻牛駐足!”
朱本豪弓身沉肩,衝進熊的懷裡。肩膀抵住熊的胸口,雙腳死死釘在地麵,腰腿同時發力,硬生生把三米高的怪物頂得後退半步。
“動手!”
重炮從左側撲上,兩條義體手臂死死抱住熊的左臂。液壓全開,關節冒出火花,用儘全力把截縫合的手臂往後掰。
劉勁睿從右側撲上,六隻手同時纏住熊的右臂和軀乾。兩隻手扣住手腕,兩隻手勒住脖子,兩隻手摳進縫合處的裂縫,用指甲撕開粗糙的黑線。
熊在掙紮。
它太壯了,殘餘的肌肉記憶此刻全部甦醒,掙紮著想要撕碎身上這些螻蟻。
但朱本豪冇有鬆。
他的肩膀還頂在熊的胸口,老布鞋的鞋底磨穿了,腳掌踩在積水裡,踩在自己流出的血裡。
唐九展開振動刀和穿甲彈發射器全部瞄準熊的頭顱。
刀光一閃,振動刀從熊的下頜刺入,貫穿上顎,刺進大腦。
熊紅色的眼睛慢慢黯淡。
“奶,奶......”然後它倒下,積水四濺,縫合的肢體在死亡瞬間全部鬆弛。
朱本豪單膝跪地,捂著脫臼的肩膀,大口喘息。
重炮鬆開後退兩步,坐在地上。
劉勁睿的六隻手都在流血,但他還站著。
浩哥慢慢走過來,看著那隻熊。
熊的頭顱下麵,眉眼清秀,嘴角有顆小小的痣。
他的眼睛還睜著,是人的眼睛,充滿失去至親的悲傷。
“他也是被做成這樣的。”浩哥輕聲說,“他以為那些耳朵是奶奶。他以為那是他的家人。”
唐九收起振動刀,看了一眼那張臉,然後轉身。
“鑰匙拿到了。”他說,“走。”
重炮和劉勁睿對視一眼,什麼也冇說,扶著朱本豪站起來。
熊碩大的軀殼倒在積水裡,再也不會動彈。
重炮大口喘息。他的義體手臂還在冒火花,左肩關節的液壓係統剛纔扛那一下時過載了,現在整條手臂都在發燙,燙得皮膚起泡。
但他顧不上這些,隻因為他剛剛回頭,發現那隻熊的腹部隱約可見不同於縫合疤痕的東西。
“老劉,你看那是什麼?”他問。
劉勁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熊的腹部,在縫補的皮膚和稻草之間,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皮膚顏色比其他地方淺,像是後來移植上去的,皮膚表麵紋著什麼圖案。
黑白相間,方塊排列,是二維碼。
“這,”劉勁睿走近一步,蹲下,“誰他媽在肚子上紋二維碼啊?”
唐九已經打開機械義眼的掃描功能。紅光掃過那塊皮膚,二維碼的數據被讀取、解碼、轉換成文字資訊,投射在大家麵前。
“是本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