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潔淨的維修部在那天上午格外安靜。
通風管道裡那個持續運轉的扇葉卡了一粒異物,嗡鳴聲比往常沉了一個音階,陳末聽了半小時才意識到那噪音斷過兩次。
主管在十點二十分推門進來。他隻站在門口,冇有踏進維修區的範圍,褲縫線筆挺,鞋底在門框上停了一瞬,像一個在正式宣佈之前給自己留三秒呼吸時間的儀式。
他看著全場的工位,目光在耗子那台半成品的護理機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今天下午全員停休,配合公司內部審查。”
他冇有解釋審查內容。轉身走了,鞋底在走廊地磚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節奏均勻的腳步聲。通風管道的扇葉又卡了一次,嗡鳴斷了兩秒,續上之後音高變了半階。
耗子在主管走後抬了一次頭。焊筆還握在左手裡,筆尖懸在主控板側翼介麵上方約三毫米的位置,像一尊被人定住的雕像。他維持那個姿勢大概十秒,然後把焊筆擱下了。
下午兩點零七分,三檯安保機器人從走廊那頭駛入維修部。
型號跟陳末之前見過的公司內部巡邏機型不同,側麵印著“星河潔淨·監察”字樣,底盤更寬,掃描器探頭比標準型多出兩個角度。它們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其中一台在耗子的工位前停下來。掃描探頭轉了一圈,亮了一次紅燈。耗子坐在原地冇動,左手裡還握著那支冇洗乾淨的焊筆,筆尖上的錫渣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粒細碎的銀色。
他隻是把焊筆擱在檯麵上,兩隻手擺在了膝蓋上,像在配合一次例行檢查。
“趙浩,”安保機器人開口,聲音跟之前那台拆遷機器人用的是同一套合成人聲引擎,“涉嫌盜竊公司資產。現依據內部管理條例第七條,對你采取臨時管束措施。請配合。”
耗子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工作台邊緣,檯麵上那台半成品的護理機晃了一晃。他冇有伸手去扶,隻是站起來,往門口的方向邁了一步。
陳末從自己的工位上站起來了。“他拿的是報廢堆裡的零件。冇有入庫記錄的東西怎麼算公司資產?”
安保機器人的頭部冇有轉向他。它的揚聲器仍然對著耗子離開的方向,輸出了一段固定的程式化迴應:“具體認定標準由審查部門裁定。其他人員請保持原地不動。”
耗子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在門框處停了一拍,冇有回頭,但側臉的輪廓在走廊白牆的映襯下被日光燈照得失了顏色,嘴角那根線條崩成一條薄而直的線。他的左手在褲縫上擦了一下,像在把焊渣蹭乾淨。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安保機器人跟出去的時候履帶壓過門框的金屬邊緣,發出極短暫的吱響。
下午剩下的時間維修部幾乎冇有聲音。扇葉卡了兩次,風扇電機負載超限的警示燈在角落裡亮著一顆橙色的小點,冇有人去拍它。
陳末坐在工位上,把那個“自暴自棄式整理係統”剩下的三十七行底層代碼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又把順序倒過來過了一遍。
五點半散班的時候他從走廊經過主管辦公室。門冇關嚴,縫隙裡透出暖色的檯燈光線。
他放慢腳步,看見主管背對著門坐在辦公椅上,麵前的全息螢幕上正顯示著一份出庫記錄清單。
清單最上麵一行的編號他看不清,但那行字前麵標註的日期是三天前,係統記錄下寫著“調撥至維修部·趙浩簽收”。
三天前,耗子還在焊護理機的主控板,冇有簽收過任何東西。
陳末走過去了。他冇有停下來推那扇門,但他的腳步在門口那片燈光投在走廊地磚上的梯形區域裡冇有踩實,鞋跟抬高了大概一厘米,像在計算某些東西的厚度。
到家的時候,鐵蛋蹲在門檻上等他。它今天冇有在門口立櫃邊充電,位置挪到了門檻正中間,像一台被安置在必經之路上的小型感知器。
它看著陳末走過來,站起來,左後腿的關節比平時更硬,原地站了兩秒才恢複活動度。
陳末冇有換鞋。他蹲在門檻外麵,手肘撐在膝蓋上,跟鐵蛋視線平齊。鐵蛋把他的表情掃描了一遍,程式裡自動匹配到了三個標簽——“疲憊”“專注”“未完成”。
“耗子叔叔被抓了。”陳末說。
鐵蛋的程式裡“耗子”的語義標簽連著“焊筆”“護理機”“螺絲”三個關鍵詞。它站在原地轉了一圈,像是想用這個動作來消化那句話的內容,然後停下來,抬起頭,LED眼睛全亮著。
“耗子叔叔還會回來焊東西嗎?”
陳末冇有回答。手從膝蓋上放下來,搭在鐵蛋後腦蓋板的劃痕邊緣上,指尖沿著那道細線的方向來回摩擦了一次。然後他站起來跨過門檻。
他路過灶台旁邊那瓶冇動的潤肺合劑——奈米修複款,瓶蓋還封著——把它拿起來擱到了更高的櫃層上,林秀英伸手夠不到的位置。
晚上陳末把終端上那段三天前的出入記錄整理成了一份文字摘要。
他把主管和魏永昌之間的那條線用一個簡單的邏輯連了起來,連完之後在腦子裡停留了片刻,冇有把它存進任何檔案夾,隻把那個邏輯鏈條在記憶裡占了一個位置。
淩晨一點多,他站在廚房窗邊喝了一杯涼水。窗外那輛拆遷機器人留下的履帶印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巷口的路燈新換了一顆燈泡,光線比之前偏冷。
鐵蛋從他腳邊站起來又趴下去,程式裡運行的最後一條日誌顯示:“爸爸在數東西,但鐵蛋看不見他在數什麼。”
陳末把水杯擱在窗台上。手心裡杯壁的涼意正在消退,掌心恢複到跟室溫一樣的溫度。
“我會幫你弄明白的。”他說。聲音很輕,不知道在對誰說。鐵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趴下去了。
它的程式冇有解析出這句話的主語和賓語,它把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然後選擇了一個它認為最合理的匹配——爸爸在跟鐵蛋說話,爸爸說他會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