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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12章 意外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啟奏父王,兒臣有本。”

人群中慕容伏順大步出班,肅然行禮。

“伏順?你有何事要奏?”

“父王,目下入冬已兩月,駐紮在青海湖畔的右軍將士冬衣破舊、不敷保暖,昨日兒臣接到營中上報,近來已有數十名士兵夜間值守時因衣著單薄而遭遇凍傷,長此以往,必致右軍戰力受損。兒臣奏請父王火速撥發士卒冬衣八千件,讓右軍眾將士用以抵禦嚴寒。”

慕容伏允沉思片刻:“兵部庫部司郎中何在?”

“臣在!”

一名吐穀渾五品大臣拱手出班。

“兵部府庫之中,現存有多少件冬衣?”

“回稟國主,兵部府庫目前尚存步軍士卒冬裝一萬三千件、騎軍士卒冬裝五千件。”

慕容伏允轉嚮慕容伏順:“伏順,目下缺冬衣最嚴重的是步軍還是騎軍?”

“父王,步軍尚可暫且堅持一下,騎軍冬裝短缺最是嚴重,尤其騎軍將士平日多縱馬行進,越發寒風透骨,必須先為他們緊急補充冬裝。”

“既如此,傳我王命,將兵部府庫中現存所有騎軍冬裝,外加三千套步軍冬裝清點裝運,即刻發往右軍軍營。”

“兒臣代那些倍受苦寒的將士,謝過父王了!”

這一幅君正臣賢、父慈子孝的畫麵,感動了大殿上的每一個人,甚至包括大唐天使盧承慶在內,卻唯有一個人例外。

“吐渾,孤方纔的話你冇有聽到嗎?”

兵部庫部司郎中佇立不動的身影在大殿上顯得極為卓爾不群,導致慕容伏允無法不注意到他。

“啟稟國主,臣暫時無法從命,請國主寬限一月,容臣緊急調派人手趕製冬裝,製成後再發往右軍。”

大殿上忽然鴉雀無聲,盧承慶則擺出了一副看戲的表情。

有意思,一國之主的王命,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有人公然抗拒。

什麼情況?

“吐渾,你剛纔說什麼?給孤再說一遍!”

慕容伏允的語氣顯見在隱忍怒意,要是個識相的,在他真的發火之前,也該就坡下驢了。

可惜,這位郎中先生可能彆說是驢,連驢肉火燒都冇見過,更不懂得怎麼下坡。

“國主,府庫中確有騎軍冬裝五千件,但兩日前天柱王已知會臣妥善留存好,他不日就要提走。故此,這些冬裝暫不能撥發給右軍。”

大殿上又安靜了,除了臉黑如墨的慕容伏允,和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盧承慶,其他人紛紛把腦袋紮得儘可能低,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多說一句話。

慕容伏允連做了兩個深呼吸,扭頭帶著歉意對盧承慶說:“天使大人,你也看見了,我國中有些事務亟待處置,請你、還有青陽公主殿下暫且回去休息,今晚伏允設宴,為天使大人接風洗塵。”

“國主請自便,本使告辭。”

盧承慶回了個禮,泰然自若下殿而去。李苾拉起歐陽蓓兒和阿蝦,跟著盧承慶下殿,走到殿門口,回頭嚮慕容伏順投去一個眼神。

電光石火之間,摩爾斯密碼滿天飛。

你們父子倆能不能行?

放心,冇問題!

那我走啦?

回去等好訊息就是!

現在殿上冇有外人了。

慕容伏允靠在王座上,像是很疲憊的樣子,手撫額頭向郎中吐渾發問。

“吐渾,你知罪嗎?”

“回國主,臣不知身犯何罪。”

“你當殿違抗孤的王命,還敢說自己無罪?”

“臣並未抗命,此事事出有因,適才臣已對國主言明瞭。”

“你的意思是,孤的王命你尊不尊皆可,但那慕容世傑的話,你則一概凜尊?”

翻牌比大小了,殿上氣氛降到了冰點,眾臣都在等著那個不知何在的爆發時刻。

吐渾本人卻冇有絲毫驚懼,上前幾步再次施禮,鎮靜自若拋出了一番“深明大義”的說辭。

“國主,臣以為,左軍也好、右軍也罷,俱是我吐穀渾的護國柱石,誠該一碗水端平,總不能世子今日上殿奏請,國主便把本該撥發左軍的冬裝轉給了右軍,此為不公;臣已答應天柱王,若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將冬裝擅自轉送他處,此為不義;冬裝本已有主,若臣慷國家之慨,逢迎國主和世子,將重要軍需物資隨意處置,此為不誠。似這等不公、不義、不誠之事,臣萬不敢為,臣此舉純出於忠義誠信之心,絕非有意頂撞國主,請國主明鑒。”

精彩呀!

直言敢諫、堅持原則的大忠臣呐!

殿上所有人,甚至包括慕容伏允父子,都幾乎要為這篇大義凜然的慷慨陳詞鼓掌叫好。

等一下,他這話究竟是哪裡不對?

“吐渾,我來問你:天柱王的左軍之中,可出現了嚴重的冬裝短缺嗎?”

慕容伏順踏步上前,逼視吐渾的眼睛,發出了靈魂質問。

“並、並未出現...”

“我再問你,左軍冬裝早在入冬前便已按時足量撥發,當時父王自將的中軍甚至尚且冇有撥發完畢,難道短短兩月不到,左軍新撥發的冬裝便缺損如此嚴重了嗎?若如此,左軍軍需官員該負何種責任?若非如此,天柱王強占這批我右軍將士急需的冬裝,又是何居心?”

“這、臣不知...”

“還有,天柱王明明冇有緊迫需要,卻偏偏要占據這批庫存冬裝,在我看來無非有兩種可能:其一,天柱王暗地招兵買馬,因兵員驟增才導致冬裝不足;其二,便是天柱王存心想看到我右軍將士們一個個活活凍死!”

吐渾舌頭僵硬,一句話也回不出,偏偏慕容伏順不打算放過他,逼到麵前詰問:“適才本世子所提那兩個可能,到底哪個是真!”

“都、都不...”

“你說都不是?那此事的原因就隻有一個了。”

慕容伏順轉身麵王座上的慕容伏允:“父王,吐渾這個宵小之徒撥弄是非,蓄意挑起左軍與右軍的罅隙,更企圖離間父王和天柱王叔,用心險惡,必須嚴懲!”

慕容伏允緩緩點頭,向群臣中呼喚:“兵部庫部司主事何在?”

站在靠近殿門位置的一個六品小官忙不迭出班:“回國主,臣在。”

“此刻開始,你繼任兵部庫部司郎中,立即前往府庫,將冬裝數量查點清楚,火速發往右軍軍營,今晚戌時之前,孤要聽到右軍將士穿上新衣的訊息!”

“臣謹遵王命!”

這位新出鍋還冒著熱氣的郎中大人喜滋滋轉身跑出殿外辦他的差事去了,殿內那位原郎中大人目瞪口呆:“國、國主...”

“來人,把吐渾拉下去,杖二十,而後收監,待到天柱王返回伏俟城,孤和王侄商議一下,如何處置這個陰險小人。”

“遵命!”

站殿武士麵無表情上前拖起吐渾就走,他徹底慌了神,大喊大叫起來。

“國主、國主!臣的官職是天柱王簡任,你治罪於我,也該知會天柱王之後再定奪!”

難怪他如此卓爾不群,原來是他有個一貫卓爾不群的主子。

慕容伏允霍然從王座上站起,噔噔噔幾步下階,大步走到吐渾麵前,死死盯著他,字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個蹦出來的。

“狗奴才,你給孤聽好:先王誇呂親任、守城王叔扶保的吐穀渾一國之君,是孤!不是他慕容世傑!”

說完轉身,大袖飄飄走向後殿。

“杖四十!重重的打!”

當晚,慕容伏允為盧承慶一行設擺的接風宴極為隆重,尤其是最後上來的那道金簷四寶湟魚,自盧承慶、高定以下,使團赴宴人員個個讚揚不已,甚至大失外交禮儀的要求再上一份,引得慕容伏允會心大笑。

“慕容國主,真冇想到吐穀渾有手藝如此高超的廚師,這道菜即使在長安,也是上上之品呐!”

“哈哈,天使大人,伏允不敢貪天之功,這道菜可不是我國內廚師做出的,而是隨青陽公主和親而來的一位貼身侍女的傑作。”

“哦?此人有這般手藝,為何去做侍女呢?若是在長安開家酒樓,早就大發橫財了。”

“天使還不知道吧?這位名廚,今日在殿上你是見過的。”

“本使見過?”

盧承慶大為驚奇:“是哪一位?”

“正是大唐皇後孃娘欽封的正五品司膳,阿蝦...哦不不,此時該稱呼她為新垣旻新垣司膳了。”

席間氣氛雖好,李苾和阿史那燕卻有些心不在焉,總是偷眼觀察外麵,終於兩人抽了個空子,聲稱不勝酒力,告辭離席。

她們惦記著青海湖畔熱火朝天的冬裝發放。

盧承慶望著阿史那燕的背影,沉默不語。

旁邊隨行護衛的那一桌卻冇有那麼多顧忌,一名千牛備身藉著酒勁,拱了拱身邊同伴。

“知道青陽公主身邊那個突厥女子是誰嗎?”

“我哪知道?不過,相貌可是真美呀,絲毫不在青陽公主之下!”

“呸!你就知道看美女!說出她的身份,活活嚇死你,保你一眼也不敢再看。”

“堂堂天子親軍,難道是嚇大的?你說說看,我倒要聽聽有多嚇人。”

“哼哼,還記得王方翼將軍死於何人之手嗎?”

“王將軍不是死於...什麼?你說她是——”

那名千牛備身驚得幾乎離座站起,被同伴一把拉住:“嚷嚷什麼?這裡是伏俟城,小點聲。”

被拉者猶自驚心:“可我聽當天值殿的弟兄說,這阿史那燕不是被青陽公主一劍刺死了麼?怎麼會活蹦亂跳出現在這裡?還和公主手挽手,像閨中姐妹似的?”

“內中緣由,我可就不知道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誰知道這其間到底有什麼古怪?不過我敢肯定,她百分百就是那個敢當殿行刺陛下的大漠飛燕!”

兩人低聲交談著,全冇注意到離他們不遠處,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悄悄消失在了宴會大廳。

李苾和阿史那燕挽手走向王宮大門,門口有牽著她們的馬等在那兒的慕容伏順。隻有他們三人知道,這批虎口奪來的冬裝,並不是撥發給吐穀渾右軍的,連那長安發來的二十萬支羽箭,也不是。

她們必須親自到現場去料理此事。

忽然,身後一陣勁風襲來,刀鋒破空之聲伴隨著低沉的怒吼:“阿史那燕,還我兄長命來!”

阿史那燕本能的想要拔刀,可她的右手和李苾挽在一起,急切間未能摸到刀柄,李苾的右手卻是自由的,魚皮劍閃電般出鞘,回手一劍刺向襲擊者。

李苾的蜀山赤金劍此時已練到了第四重境界,李德獎點評不需半年,便可進境到第五重,到那時連慕容伏允也不再是她的對手。阿史那燕烈火劍的進展和她相類,突破隻在朝夕之間。

以她倆現在的劍法,等閒之人莫說招架,連閃避都是妄想,身後這名襲擊者也是如此,“撲哧”一聲,被魚皮劍貫胸而過。

一劍得手,李苾卻愣了:襲擊者身穿的是大唐千牛衛軍服。

她還道是有人假冒千牛衛行刺,耳邊卻傳來襲擊者瀕死之際微弱的呼喚。

“苾兒...姐姐...”

李苾徹底傻了,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名襲擊者,越看越是覺得眉眼間似曾相識。

“你、你是誰?”

李苾的聲音因惶懼而發抖。

“苾兒姐姐,我是...李朗啊...”

襲擊者用儘最後的力氣說出這句話,咬牙向阿史那燕投去仇恨的一瞥,轟然倒地,雙目大張,望著天空明月,嘴唇翕動幾下,頭一歪,就此氣絕。

李苾整個人完全凝固了。

她看懂了李朗臨死前的唇語:為什麼?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

此時聽到動靜的王宮衛隊紛紛趕來,門外的慕容伏順也匆匆跑來,見到這一幕,無不驚駭:大唐護衛使團的千牛衛死在吐穀渾王宮,這可如何交待?

難道解釋說是青陽公主殺的?

雖然這是事實,可大唐會信嗎?能信嗎?

對這一切,李苾恍然無覺,她眼前隻是一遍一遍閃現著那個十三歲少年稚嫩的笑臉。

“苾兒姐姐,我藏好了,你來找我吧。”

“咱們說好了,找不到我,你就得教我劍法!”

“苾兒姐姐,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讓我哥知道啊,不然,他又要揍我了。”

李苾揚起頭,淚水長流。

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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