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王宮大門時,阿蝦看見李苾和阿史那燕雙雙站在大平台上向她招手,燦然一笑,加快腳步跑進去,眨眼功夫便出現在她們身邊。
“昨晚情況如何?”
李苾拉著阿蝦的手,迫不及待詢問起來。
情況?什麼情況?
吐穀渾天柱王成了我的第四個男人,算情況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說話呀!”
見阿蝦低眉沉思,阿史那燕有些急了,她生怕阿蝦吃虧。
吃虧?
到底是誰吃虧,那還難說得緊...
阿蝦撩起眼皮:“他府裡那個親衛將軍。”
“親衛將軍怎麼了?”
“我早上離開時,他在看書。”
“你怎麼淨說廢話?人家雖是武將,就不許長點學問了?”
“那書上的文字我識得。”
“書上說什麼?”
“書上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本書是用大食文寫成的。”
李苾和阿史那燕腦中電光一閃,同時想起了那個沙州城外劫殺商隊的強盜首領。
騎青海驄、會說大食話的鮮卑人首領。
“你不會看錯?”
“絕不會。我在長安魚鋪做事的時候,經常去給一位大食常駐長安的使節送魚,他書案之上書籍的文字,與我今早所見一模一樣。”
“那個能看懂大食書的親衛將軍叫什麼名字?”
“慕容岩。”
在昨晚阿蝦前往慕容世傑王府的同時,吐穀渾接到了大唐禮部傳來的公文,所以今天吐穀渾禮部尚書葉渾起的很早,官服穿戴整齊,先來到王宮嚮慕容伏允稟明情況,隨即便帶領迎接隊伍出了伏俟城。
因為公文上說大唐使節今天就將到達,作為臣屬國的代表,他需要出城三十裡相迎。
迎接隊伍途經青海湖時,葉渾看到了幾個令他意外的身影。
“青陽公主、燕公主、世子,你們幾位為何會在這裡?”
“一來我們早就和世子約好來青海湖垂釣;二來,這次大唐派來的使者是我在長安時的舊相識,所以李苾特來迎接故交。”
葉渾注意到,在他們身邊除了歐陽蓓兒、哥舒凱等近身隨從,還有一個虯髯闊頷的彪形大漢,身著便衣,腰中懸掛一柄粗長的闊劍,比尋常寶劍幾乎闊了一倍,甚為顯眼。
單看兵器,就能斷定這是一名勇力超群的武將。
出使隊伍抵達尚需很長時間,和葉渾寒暄幾句後,李苾和阿史那燕在慕容伏順引帶下,小心翼翼踏上冰封的青海湖麵,找了一處合適的地方,用鐵鑽打孔破冰,放下了魚鉤。
湟魚果如慕容伏順所說,極其愚笨,見餌就食,不到兩柱香的時間,歐陽蓓兒和哥舒凱就歡天喜地的從冰麵下提出了十餘條。隻是這事兒似乎一直隻有他倆在忙乎,另外幾位垂釣者在魚洞旁邊圍坐一圈,嘀嘀咕咕在商討著事情。李苾和阿史那燕你一言、我一語輪番嚮慕容伏順敘說,那個虯髯大漢間或補充一句;慕容伏順則不時舉目望天,又低頭沉吟,好像一副很難下決心的樣子。最終,慕容伏順從胡床上站起,麵向李苾和阿史那燕,鄭重點了點頭,那二人當即麵露喜色,跟著站起,不住拍打慕容伏順肩頭,言語中銀鈴般的笑聲飄揚在湖麵上。
她們是不是說服了他什麼?不然為何會如此高興?
葉渾遠遠瞧著,心中暗自思忖。
他正在想著,一名手下跑過來:“大人,大唐使者車隊到了。”
葉渾聞言趕緊站到車轅上遠眺,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支隊伍,旌旗獵獵,沿著青海湖濱徐徐而來。
隊伍越來越近,旗幟上飛揚的“唐”字已清晰可見。
“快,隨本官上前迎接大唐天使!”
湖邊一處鹽灘,葉渾恭敬地行大禮:“屬國吐穀渾戶部尚書葉渾,迎接大唐天使大駕光臨。”
使者車隊停下,正使邁出頭車,和氣的還禮:“葉大人,遠迎辛苦。”
“上邦來使,卑職本就當出迎三十裡,何談辛苦?不敢請教天使大人尊姓大名?”
“盧侍郎,久違了,未知一向可好?”
正使還來不及報上名字,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葉渾身後傳來,舉目一看,頓時驚喜不已。
“下官禮部盧承慶,參見青陽公主殿下!”
“盧侍郎不必多禮,你遷升禮部之時,李苾已在前來吐穀渾途中,還冇來得及恭賀你呢。”
“公主說哪裡話來?下官心知肚明,此次能夠蒙陛下、房相拔擢,全是青陽公主大力推舉之功,下官在此還要謝過公主纔是。”
說著,盧承慶整整官服,就要拜謝,李苾連忙搶上前阻止。
“盧侍郎不要如此,陛下和老師委你此任,隻因你在雍州長史任上十年,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如此乾臣能吏不加以重用,難道去拔擢那些庸庸碌碌之輩嗎?此事李苾何功之有?這種話,今後再不可提起了。”
盧承慶隻得就勢作罷,心中依然在慨歎李苾虛懷若穀。
李苾擔任太上皇聖壽大典總司禮官期間,需要長期在禮部辦公,因此得知禮部侍郎李百藥因年已七十五歲高齡,將在大典之後向太宗請辭致仕回鄉,他的位子即將空出。李苾當時心中一動,並未聲張,卻在大典結束後向太宗上了一道表章,盛讚雍州長史盧承慶勤勞公事,宵衣旰食,為大典期間長安治安出力極大,建議太宗嘉獎。太宗見表之後也覺得李苾說得有理,恰好房玄齡送來了禮部為李百藥去職補缺的奏章,太宗和房玄齡一商議,竟是不謀而合,當即決定把這個職位授予盧承慶。
從三品到正三品,多少官員熬了一生,這一步也冇邁過去。
盧承慶履職之後,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關鍵。朝中有分量的重臣勳貴,和自己近期有交集的隻有李苾,可能推舉自己的除了她,再無彆人。
剛纔兩人一碰麵李苾那幾句話,實際已當麵把此事點透了。
一名千牛衛中郎將甲冑鏗鏘趕過來,叉手施禮:“末將高定,參見青陽公主殿下!”
“高將軍,此次護衛使團前來的原來是你?這可巧了,李苾一日之內得見兩位故人,心中歡喜的很!”
高定這件事,也是李苾隨手下的一步閒棋。
想起死於阿史那燕之手的王方翼,李苾心中難免唏噓,畢竟阿史那燕被迫出手殺他,是因為自己給他下了那樣的一道命令,可事已至此,李苾除了臨時見機把王方翼的心上人歐陽蓓兒收在身邊嗬護,還敏銳注意了到他遺下的千牛衛中郎將一職。
心裡盤算一番後,李苾在大典結束後上呈太宗的表章裡,有意無意提了幾次高定的名字,還私下和阿史那社爾打了個招呼。社爾心領神會,在某天太宗詢問他意見的時候,也把高定夾在其他幾個人選中報給了太宗。
本該主責此事的千牛衛大將軍張士貴,正逢愛子新喪,哀傷不已,無心公務,並未發表意見。
機緣巧合之下,新任千牛衛中郎將高定將軍就出爐了。
表麵上是機緣巧合,實際上高定自己心裡又如何不明白?
他從五品遊騎將軍一躍成為四品千牛衛中郎將,升官還在其次,從此便隨侍太宗駕前,這其中的好處豈是官職所能儘述?
所以此刻,他站在李苾麵前言辭極為懇切:“末將是個粗人,冇有如簧巧舌,隻有一句話:今後但凡青陽公主殿下有所差遣,高定不辭萬難,也要為公主效命!”
李苾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高將軍,慕容國主向陛下請賜的軍需,一併押運來了嗎?”
“運來了,就在後隊,末將恭請公主殿下驗看!”
數輛重車蓋著厚厚的氈布,靜靜拖在隊尾,李苾巡視一遍,滿意的點點頭。
“高將軍,你和雅爾金將軍在此地交割一下,貨物便由他運走吧。”
虯髯客雅爾金上前抱拳:“高將軍,末將與你辦理交割。”
“雅爾金將軍似乎不是吐穀渾人吧?”
“不錯,末將是突厥人,陰山之後投奔吐穀渾,蒙慕容國主不棄,現效力於世子軍中。”
高定聞言沉吟了一下:“雅爾金將軍,往事已矣來者可追,過去你我戰場相見是敵非友,如今你已是吐穀渾臣子,而吐穀渾又是大唐屬國,如此說來,你我現在也算是同僚,高定希望自今而後和將軍戮力同心、共同報效兩國君王。”
“末將謝高將軍勸誡,我心中也正是這麼想的。高將軍,你我現在便交割如何?”
“好,雅爾金將軍請看,這裡是雙鉤輕羽箭二十萬支,陛下接慕容國主上表後便命軍器監弩坊署日夜趕製,使團啟行前一日方纔趕製完畢,請你派人清點數目、登記造冊,而後在這回單上用印,本將也好回去交差。”
西域諸國因為製作箭桿的木材不足,一向缺少羽箭,當年的突厥如此,如今的吐穀渾也如此,而大唐對這種高階稀缺武器裝備的出口一向控製得很嚴,一般來說,彆國要買到大唐的羽箭,想都彆想。如果不是慕容伏允在太宗麵前正得寵,吐穀渾又處於大唐極看重的東西貿易商路咽喉,絕不會一次就給他們這麼多的羽箭。
二十萬支,這個數量足以瞬間令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得到幾何指數增長,在激烈的戰場上,能讓戰局發生根本性扭轉。
以每名士兵備箭四十支計算,這些羽箭剛好可以裝備五千人。而士兵每戰拉弓次數其實是有上限的。通常來說,即使是臂力過人、弓法嫻熟的戰士,拉弓二十次後,臂力便已基本耗儘,無以為繼了。
五千騎兵,二十萬支羽箭可以支援他們打兩場惡戰,足夠用了。
青海湖邊“偶遇”之後,李苾、阿史那燕和慕容伏順一行人陪同使團返回伏俟城,安頓使團下榻完畢,李苾和阿史那燕又把慕容伏順拉進王宮她們的寢殿,一直密談到天黑。
當晚,慕容伏順就在她們這裡用餐,吃的正是他們白天從青海湖中釣到的湟魚。
阿蝦主廚、歐陽蓓兒幫手,這頓鮮魚大餐令人分外垂涎。
慕容世傑最近幾天住在沙州,阿蝦按照約定不用去天柱王府,可以輕鬆愜意和自己的幾個妹妹膩在一起,很是自得。
不過,實事求是的說,就算去天柱王府,阿蝦也無所謂,說不定還更快活...
席間,慕容伏順不聲不響夾起一大塊肥美的魚肉送到歐陽蓓兒碗中,歐陽蓓兒的圓臉當即就紅了,慕容伏順則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端起酒杯很認真的問她:“喝一杯嗎?”
“我、我不會喝酒...”
歐陽蓓兒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自己高聳挺拔的胸脯,聲音很小的推拒。
慕容伏順神色如常,聳聳肩,也不再勸酒,自顧自一飲而儘。
李苾碰碰阿史那燕,向對麵兩人努了努嘴。
阿蝦舉起酒杯,遮擋了一下微笑的嘴角。
有些事情...嗯,發生得自自然然。
那我們就順其自然好了。
第二天,銀安殿上,大唐天使、禮部侍郎盧承慶宣讀了太宗的詔書,大意是要慕容伏允早定大婚吉日,以便太宗賜下賀禮。詔書上還說,大婚當日,長安會有重要來賓趕到伏俟城觀禮。
太宗的詔書宣讀完畢,盧承慶又請出長孫皇後頒下的懿旨,內容是同意李苾諫請,封歐陽蓓兒為正五品尚寢局司設、阿蝦為正五品尚食局司膳,要她們更加忠誠用心,侍奉在李苾身邊。
在這道懿旨中,長孫皇後還給阿蝦賜了個名字:新垣旻。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李苾等人隻是好奇,阿蝦則一臉感動。
給她取這個名字,長孫皇後顯然是用心了。
新垣是流求貴族世家大姓,像阿蝦這樣的尋常漁民家孩子,是冇資格擁有姓氏的。如今長孫皇後直接賜她此姓,等如是大唐皇室賜予了她一個高大上的出身,即使有天她榮歸故土,也將是流求最有身份地位的那一類人。
姑奶奶的姓氏是大唐皇後欽賜,有誰敢不服氣嗎?
旻字,意指秋天,含義更是直截了當:阿蝦跟隨李苾踏上和親吐穀渾路途的時候,正是長安的秋日。
“婢子阿蝦叩謝皇後孃娘恩典,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阿蝦流著眼淚跪在大殿上叩頭,盧承慶卻微微一笑:“新垣司膳,你口誤了。”
“啊?”
一向機靈鎮定的阿蝦聞言也難免一愣。
“皇後孃娘已賜你姓名,你不叫阿蝦了;又封了你為五品司膳,你也再不是婢女。故此,你從今日起應該自稱:臣新垣旻。”
阿蝦恍然大悟,自嘲的笑了:“多謝天使大人提醒。”
“好說、好說,新垣司膳請起,本使恭喜你和歐陽司設了。”
盧承慶心情很好,笑著示意阿蝦免禮。
來自大唐的詔書全都宣讀完了,慕容伏允掃視大殿:“眾卿,可還有其他本章奏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