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燕的身體恢複得很是神速,她現在已經可以獨自四下走動,除了暫時還不能運使武功,其他都和一個健康人並無兩樣。
此刻,站在馬廄前的阿史那燕,正看著那兩匹青海驄出神,李婉柔從身後走了過來。
“燕姐姐,今天是最後一次換藥啦,再過三五天,你就可以試試運功了。還有,給你治療胸口疤痕的藥,我也已經配好了,包你......”
李婉柔興奮的講述被忽然轉身的阿史那燕打斷:“柔兒小神醫,我送你件禮物好不好?”
“禮物?好啊,燕姐姐要送我什麼?”
李婉柔很高興,眨著那雙墨黑如星的大眼睛期待。
燕指了指靠右的那匹青海驄:“這匹馬我給它取名叫青龍,送給你了。”
“太好了,這可是匹萬裡挑一的好馬,謝謝燕姐姐,隻是.......”
“隻是什麼?”
“燕姐姐,我不會騎馬呀?以往每次騎小白的時候,都得苾兒姐姐抱著我騎,總不能以後我每次想騎青龍了也去找你抱著呀?”
看著一臉為難的李婉柔,阿史那燕晶亮的眸子閃動幾下,一言不發,走開了。
望著她走遠的背影,再回頭看看這匹馬背幾乎跟自己一樣高的青海驄,李婉柔糾結的搔起了小腦袋,搔著搔著,她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麼,接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就在嘴角彌散開來。
轉過影壁牆,阿史那燕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隱痛襲來,痛的彎下了腰。今天她心情大好,不知不覺活動多了些,忘了自己重傷初愈的身子,驟然而來的劇痛令她眼前陣陣發黑。
勉力用手撐住牆,燕剛想試著站起來,腰就被一個人摟住了。
“怎麼了?”
聲音裡充滿關切。
“冇什麼,傷口可能被牽了一下......”
話還冇說完,燕就感到另有一隻手抄住了自己的腿彎,接著身子一輕,被那人橫抱了起來。
“你、你...”
驚惶之下,燕話都說不利落,李苾不管她,大步走向房間。
“回床上好好躺著!”
阿史那燕臉龐微微發紅,十二歲之後,她再冇被彆人抱過。
也再冇臉紅過。
把阿史那燕放在大床上,李苾直起腰吐了口氣,用手背擦擦額頭。
“你比蓓兒那個小胖丫頭還重。”
阿史那燕的羞惱當即壓倒了一切:還冇有人說我胖呢!
她正在急速思索反擊的話,李苾已經轉身走了。
“我去找柔兒給你看看傷口。”
阿史那燕恨恨的看著李苾的背影,心中暗暗發誓:你千萬小心,不要遇到有傷有病的那一天,咱們山高水長,走著瞧!
所以,當她終於得意洋洋的把李苾抱在懷中那天,臉上笑得彆提有多解氣了。
不過得意之餘,她心頭也暗自閃過一絲失落:她似乎確實比我要輕一點...
午後,宮裡來了使者,在大管家李峰陪同下,直奔李苾所住的小院。李靖致仕後再不用上朝,每天最愛和幾位昔日同袍去渭水河畔垂釣,今天也不例外,天剛亮就扛著釣竿離府出去了,他不在府裡的時候,衛國公府主事之人就是李苾。
即使李靖在府裡,大多數事務其實也是李苾負責打理。
李苾迎出來,看著那張熟悉的麵孔微笑道:“裴侍令,什麼事需要你親自跑一趟?”
來人是宮裡的內侍令裴鬆,貼身侍候太宗的宦官首領,他滿臉笑容向李苾行禮:“老奴見過公主殿下。公主,陛下有口諭。”
李苾下意識的要跪倒聽詔,卻被裴鬆攔住:“公主不必多禮,旨意不是給你的。”
“不是給我的?可我阿耶外出尚且未歸......”
“也不是給衛國公的。”
裴鬆挺直了身子:“陛下口諭,尚藥局司藥李婉柔即刻入宮麵聖。”
李苾身後的李婉柔呆了一呆:“我?”
“冇錯,就是你。李司藥,快隨老奴走吧,陛下和皇後在等你呢。”
“裴侍令,是否陛下或皇後孃娘身子不適?您等我一下,我去拿藥箱。”
“哎呀不用不用,陛下和皇後身子骨都好著呢,李司藥就快跟老奴去吧,是件好事!”
裴鬆眉眼帶笑,拉著一頭霧水的李婉柔上了小轎,離開衛國公府去了。
李苾望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回頭,迎上了躲在窗後的阿史那燕的眼睛,兩人對視的一刻,似乎都讀出了對方內心中那個念頭。
整整兩個時辰,李苾和阿史那燕對坐房中一言不發,心中某個共同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歐陽蓓兒提著一隻大竹籃回到房中時,還冇有注意到屋內奇怪的氣氛,隻顧興高采烈展示自己的收穫。
“苾兒姐姐,燕姐姐,你們看我在今天的集市上買到了什麼?有楊梅、枇杷、櫻桃、梨子,竟然還有嶺南剛剛運來的荔枝哎!你們快嚐嚐,還有柔兒姐姐...咦?柔兒姐姐跑哪兒去了?"
發現屋內少了一個人,歐陽蓓兒納悶了,四下搜尋冇有發現,不解的望向李苾時,卻被身邊的阿史那燕拉進懷中,輕輕歎了口氣。
“苾兒姐姐,燕姐姐,你們怎麼了?柔兒姐姐到底去哪兒了?她出什麼事了嗎?”
看到她們的表情不太對,歐陽蓓兒有點著慌,雖然她來衛國公府時間不長,但她和李婉柔這個僅比她大了一個月的小姐姐相處極為融洽,感情甚篤。
柔兒姐姐還說要給我配製一種喝了可以變苗條的藥茶呢,她待我這麼好,可不能出什麼事啊!
歐陽蓓兒正自胡思亂想中,門吱呀一響,李婉柔回來了。
“柔兒姐姐,你去哪兒了?我買了新鮮的荔枝,給你剝幾顆好不好?”
歐陽蓓兒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盯著她,一疊聲發問。
李婉柔卻似乎冇有聽到,隻是慢慢走到桌案邊坐在凳子上,麵色沉靜,難辨悲喜。
“柔兒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你剛纔到哪兒去了?”
“我進宮去了,陛下和皇後孃娘給了我一個天大的恩寵,我現在...現在還冇緩過神來呢。”
李婉柔平靜的敘述著,神態非常正常,正常到李苾和阿史那燕一眼就看出非常不正常。
李苾走到李婉柔麵前,拉起她的手凝視她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話。
“你捨不得他,對不對?”
這輕輕的一句話,就像瞬間撤去了水閘的閥門,李婉柔的淚水立即決堤而出。
“我捨不得他!我捨不得他!我不想去、不想去!可是、可是陛下和皇後孃娘都在那樣殷切的看著我,我、我、我...”
李婉柔撲在李苾懷中放聲大哭,抽抽搭搭說出的話令歐陽蓓兒摸不著頭腦,隻急得陪著落淚,可阿史那燕和李苾再次對視,同時輕輕點了點頭。
對了,就是這樣,我們的預料分毫不差!
“給我看看。”
李苾幫李婉柔擦拭著淚水,右手伸到了她麵前。
李婉柔抽泣著從懷裡掏出一紙薄薄的黃絹,哆哆嗦嗦交到李苾手中,這區區幾兩重的絲絹,在她手中竟似有千斤的分量。
李苾展開黃絹,阿史那燕站到她身後,和她一起閱讀上麵的內容。
這是一封和親詔書。
詔書內容大意是: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不遠千裡趕赴長安為大唐太上皇祝壽,赤誠之心感天動地,卻遭遇突變,妻子慘死在刺王殺駕的刺客之手,太宗心內極是不安。為表慰藉,特由長孫皇後收宗室之女李婉柔為義女,加封弘化公主,賜婚給慕容伏允。
以往中原王朝賜婚公主給周邊國家,多是做個政治姿態,嫁過去的大都不是正牌公主,而是像這次一樣臨時加封某位宗室女公主頭銜,有時連宗室女都捨不得給,用大臣的女兒頂替也屢見不鮮。這次太宗夫婦對慕容伏允的恩寵之意,顯然是非常濃厚的,從人選上就能看出誠意滿滿。
因為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李婉柔可不是個被匆匆安上公主頭銜的西貝貨,她雖然表麵上隻是宮裡一名問疾診病的司藥女官,骨子裡卻是真真正正流著李家血脈的金枝玉葉!
原本這個安排對於李婉柔來說並不是個很差的結果,她的身份在大唐國內,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永不能見於天日,如果能以公主身份遠嫁吐穀渾,充當慕容伏允的王妃,卻可以在遙遠的異國他鄉,堂而皇之過上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她是大唐皇帝賜婚的堂堂公主,至少在表麵上,在夫家可以享受無上尊榮,她的丈夫也絕不敢慢待她。
因為在她的背後,屹立著巍巍大唐。
隻是這一切有個前提:如果冇有阿史那社爾。
此時的李婉柔,已經與社爾心心相印、難捨難分,她在內心中認定的那個人,是昔日突厥那隻傲如驕陽的大漠飛鷹,在她的情感世界裡,再冇有其他人半分空間了。
可是,太宗和長孫皇後說出口的話,她怎敢違逆?
大唐二聖共同做出的決定,有誰能夠更改?
李婉柔哭得喉嚨已漸沙啞,無力的偎在李苾懷裡,彷彿這個身體是她唯一的依靠,一旦李苾抽身撤開,她的整個世界就將徹底天塌地陷。
李苾撫摸著李婉柔的秀髮,轉過頭,眼光第三次和阿史那燕相碰。
迎著對方的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
阿史那燕麵容平靜,也點了點頭。
就這樣嗎?
就這樣吧!
“柔兒,把詔書給我,在家裡等著。”
李婉柔茫然抬頭,看著李苾,抽泣著又看看一邊安詳微笑的阿史那燕,懵懵懂懂的把詔書遞給了李苾,墨黑色的大眼睛裡,閃現出一絲期待。
太極殿前,李苾嫋嫋婷婷走來,麵前衝過今日並不該當值的阿史那社爾。
“你、你、都知道了?”
社爾惶急的問話中帶著控製不住的顫抖,李苾望著他,平靜低聲:“她很好,她也會很好,彆擔心,等我。”
看著李苾從容進殿的背影,阿史那社爾紮張了張口,終於噤聲,靜靜站定,眼中閃現出和李婉柔一樣的期待。
也許,她真的有辦法。
整個大唐,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拯救這對有情人,那麼這個人,隻能是李苾。
“苾兒,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大為震驚的太宗幾步衝下禦座,衝到李苾麵前抓住她的胳膊,語氣禁不住發抖。
“苾兒,那裡終年天乾物燥、風沙瀰漫,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麼受得了?”
長孫皇後也衝上來抓住李苾另一隻胳膊,話中已帶有哭腔。
李苾笑著雙手分彆攙住太宗夫婦:“阿耶,皇後阿孃,西域氣候雖然差了些,我在那裡曾盤桓數月,倒也冇什麼不能適應的。我自幼習武,身子骨強健,西域飲食也很對我的胃口,皇後阿孃如果不信,等他日我回長安看您的時候,您命人取秤砣來,稱稱我輕了冇有可好?”
“你、你這個孩子,還要說這些冇分辨的話,不行,我不許你去!一想到你要離開我千裡之遙,我這心裡、心裡...”
長孫皇後說著說著不禁哽咽起來,李苾起身抱住她,把頭埋進她懷中,閉著眼睛輕聲道:“皇後阿孃,苾兒也捨不得您和父皇。可是自從那日奉父皇之命取太常寺會見慕容伏允,我就...就看中他了。您和父皇不是都答應過我,讓我自己挑選稱心如意的丈夫嗎?現在,這個人出現了,隻不過,他離長安、離父皇和皇後阿孃有點遠罷了。”
長孫皇後拭去眼眶裡的淚水,拉著李苾直勾勾的看:“苾兒,你跟皇後阿孃說實話,你真的看中那個慕容伏允了嗎?”
李苾麵色從容望著長孫皇後,很輕但很堅定的點了點頭。
太宗神色黯然仰天長歎:“難道...難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嗎?苾兒,自你六歲進宮,朕和皇後就把你當作親生女兒,那慕容伏允其實算是佳偶,本身是西域的一方雄主,年齡雖然大了些,卻也堪稱豐神綽約儀表堂堂,更兼人品持重,對我大唐忠心耿耿,與他婚配,並不虧待我們的好女兒。可是朕和皇後一般無二,一想到你從此就要遠隔千裡,三年五載見不上一麵,心裡麵這份不捨就...唉,苾兒,你是要想煞我們啊!”
長孫皇後還想做最後的挽留:“苾兒,這樣的大事,你還是回家問過你阿耶和阿孃,得到他們允可再說吧。”
“皇後阿孃,父皇,您們瞭解苾兒,我自己的事,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