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突厥公主
黑衣青年策馬奔馳在幽靜的牙庭街巷之中,月光對映著瑩白如玉的眸子,他緊緊抿著嘴唇,不住催馬。
前方就是可汗的王帳,雖在深夜,依然燈火通明。
王帳門前的衛兵陡然發現一匹毛色如黑緞的駿馬直直衝來,挺起梭形長矛疾衝上前,矛尖在月下滲出寒光。
“大膽!什麼人竟敢夜闖王帳?快快下馬!”
“大膽的是你們!”
一聲嬌叱,青年手中馬鞭如赤練蛇般揮出,捲住一支矛柄一甩,長矛飛出數丈,遠遠戳在地上兀自顫動。
衛兵大吃一驚,舉目細看,當即單膝跪倒。
“公主殿下,小的冒犯!”
“不要廢話了,可汗陛下還冇有休息嗎?”
“回公主,可汗還在跟社爾將軍議事,已經四個多時辰了。”
“我哥也在?”
青年眼睛一亮,打馬衝進了大門。
王帳內被十幾支粗大的蠟燭照的如同白晝,王座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頡利可汗抱臂站在地圖前沈思不語。他身邊站著一個高鼻深目、眼神如炬的青年,戎裝整齊長身挺立,同樣一言不發。
黑衣青年風一樣闖進帳內,滿心歡喜的大叫:“哥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冇規矩!冇看見可汗陛下在這裏嗎?還不快行禮!”
戎裝青年頭也不回,出言嗬斥道。
黑衣青年撅起了嘴,不服氣的迴應:“我是進賬向可汗稟報軍情的,軍情火急,哪顧得上婆婆媽媽?”
聲音如黃鶯啼穀,清脆響亮,哪裏還像是個男子?
“你——”
戎裝青年惱怒回身,正要進一步加以訓斥,頡利可汗卻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們的大漠飛燕回來了,好,好啊。咱們突厥不像那些漢人,冇有那麼多破規矩,燕做的對!快說說,你這次打探到什麼軍情了?”
黑衣青年嘿嘿笑了,上前拉住可汗的衣角,晃著身子撒起嬌來。
“可汗叔叔,我這次進入大漠遇到了沙暴,你就知道關心你的軍情,都不問問我辛不辛苦?”
頡利可汗笑得更加爽朗:“你這個刁鑽古怪的丫頭,真拿你冇辦法,等和漢人這一仗打完,我就精心選個最出色的勇士,把你嫁出去!”
黑衣青年——突厥阿史那部公主阿史那燕,聞言嘴巴撅得更高:“我纔不要!可汗叔叔手下那些將士打仗雖然勇敢,一個個憨頭巴腦無趣的很,我要自己找合心意的人。”
“燕,不準胡說!”
戎裝青年——阿史那部首領、燕的哥哥阿史那社爾已經無語至極了。
頡利可汗倒是絲毫不以為意,慈愛的摸了摸阿史那燕的頭:“我們突厥的女兒,就該如此灑脫不羈,好,我答應你,等我們勝了漢人,由你自己決定挑誰來做如意郎君。”
燦爛的笑容出現在阿史那燕臉上,她鄭重行禮。
“謝可汗陛下!”
“嗬嗬,滿意了?這回該說說,你此行有何發現了吧?”
“稟報可汗,我在大漠中偶遇了一群漢人的間使,有五十人左右,偽裝成商隊,已經進入牙庭,就住在城北黑月客棧。”
“哦?來這裏貿易的漢人商隊很多,你怎麼知道他們是間使?”
“我們突厥人是天上的飛鷹,冇有哪隻狐貍可以逃過我們的眼睛!”
說到此處,阿史那燕自信的揚起了臉。
“既然如此,你準備如何對付這群細作呢?”
“不動聲色,放他們回去。”
“放回去?這可不像大漠飛燕的作風啊?我記得上次那個漢人細作的頭,可是你親手砍下來的。”
“可汗叔叔,我這次想用漢人的兵法,欲擒故縱、聲東擊西!”
阿史那燕握住拳頭,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頡利可汗微微點頭。
“燕,打探軍情的任務,是我親自交給你的,你隻管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不需向任何人稟報。我要乘此機會讓漢人知道知道,突厥大漠飛燕的厲害!”
阿史那燕喜上眉梢,抬頭偷眼觀瞧一臉緊張的阿史那社爾,頡利可汗頭也不回說道:“你哥的話也不用聽,你是我的特使,這事兒他管不了你。”
“可汗陛下,軍情刺探是何等大事?燕她年紀還小。。。”
阿史那社爾憂心忡忡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頡利可汗打斷。
“燕十八歲了,還小嗎?我記得你十八歲的時候,已經率軍平定鐵勒了吧?”
頡利可汗目光深深的看著社爾,大手輕拍兩下他的肩膀,緩步踱到帳門,昂首沈吟。
“長安的暗樁傳來訊息,大唐皇帝這次是動了真格,要和我突厥決一死戰,咱們的生死存亡,就在這一仗了。社爾,我招你回來,就是讓你做這場大戰的主將。你們兄妹倆一個肩負統兵重任、一個承擔軍情要務,是我突厥的柱石,三千裏草原大漠,一百萬部落子民,我今天就交托給你們了,可不要讓我失望!”
阿史那兄妹肅然躬身領命的同時,黑月客棧李苾的房門,輕輕的響了。
“篤篤—篤。”
特定的敲門節奏,一下子把李苾從榻上喚起,她坐直身子,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閃動,側耳傾聽片刻,披衣下榻,放輕腳步走到門前,慢慢打開。
門外,客棧老闆靜靜佇立,見到李苾的一刻,恭敬深施一禮。
“長安的客人,叨擾了。”
李苾望著他一言不發,老闆頓了頓:“世人無所識。”
李苾麵色未變,輕聲迴應。
“誰知方寸心。”
老闆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小人朵爾真,參見大唐使者。”
“請入內說話。”
李苾將老闆讓進房間,探頭確認廊外無人,關上門回頭髮現老闆並未落座,依然恭敬站立,伸手示意:“不必多禮,坐下敘話。”
老闆欠身落座,麵有沈重之色:“稟告上使,小人未能保護郭將軍周全,尚祈贖罪。”
“那不怪你,郭叔叔深入虎穴,本就存了為社稷赴死之心,兵凶戰危,生死實為尋常,你不必自責,能保住這個地方不被髮現,就是你的功勞。”
“小人何敢言功?上使不加見責,我已是千恩萬謝了。”
老闆惶恐的連連告罪,探手入懷掏出一捲紙帛。
“這是郭將軍交給我的,命我保管好交給繼他前來的人,一張不少俱都在此,請上使查驗。”
李苾接過,一張張翻看,發現是幾張畫像。她狐疑的望向老闆:“郭叔叔冇說這些是什麼人?”
“事起緊急,郭將軍未及細言,以小人想來,這些必是郭將軍偵知的突厥此戰帶兵將領。”
李苾看著手中的一張畫像,那是一名眉目如鷹的突厥青年,英武之氣躍然紙麵。
“這是何人?”
“回上使,這是阿史那部首領阿史那社爾,雖然年才二十五歲,卻是突厥年輕一代最出類拔萃的將才。小人揣測,他極有可能就是這次突厥可汗任命的主將。”
李苾不語,抽出下一張畫像,嘴巴忽然張大,許久冇有閉上。
畫像上,一名突厥女子麵如大漠明月、目似夜幕朗星,嘴角微揚,笑容灑脫不羈,野性難馴之氣簡直要破壁而出。
這張臉,太熟悉了。
可是。。。可是他。。。怎麼會是她?
“這、這又是何人?”
過了好久,李苾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結結巴巴問道。
“稟上使,此女是阿史那部公主阿史那燕,突厥人稱大漠飛燕,在此處那是赫赫有名,她是社爾的妹妹。”
“他。。她們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冇有?”
“阿史那部隻有社爾和燕兄妹二人。”
“郭叔叔為何要收藏她的畫像?難道她也帶兵?”
“上使有所不知,此女武藝高強又狡猾多智,是突厥軍情刺探的首腦人物,深得可汗信任。並且。。。並且。。。”
“並且什麼?”
“她平日慣著男裝,向來不準手下部眾稱她為公主,隻準稱王子,這牙庭之內,縱使平民百姓,也知道這位燕公主的怪癖。”
老闆說完,靜靜等待李苾示下,可是等來等去,這位上使大人隻是呆坐,竟一語未回。
“上使?上使?”
老闆耐不住了,輕聲出言提醒,李苾這才驚覺,連忙問:“還有何事?”
“冇有了,此為是非之處,小人不可久待,上使如無其他吩咐。。。”
“冇有了,你回去休息吧,如有需要,我自會去尋你。”
“是,小人平日就在賬房,上使隨時吩咐。”
老闆起身告辭,走到門邊忽而回身,看著李苾,麵有猶豫。
“有話請講。”
“上使,郭將軍遇害之時,小人躲在暗處窺探,帶兵前來的似乎。。。似乎就是。。。”
“是誰?”
“小人冇有看到人,但聽到發出號令之聲的似乎就是這個阿史那燕。”
“你確定嗎?”
李苾語氣中無比急促、又有些遲疑,這一刻連她也不確定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小人並未聽過阿史那燕說漢話。那天郭將軍被團團圍住,為首之人用漢話說,她佩服郭將軍的膽識,給他一個機會,如能勝了她,就饒郭將軍不死。再後來,兩人在院中交鋒,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兵器交接聲止歇,小人出外檢視,人都已散去,院中。。。院中隻有一攤鮮血。。。”
靜夜中,李苾的呼吸聲逐漸粗重,老闆站在原地不敢說話。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苾聲音低沈,充滿覆雜的意味。
老闆的腳步聲遠去,李苾回到榻上,望著枕邊的魚皮劍呆坐。
是她殺了郭叔叔?
郭叔叔是勇冠三軍的驍將,劍術超群,自己的武藝大半都是他親手教的,她居然能一對一殺了郭叔叔?
黑暗中,兩排銀牙越咬越緊。
郭叔叔從小看著我長大,他如同是我的叔伯。
阿史那燕!
李苾唰的拔出魚皮劍,這把劍是郭淮送給她的。
我誓以此劍為郭叔叔報仇!
仇恨的目光投向窗外,卻瞬間怔住——夜空中皓月高懸,皎潔純白,像極了阿史那燕那難以捉摸的笑臉。
不知不覺,月亮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