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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3章 平亂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夜內子時,衛國公府。

大門忽然傳來聲音不大但很急促的敲擊聲,守門人披衣眯著睡眼湊到門縫處:“誰?”

“宮中內侍,奉陛下諭,召衛國公火速進宮!”

府中一陣騷動,匆匆起身的李靖穿好衣服跟隨來使向外走去時,李苾也已被驚醒,站在視窗看父親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裡卻有絲絲不安。

“怎麼?老爺這麼晚了還進宮?”

徐婉柔也醒了,輕盈無聲出現在李苾身後,晶亮的眸子在月色下,真像一對貓眼。

李苾轉身捏捏她的臉頰:“躺到我的床上去,乖乖睡覺,等我回來。”

徐婉柔順從的躺在李苾床上,抬頭看著她輕輕穿好衣服:“你要和老爺一起去?”

“這麼晚了陛下傳召阿耶必然是有大事,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點什麼。”

燈火通明的太極殿,太宗拎著一本奏摺來回踱步,看見李靖父女踏進殿門,招手示意:“藥師,近前來,看看這個。”

李靖雙手接過奏摺打開來讀,李苾則忙於依次見禮。

“苾兒參見陛下。”

“罷了,快坐下。”

“謝陛下。苾兒見過老師。”

房玄齡頜首一笑。

“見過徐世叔。”

“苾兒,很久冇見過你了。”

“是啊,徐叔叔身體康健一如當年,苾兒看到就放心了。”

李苾笑容可掬,徐世績和李靖作為多年軍中同僚,交情非比尋常,李苾對他倍感親切,就如同麵對自家叔伯長輩一般。

她這邊招呼打的差不多,李靖也合上了手中的奏摺,轉向太宗:“陛下,這義成公主降而複叛,都是微臣所慮不周,給了她可乘之機,現事已至此,臣願親率鐵騎再赴大漠,務必要把這個蛇蠍心腸的妖女生擒,帶回長安請陛下發落!”

太宗沉吟道:“義成公主是前隋仁壽年間和親突厥的,先後嫁了四代可汗,在突厥勢力極大,幾可代可汗行事。現今頡利可汗被獻俘長安,朕隻顧著高興,把義成公主這個茬兒居然就忘了。一個時辰前送來張寶相加急塘報,義成公主糾集殘餘虎師,趁夜襲取了甘州,張寶相率殘部退至肅州堅守待援,你們都來了,議議此事當如何裁處吧?”

“陛下,我軍大部已班師,肅州甘州相加,張寶相所轄兵馬也還不足七千,軍情火急,臣請帶五千輕騎連夜奔襲,先解肅州之圍,再設法斷其退路,陛下調集大軍隨後趕到,與臣合圍之,務必一股聚殲!”

“懋功,你這是何意?我是陛下欽命的平突厥主將,現在戰事又起死水之瀾,是我之責,也當是我領兵前去善後纔是,你爭什麼?”

“藥師,你節製六路大軍鏖戰旬月,縱橫千裡大漠,剛立下不世之功凱旋長安,當好好休養,我此前隻是偏師,所部戰力未損,目前屯駐之地又恰恰距肅州最近,當然該我去了!”

“強詞奪理,實在是強詞奪理。。。”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爭了。”

太宗看著兩位愛將互不相讓直如孩童,不禁哭笑不得,轉向殿上那名沉默的美男子:“元齡,你之見如何?”

“陛下,懋功率輕騎先行救援肅州,此舉可行;藥師率大軍隨後趕到與他合圍殘敵聚殲之,亦是妥當。”

“哈哈哈,元齡果然是個和事佬。”

“非也非也,臣隻是唯纔是舉、就事論事,絕非亂做好人。”

房玄齡正色對李靖和徐世績說:“藥師,懋功,塘報你們都看了,義成公主手下虎師仍有三萬餘人,戰力甚強,萬不可輕敵。”

說完,房玄齡瞥了靜立在旁的李苾一眼。

“苾兒,你對肅州甘州一帶地形甚為熟悉,更知悉突厥內部情狀,軍情之要,為軍中首重,此番跟隨你父前去,你要當好他的左膀右臂。”

“老師,李苾記下了。”

太宗眼中有道光芒一閃即逝。

“徐世績、李靖聽旨!”

“臣等恭迎聖旨!”

“命徐世績率本部輕騎五千,立即出發星夜趕往肅州,解圍之餘務必纏住義成所部,不令之走脫;命李靖率步騎三萬隨後跟進,兼程而行,務將敵合圍於肅州城外。”

“諸位,咱們君臣一時大意,令宵小有可乘之機,既如此,自己的殘局,就自己收,朕在長安等著你們犁庭掃穴歸來!”

天明時分,李苾輕手輕腳回到自己房間收拾著一應物品,當她蹲在一口打開的木箱前思索該裝些什麼時,忽然眼神往身後轉了一下,回手準確捉到了一隻小手,拉到身前,寵溺的捏捏小鼻子:“什麼時候醒的?”

“你走了之後我就冇睡啊?”

“為什麼不睡?”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怕被你吵醒。”

李苾莞爾:“那要是我一直不回來呢?”

徐婉柔睜大眼睛努力的想,似乎被這個冇有預想過的困局難住了,許久才一咬下唇:“就。。。等唄,時間長了,自然。。。自然也就昏過去了。”

李苾徹底被逗笑了,拉她入懷:“你呀,聰明的時候比誰都聰明,笨的時候簡直像隻小豬!”

眼光往下一順,表情又嚴肅起來:“說多少次了,現在是什麼時節?你怎麼又光著腳下床,地上寒氣極重,不怕落病嗎?”

“嘻嘻,我不是想偷偷嚇唬你一下。。。”

“省省吧!你還想嚇唬我?我在房中連府門的動靜都察覺得到!”

李苾不容分說,把那個小小的身子打橫抱起,放在自己床上蓋好被子,轉身又去收拾行裝了。

徐婉柔擁著被子翻身趴在床上看李苾:“你這次要去多久?”

“少則一月,至多兩月,隻是一群敗兵而已,阿耶和徐叔叔都出馬了,料也不會費多大力。倒是這位義成公主一生經曆傳奇,上次去王帳冇有見到,這次我可要好好看看!”

說著李苾似乎想起了什麼,來到床邊蹲下:“我不在長安的時候,有件事你得幫我辦。”

“什麼事呀?”

“因我善說突厥語,陛下命我時常找機會去勸說阿史那社爾,陛下似乎格外欣賞他,一心想要招攬。如今我要隨阿耶出征,勸說他的使命,我就拜托給你了。以前倒不知道原來阿史那社爾漢話說的如此流利,也不知誰教他的。”

口中說不知誰教的,李苾心中其實雪亮,她望著窗外即將隱去的月亮,又有點出神。

徐婉柔以手托腮:“你要我去跟他聊?聊什麼呢?我可不會勸降。”

“傻瓜,誰要你勸降了?你就跟他聊天,聊什麼都可以。如果我所料不錯,他肯定願意和你聊天,因為我看出一件事。”

李苾把嘴湊到徐婉柔耳邊:“他喜歡你。”

徐婉柔臉紅了,頭低下去:“他喜歡我?可他是突厥王子,我隻是個侍女。”

“喜歡一個人和身份有何關係?再說,侍女怎麼了?你是侍女,他還是俘虜呢!”

徐婉柔覺得李苾說的很有道理。

喜歡一個人,和彼此的身份,又有什麼關係?

肅州,張寶相站在城頭,麵無表情盯著城下的虎師。

大戰開始前,他是甘州守將,和肅州的張士貴互成犄角之勢,打退了突厥數次襲擾;太宗皇帝下詔出兵後,他被授通漠道行軍副總管,做了徐世績的副手。陰山一戰定乾坤後唐軍大部班師,留下他率領少部分兵馬看守剛剛打下的大片疆域,本就捉襟見肘,冇承想還遭到義成公主猝起發難,老巢甘州都丟了,隻好退守肅州。

城下,突厥騎兵奔走呼嗬,大聲挑釁,一麵飄飛的大旗上,印著大大的突厥文“可敦”字樣。

可敦,是王後的意思。

由於唐軍這次滅國級的致命打擊,牙帳被毀、可汗被擒,突厥汗國實際已不複存在。

雖然唐廷下詔將突厥舊領地劃入自己的版圖,設置了順州、裕州、化州、長州、定襄、雲中等都督府,大唐疆域由此擴大至陰山以北600裡,勢力範圍達到貝加爾湖,但這一切不可能一蹴而就,吃下去的戰果,需要時間慢慢消化,突厥殘餘的軍事力量還是很強,一旦有人把他們組織起來,依然是大唐的心腹之患。

這個組織者現在出現了,她就是頡利可汗的可敦義成公主。

她是漢人。

說到這位義成公主,那可是位傳奇般的人物。她本是隋朝宗室楊諧之女,隋文帝時接替去世的安義公主和親到突厥,做了啟民可汗的可敦,因其時年輕貌美,很受可汗寵愛,過了足有十年快樂逍遙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長,十年後啟民可汗病死,他的兒子始畢可汗接位,草原民族有自身的許多獨特風俗,其中之一就是兒子可以繼娶非親寡母,因此一夜之間,義成公主就進了以前名義上的兒子被窩。

在漢人看來,此舉大違綱常,但在突厥卻是順理成章之事。不過實話說,義成公主自己也覺得滿順理成章的,原因很簡單:始畢可汗和她年齡相當,她終於不必再跟一個老頭子同床共枕了。

這段時期發生了一件事,證明義成公主身在曹營心在漢,時刻冇忘自己的漢人身份:大業十一年八月,隋煬帝巡視北長城的時候,史畢可汗集結大軍10萬,將他圍困在了雁門。關鍵時刻,義成公主發揮臥底作用,派人捏造假資訊,說始畢可汗的叔叔叛亂,始必可汗匆忙退兵,隋煬帝之圍得以解除。

倘若冇有義成公主,大唐能否在長安建國,怕是都難說了。

大業十四年隋亡,義成公主經多方努力,把隋煬帝的蕭皇後營救到突厥,善加安置,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轉年,始畢可汗病亡,弟弟處羅可汗接棒,權利在交替、風俗也在延續,義成公主第三次做了突厥的可敦。但這一次,處羅可汗可能是冇福消受這位繼母兼嫂子,僅一年就死了,義成公主的最後一任丈夫,也即本文前麵的主角之一頡利可汗閃亮登場。

這段時期發生的事,又證明義成公主雖然偏心漢人,但卻不是所有漢人都偏。具體來說,她心中隻有故國大隋,對新生的大唐卻刻骨仇恨,不斷的慫恿頡利可汗進犯漢土,那次著名的便橋之盟,就是義成公主強勁枕頭風的碩果。

太宗皇帝六路出擊蕩平陰山,活捉頡利可汗之後,義成公主逃出王帳,一路收攏敗兵,共將兩萬多虎師、一萬多豹師歸於旗下,趁夜突襲甘州。唐軍大勝之後有所懈怠,加之留守兵力不足,竟被她一舉得手。

不過,這世間存在一種玄而又玄的東西,你信它也好、不信它也好,它總會在某個時候跳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它叫:氣數。

大唐的鼎盛是君明、臣正、兵精、糧足,加之李靖徐世績等不世出名將紮堆出現的多種因素共同作用而成;突厥的敗亡,則是遊牧地遭遇霜凍乾旱,糧食匿乏,牛羊減少、頡利可汗和以突利可汗為代表的突厥貴族矛盾爆發、附屬薛延陀部落反叛等多重不利因素疊加所造就。

但是反過來看,如此多有利因素集中於一方,而把黴運全給了對麵,這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氣數呢?

義成公主不信氣數,她隻信自己兵強馬壯,肅州城指日可破。

因為她不信,所以氣數來找她了。

醜時末,人類睡夢最香甜的時刻。

突厥營區外圍哨兵猝然身子一抖,仆倒在地,背上插著一支尾羽抖動的狼牙箭。緊接著,馬蹄敲擊地麵聲由遠及近,逐漸震動了整個突厥軍營。

義成公主驚醒的時候,帳外的黑暗裡滿是人喊馬嘶,以及瀕死的慘叫聲。

她抄起彎刀掀開帳簾正要衝出去,一支森寒的矛尖已經頂在了她胸前。

“義成?”

持矛者在馬上冷冷發問。

“正是本可敦!你是何人?”

持矛者嘴角彎起四十五度,輕蔑道:“漢賊,認得曹州徐懋功嗎?”

次日下午,李靖的前鋒也趕到了,徐世績和他商量如何處置義成公主,主張照前例押回長安,李靖搖頭:“懋功,陛下下旨時,可提到要解壓她回朝了嗎?”

天近黃昏,肅州城外。

義成公主坐在斬首台上,眼望遠方,神色從容。

李苾拔出魚皮劍:“阿耶,徐叔叔,我來!”

義成公主餘光瞥見一個年輕少女持劍走上斬台,微有詫異。

“義成,李苾特來送你上路。”

削鐵如泥的魚皮劍冰冷橫在了義成頸間。

“你就是那個從牙庭逃走的間使首領李苾?果然有些本事,隻不過你們彆以為我死了,大突厥就不存在了,隻要、隻要。。。”

義成公主仰視天空,眸子裡冇有半分恐懼,卻有種異樣的光芒在閃爍。

“她在哪兒?”

義成公主被這句突如其來的突厥話搞得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你居然想讓我告訴你她在哪兒?哈哈哈——”

笑聲猛地斷了,義成公主睜大眼睛看著李苾左手放在胸前的那把突厥小刀,怔怔說不出話,舉目再看李苾,發現對方極輕微的點了一下頭。

義成公主忽地臉露釋然,嘴唇翕動,繼而大喝一聲:“動手吧!”

隨著劍光一閃,頸動脈噴薄的鮮血直衝而上,染紅了殘陽。李苾行刑完畢看都不看,轉身大步一樣走下斬台,緊抿嘴唇向著肅州城門而去。

義成公主臨死前的口型,她看得很清楚。

那是三個字:吐穀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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