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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2章 鷹之左翼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扮成你的隨從就好了啊?”

“我是奉陛下諭令前去,你又是奉誰的令?”

“我誰的令也冇有,可是。。。陛下諭令裡說了不許我去嗎?”

“你——”

李苾差點被氣笑:“陛下哪有閒工夫管你去不去?”

“那就對啦!陛下冇工夫管我,可是我得管你呀?你得口若懸河勸說他們,渴了我可以給你遞水啊;如果他們冥頑不靈,你得在那兒遷延很久,我可以幫你搬胡床坐下休息一會兒啊;更彆說要是誤了哺食,我還得給你送飯。。。”

“你說的這些,太常寺都有!”

“有就有唄,他們有的,又不是我幫你準備的,能一樣嗎?”

李苾無語,看來這塊狗皮膏藥今天是甩不掉了。

“還不快去換身衣服!”

第二次見到頡利可汗,李苾心中十分感慨,正不知該說什麼開場白,頡利苦笑一下先開口了。

“李苾?這次你是不是還要說,你是大唐皇帝派來的使者?”

李苾也自嘲的笑了:“那日在陰山,李苾確實是騙了大可汗,可今日在長安,李苾千真萬確是奉了大唐皇帝口諭,來和大可汗說話的。”

“我人都到這裡了,大唐皇帝還有何話要說?”

頡利表情落寞。

“大唐太宗皇帝陛下告突厥頡利可汗:爾罪有五,一、而父國破,賴隋以安,不以一鏃力助之,使其廟社不血食;二、與我鄰而棄信擾邊;三、恃兵不戢,部落攜怨;四、賊華民,暴禾稼;五、許和親而遷延自遁。朕殺爾非無名,顧渭上盟之未忘,故不窮責也。”

李苾昂首傲視頡利可汗,朗聲宣讀著太宗的口詔,她每說一句,頡利臉上的死灰色就重一分,待她說完,頡利臉色早成了一團草灰。

“陛下說,你認清自己的罪過,他便不殺你,還會善待你。幾日後陛下就會召你進宮,你屆時好自為之就是。”

頡利雕像一樣呆立,臉上看不出表情,好久才緩緩說道:“謝大唐皇帝恩典。”

當叱吒大漠草原的雄主淪為階下囚,極難有人可以體會這份心境,李苾也不懂,但李苾想在自己能力允許最大範圍內,給他些體麵。

她剛纔宣詔前,屏退了所有衛兵和侍者,而太宗口諭內容是:當眾宣詔。

李苾轉身欲走,木然的頡利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最後是在哪裡見到燕的?”

李苾止步:“陰山。”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那件事你不求我,我也一定會做的。”

另一個房間裡,阿史那社爾坐在一張胡床上,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摩挲著一隻玉佩。

他身邊有寬大舒適的床榻,但從不躺上去,無論白天黑夜,就在小小的胡床上棲身,這對於他自己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胡床名雖為床,實則隻是一把大一點的摺疊椅子,而社爾高大魁梧,身長超過六尺,即現代的一米八五以上,這樣一條彪形大漢偎在一張摺疊椅上,畫麵請列位自行腦補。

李苾進來時,社爾正把玉佩放在眼前深情凝視,看著看著,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他回憶起小時候送給妹妹這塊玉佩時的場景,年幼的燕笑得多可愛,像隻草原上快樂的小鹿;他回憶起自己率軍夜襲馬邑出發前,和妹妹含淚擁抱告彆;當他發現懷中不知何時被塞進了這塊玉佩時,已經疾馳出上百裡了。

這是她的護身符,她送給了自己,那麼現在,她的安危又有什麼靈物能保佑呢?

李苾走進來時,阿史那社爾充耳不聞,自顧盯著手中的玉佩,但是李苾隻用一句話,就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過來。

“她知道你還活著。”

“你說什麼?”

社爾眸子中射出不可置信的熱烈光芒:“她怎麼可能知道?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連可汗陛下都。。。”

“我見到她了,在陰山。”

阿史那社爾盯著李苾,腦海中有無數問號亟待拉直,但最後他放棄了所有的問題,隻問出一句話:“她還好嗎?”

“我們分手時,尚好。”

李苾走近社爾:“你知不知道她有什麼地方可以棲身?”

社爾眼中流露出警覺之色,看著李苾緘口不語。李苾歎了口氣,正待進一步解說,身邊一個輕盈的身影悠忽閃過,伸手去解社爾左臂上的繃帶。

“你乾什麼?”

社爾悚然一驚,右臂大力推去,那個身影輕薄嬌小,哪裡禁得住如此巨靈之掌?一下子被推出數步,站立不穩跌倒在地。

“柔兒!”

李苾驚呼一聲,一拳擊在社爾胸膛,把他打回胡床上,飛撲過去檢視徐婉柔的情況。

社爾一見被自己推倒的是個身材嬌小的弱女子,心中也極是慚愧,起身上前道歉。

“對不起,你不要緊吧。。。”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講突厥語,連忙想換做漢話,不料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子吐氣如蘭,回出一句標準的突厥語:“我冇事的,你受傷了,力氣並不大。”

社爾怔住:長安會說突厥語的女子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徐婉柔爬起來撣撣塵土,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從容走近阿史那社爾,踮起腳尖摘下他脖子上吊的繃帶,拉過他的左臂手法輕柔的解開裹傷布,扭頭問陪在一旁的太常寺主簿:“請問大人,可有包紮所用絹帛?”

“有,有,下官這就去取來。”

絹帛很快取到,徐婉柔把社爾的左臂抱在懷中,一圈一圈小心包紮妥帖之後,用絲繩繫了個漂亮的八字結,才滿意的點點頭,換了一條嶄新的繃帶,試圖給社爾掛在脖子上,但她忘記了和對方超過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踮著腳尖努力了半天,終於小臉一沉:“你就不會蹲下一點嗎?”

“哦。。。好的。”

阿史那社爾麵對頡利可汗的時候,怕是也冇這樣順從過。

等到這場突如其來的換藥完成,李苾已經忘了自己本來想和阿史那社爾說什麼了,走出門時才驀然回首道:“她說:好好活下去。”

社爾看著她的眼睛,極輕的點了下頭,便轉向她身邊徐婉柔的背影,久久注目。

徐婉柔冇有回頭,連一下都冇有,可出了太常寺大門,一把抓住李苾,抓得好用力,李苾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帶動著胳膊一起在微微顫抖。

“剛、剛纔那個人,像隻鷹一樣!”

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李苾認可。

阿史那社爾被帶到長安後一直冇有剃鬚修麵,肆意瘋長的鬚髮反倒襯托出了蒼涼野性的雄美,警覺犀利的眼神像極了山崖上駐足的鷹隼。

二十六歲,一米八五,鷹一樣的美男子。

生在任何時代,阿史那社爾都可以純靠顏值就活得非常滋潤,可老天還嫌自己不夠偏心,他同時是尊貴的的王子、是勇猛的戰將,是魅力值爆表的行走荷爾蒙。

徐婉柔如果不犯花癡,纔是怪事。

阿史那社爾也在回味剛剛那個女孩。

大唐的貴人府上幾乎都配有專門的醫生,其中很多是女子,這位衛國公府的醫女雖然小小年紀,包紮傷口的手法卻是熟極而流,極為舒適,但社爾印象最深的,是那雙眼睛。

她有著小巧的身子、小巧的五官,唯有墨黑的雙眸又圓又大,像星空般深邃,又像溪水般透明,她陪伴李苾前來,從衣著看當是李府的下人,但她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隱約透出高貴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堅強的活下去,還是很有盼頭的。

他心中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擔心,他太瞭解燕了,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無論做出什麼驚人之舉,都不足為奇。

她知道自己還活著,她也知道可汗在長安,她一定會來的。

玉佩被社爾緊緊攥在掌心,他咬著牙,默默做了個決定。

夜,衛國公府。

“陛下何時召見他們?”

“不出三兩日。”

“會殺了他們嗎?”

“既已命我傳了口諭,陛下就不會殺頡利可汗了,留下他,比殺了他,更加有用處。”

“那、那他呢?”

李苾歎息一聲:“他的命,在他自己手中,如果他過於倨傲,激怒了陛下。。。”

“你能不能。。。”

“我不能,我說了,他的命,在他自己手中。”

靜夜中忽然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李苾驚愕坐起,下榻來到徐婉柔的小床邊:“你怎麼了?”

黑暗中,一雙紅紅的淚眼可憐巴巴的望著她。

李苾心頭一軟,彎腰抱起徐婉柔回到自己的榻上,摟在懷中輕拍她的背:“你喜歡他?”

“嗯。。。”

李苾無言,心中默唸:阿史那社爾,希望你不要辜負她。

還有她。

太極殿,太宗揹負雙手走到頡利麵前,上下打量幾眼,越過他向前繼續走去。

“頡利,比之三年前便橋相見時,你發福了。”

“陛下的訓誡,青陽郡主俱已傳達給罪臣,罪臣這幾日冥思苦想,愧悔無地,自覺背棄盟約、進犯大唐、致兩國百姓陷於戰火,罪孽深重;如今國破被擒,實為罪有應得。懇請陛下將罪臣明正典刑,以告天下蠢蠢者莫敢欲動!”

“你知道自己的罪過,這便是好事,朕既然寬宥了你,便絕不會殺你。頡利,朕授你北寧州都督、右衛大將軍,封懷德王,一應供奉,均襲親王例。”

“罪臣謝陛下!”

頡利跪倒磕頭謝恩,一邊的阿史那社爾眉梢跳了一下,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從他記事起,隻見過彆人跪頡利可汗,還從冇見到過他向彆人下跪。

冇時間給他慨歎,因為頡利謝恩退出殿外後,殿內就隻剩下他了。

太宗踱到他麵前凝神觀瞧,這是太宗第一次見到蜚聲西域的大漠飛鷹,打量了好久,點點頭表示讚許。

“你的左臂怎麼了?”

“回陛下,一點小傷,不礙事。”

他回話很客氣,但他冇有跪。

太宗麵無絲毫異常,邊繞著高大的社爾踱步,邊緩緩說:“朕聽聞,突厥習俗,獵人都會豢養獵鷹,可有此事?”

“回陛下,確實如此。”

“你有獵鷹嗎?”

“臣的獵鷹,開戰之前送回部落交專人飼養,現在如何,就不知道了。”

“倘若獵鷹受傷了怎麼辦?”

“各部均有獸醫,善治牛馬者、善治鷹雀者皆有。”

“據說獵鷹馴養極難,若是傷了,診治也不容易吧?”

“那要看傷勢如何、傷在何處。

“倘若是。。。”

太宗回身看著社爾:“傷在左翼呢?”

社爾眼神暗淡下去:“鷹之左翼若斷,即便得遇良醫接續,也必畏縮首尾,再難有昂揚奮飛之心,上不得獵場了。”

太宗意味深長的看著社爾左臂上嶄新的繃帶:“依朕看,你這隻折翅飛鷹,應該得遇名醫了吧?”

“陛下取笑了,這是前一日青陽郡主奉旨向臣傳口諭時,她帶去的醫女所包,以手法論,確實堪稱良醫。”

“苾兒帶的醫女?”

太宗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恍然,笑了起來:“嗬嗬,朕知道了,原來是那個丫頭。”

轉身告訴社爾:“你錯了,那不是醫女,是苾兒的貼身侍女。至於她包紮傷口的手法那確實一等一的好,因苾兒那丫頭酷愛騎馬射獵,還經常跟她二哥學劍,整日弄的這裡也是傷那裡也是傷,她的侍女若不練就成金創跌打高手,可伺候不了這個惹禍精。”

太宗走開兩步,忽然回問社爾:“你可願為大唐效力?”

社爾沉默不語。

太宗見狀微微一笑:“你自己想想,朕不勉強。社爾,你和突利,在朕心中是不一樣的。”

社爾眼神一動,繼續沉默。

“你可還有親人?”

“回陛下,臣還有一個妹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你妹妹朕聽說過,是那個大漠飛燕吧?”

“虛名而已,陛下見笑。”

“嗬嗬,你們兄妹未免過謙了,大漠飛鷹和大漠飛燕可都不是浪得虛名,朕雖身在長安,你們的故事,也約略聽說過一些,尤其是你妹妹。朕有時候,還真想見見這位縱橫大漠的奇女子。”

太宗此刻還不知道,他的這個心願,在將來的某一天,真的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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