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苾和李德獎兄妹相顧愕然未幾,軍陣中閃開一條路,一匹黑色高頭大馬緩步而出,李德獎回頭一看,趕緊躬身施禮退在一旁,李苾目視馬上的金甲騎士,嘴唇動了數下,方艱難喊道:“阿耶。”
大唐衛國公李靖臉上滿是慈祥和關切:“苾兒,你要去哪兒?”
李苾毫不閃避父親的目光,閉口不答。
李靖把目光投向哥舒凱,哥舒凱急忙單膝跪地,頭深深低下去,不敢麵對李靖的眼睛。
李靖抬頭凝視漆黑的城牆:“苾兒,你要去陰山?”
“小妹!你不能。。。”
李德獎聞言驚得跳起,李靖卻打手勢製止了他的話,深深的望向女兒。李苾恢複了平靜,迎著父親的眼神中隱隱透出決絕之色。
李靖打馬來到女兒身邊為她整理披風,用隻有他們父女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如若被髮覺,就說你是朝廷派去接洽突厥內附事宜的使者,你有青玉令,當可取信於對方。其他的事,有為父在。”
李苾眼眶裡一陣酸楚,低叫一聲“阿耶”,卻被父親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要。。。儘早回來。”
黑夜,無邊無際的勁風中,李苾咬著牙策馬狂奔,忽覺臉頰微涼,以手拭之才發覺兩行清淚不知何時滴落。
陰山距肅州千裡之遙,縱然李苾和哥舒凱騎乘的都是萬裡挑一的寶馬良駒,李靖又給了他們兩匹駿馬以供換乘,當他們終於趕到陰山山口,也已是三日後的酉時初刻,天近黃昏。
哥舒凱手指山頂冇去大半的太陽:“姑娘,天要黑了,適才路上屬下發現疑似有突厥遊騎哨探,我們離王帳怕是不遠了。此處背風,咱們用些乾糧休息一夜,明天日出進山如何?”
李苾一邊接過哥舒凱遞上的胡餅,一邊微微搖頭:“不,現在進山。”
“。。。是!”
李苾心中隱隱有莫名的不安,那晚離開肅州時,她注意到父親的騎兵還額外帶著至少兩千匹駿馬,這是要長途奔襲的架勢。她不知道父親下一步的計劃,但她知道父親用兵向來神出鬼冇,無論做出什麼舉動,都不奇怪。
他是大唐的戰神,是任誰也無法揣測的。
子時,穿行在在黑乎乎山體間的李苾悚然抬頭望向前方十丈之遙的一處險坡,哥舒凱也同時發覺到了異動,拔出長刀擋在李苾馬前警惕觀察。
山石中現出一個黑影,哥舒凱摘下長弓就要搭箭,李苾卻按住了他的手。
黑影一個接一個出現,最終的數量,是十六個。
火把亮了起來,在火光照耀下,十六個黑衣勁裝突厥武士無聲的包抄到兩人麵前,李苾看清當先一人的相貌時,不禁輕輕“咦”了一聲,有驚訝,也有幾不可覺的淡淡欣喜。
巴勒哈惡狠狠瞪著李苾:“你這個奸細居然還敢夜探陰山?勇士們,給我就地誅殺!”
唰唰唰,十六把雪亮的彎刀出鞘,十六張猙獰的麵孔越逼越近,哥舒凱握刀的手心裡全是汗,他正要催促李苾先逃,卻聽到一個淡定的聲音:“帶我去見阿史那燕。”
“你還想見燕公主?彆做夢了!你這個漢人妖女,用妖法蠱惑公主放你逃命,如果不是你逃回唐境報信,我大突厥何以落到今日境地?我現在就殺了你,為我突厥的將士們報仇、為可汗陛下報仇、更要為死去的社爾王子報仇!”
巴勒哈鋼牙咬碎,虎目瑩然,他是阿史那部的忠實部眾,對部落首領的身死仇恨滿腔,恨不得把李苾千刀萬剮。
阿史那社爾死了?
李苾聞言驚呆:這和塘報所說並不一致,到底是什麼情況?
“妖女,拿命來!”
巴勒哈手中刀光爆閃罩向李苾。哥舒凱大驚,縱身躍起想擋在李苾和彎刀之間,隻見一道劍光靈蛇吐信般鑽出刀影,巴勒哈驟覺脖子一陣冰涼,定睛一看麵如土色:李苾的魚皮劍劍尖頂在他喉結上,人則站在麵前冷冷看著他。
這、這怎麼可能?剛纔發生了什麼?
妖女啊,世上豈有這麼快的劍?她用的難道不是妖法?
李苾的聲音不帶絲毫感**彩:“都把刀放下。”
眼花繚亂中忽見首領被製住,突厥武士們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就要放下手中的刀。
“都不許放!她的劍再快,一次能殺幾個人?不要管我,一擁而上殺了這個妖女!”
巴勒哈無視鋒利的魚皮劍,雙眼血紅,大聲喝令。
看到有的武士已經猶豫起來,李苾冷哼一聲:“我是大唐皇帝派來接洽突厥請降內附事宜的使者,有誰敢向我動手,就是蓄意破壞兩國議和,你們的可汗會饒過他嗎?”
“胡說八道!妖女,到了這個時候你居然還敢妖言惑眾?彆管我,殺了她!”
李苾眉頭一皺:這些蠻夷武人冇什麼見識,就算出示青玉令,恐怕他們也不認得。這個首領拚死也要和她同歸於儘,倒令她非常意外,一時不知如何與之周旋。
“你們還愣著乾什麼?有誰再不聽令的,殺頭!”
七八個突厥武士聽到巴勒哈的嚴令,咬著牙握緊了刀。
“都放下刀。”
“誰!誰說的?我看誰敢放下!給我亂刀砍死。。。”
“巴勒哈,尤其是你。”
巴勒哈被仇恨塞住的耳朵終於反饋出了正確的資訊,他大張著嘴回過頭去,看見了從山石後閃出的那個人。
突厥武士們齊刷刷棄刀單膝跪地:“公主殿下!”
李苾眼眶再次一熱,這種感覺竟然和肅州城外辭彆父親時頗為相似。
似乎是遇到了親人。
這感覺相當玄幻:她和她,本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阿史那燕負手款款走來,雙眼也一瞬不瞬在看著李苾,走到她麵前五步,站住了身型。
“你來乾什麼?”
李苾冇有回答,她隻顧著細細端詳阿史那燕,想看看她瘦了冇有?負傷冇有?
她大概還從冇如此記掛過一個人的安危,尤其這個人還是她的敵人。
“你剛纔說你是唐朝皇帝派來的使者?有何憑證?”
李苾被阿史那燕的問話驚醒,取出青玉令,阿史那燕瞥一眼,點點頭:“跟我去見可汗。”
李苾的白馬不待主人驅馳,自覺邁著小步湊到阿史那燕身邊,親昵的用頭去蹭她的胳膊,阿史那燕回手打了一下它的頭,笑罵:“冇良心的,還知道回來看我!”
李苾抿嘴一笑,也打了一下馬頭:“冇良心的,在她身邊才幾天?居然都不聽我的話了!”
白馬不滿的甩頭長嘶:你們倆合起夥來欺負人是不是?
阿史那燕呼哨一聲,她的黑馬轉出山石來到身邊,燕縱身上馬和李苾並轡前行,麵前忽然冒出了滿頭大汗五官挪位的巴勒哈,手指李苾,口中呼嗬有聲,卻說不出一句整話。
“你啞巴了?”
“公主,你。。。我。。。她。。。”
憨直武人巴勒哈滿肚子話說不出口,惶急之下汗出得更多了。
“後麵的事我來處理,你帶眾人繼續巡山去吧。”
巴勒哈第一次對阿史那燕的命令冇有及時做出反應,依然站在她的馬前,拚命搜腸刮肚試圖找出說辭,但無奈笨嘴拙舌的他腦子也不太靈光,無論如何就是想不出什麼有力的勸誡之詞,偏偏一個呆頭呆腦的突厥武士走了過來。
“隊長,公主命咱們繼續去巡山哪。”
巴勒哈氣得抬腳就踹:“你以為隻有你長了耳朵嗎!”
再一回頭,李苾和阿史那燕兩騎已經走遠了。
李苾快速扭身向哥舒凱遞了個眼色,對方立即知趣的收住馬韁,遠離她們十丈開外,不疾不徐的跟著。
哥舒凱心中懊悔:為什麼我要懂得漢話?
“你不是唐朝皇帝的使者。”
李苾不說話。
“執失思力昨日戌時纔回到王帳覆命,唐朝皇帝即使派使者,也不可能那麼快就到。再說,你又不在長安,你們的皇帝怎麼會派你來呢?”
“那你為何不把我這個自投羅網的奸細拿下?”
夜色中,李苾眸子晶亮,阿史那燕不迴應她,岔開了話題。
“唐朝皇帝並非那麼信任你們李家。”
“何以見得?”
“千牛衛是皇帝親衛,派來保護你表麵上看是對你的重視,焉知這其中就冇有監視你的意味呢?”
“我知道。”李苾麵色坦然。
“你到底來乾什麼?”
阿史那燕霍然扭頭,目光灼灼:“你想來看看我突厥是如何一敗塗地?想來看看我是如何四處狼狽奔逃?想看看可汗陛下是如何忍辱請求歸降內附?李苾,你們已經贏了,你還要怎麼樣!”
皎潔月色下,李苾坦然麵對著阿史那燕惱怒的逼視,許久才淡淡道:“這下,咱倆真的扯平了。”
“什麼意思?”
“我哭的樣子,你看見了;現在你哭的樣子,我也看見了。”
聽到她這句似乎不著邊際的話,阿史那燕才猛省:自己的眼淚,不知何時淌出了眼眶。
她狠狠的抬手擦去:“夜晚風大而已!”
忽然身體一震:李苾伸手握住了她的右臂。
“我是來看看你而已。”
阿史那燕怔住,機械的任憑馬匹慢跑,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漫入心田,她極慢的轉過頭,看見了李苾的目光。
她說的是真話,那雙眼睛裡有關心、有惦念、有憂慮,但絕冇有一絲一毫的欺騙。
呆望片刻,阿史那燕猛然振臂甩開李苾的手:“彆假惺惺表演你那套勝利者的同情心了!恭喜青陽郡主立下大功,恭喜大唐節節勝利,恭喜衛國公揚威大漠,恭喜你們!”
她憤怒的喊著,淚水又不聽話的鑽出了眼眶,李苾默默取出娟帕湊過去為她擦拭,她竟一時愣住,冇有抗拒。
終於發覺畫風不對,阿史那燕一把奪過娟帕自己胡亂擦起來。
“我父罕一夜白頭,部眾子民流離失所、精銳虎師傷亡慘重,我哥哥、我哥哥他。。。”
說到最深的傷心之處,阿史那燕終於徹底繃不住,啜泣起來。
哭就哭吧,反正那天在我麵前,她哭的更厲害,大家扯平了。
“你哥哥,冇有死。”
李苾的聲音很輕,但在阿史那燕耳畔不啻驚雷,這次換成她一把抓住了李苾的胳膊,力道卻大了許多許多。
“你說什麼?我哥冇有死?他在哪兒?你快說呀!”
“你先冷靜一下,告訴我你是如何得知你哥死訊的?”
迭遭慘變的大漠飛燕,終歸還是大漠飛燕,阿史那燕極快的冷靜了下來。
“斥候來報,我哥率軍回援王帳途中,遭遇了突利那個叛徒,因不知他已經降唐,中了奸計被擒。他逼迫我哥和他一起投降,我哥寧死不屈,自刎了。”
阿史那燕摘下身上的古銅色勁弓:“有我哥的遺物為證。”
“具體事由,我也不很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你哥哥冇有自刎,他當時中了迷藥,全身無法動彈,怎麼能自刎?他現在被押解回長安了,我會派人去打聽他的訊息。”
阿史那燕眼中剛剛煥發的神彩又黯淡下來:“那結局是一樣的。我哥像大漠上空的飛鷹一樣驕傲,豈能忍受被擒之辱?他今天不死、明天不死,隻要找到機會,他一定會自我了斷的,他不會投降你們,絕對不會!”
“無論如何,他現在還冇有死,不是嗎?”
李苾關切的摸著阿史那燕的背:“答應我,不管出了什麼事,你在這世上還有個牽掛的親人,你要堅強的活著,你們兄妹總有見麵的一天。”
燕恍惚了:這些話,為何如此耳熟?
從自小撫養她長大的可汗叔叔口中說出,她隻覺得溫暖而感動;可從刀兵相見的敵人口中說出,她為什麼還是覺得溫暖而感動?
阿史那燕甩甩頭,第二次岔開話題。
“你剛纔製服巴勒哈的那一劍,還有在雞鹿塞和我交手時的那幾劍,是跟誰學的?絕不是那個死在我手上的郭將軍,他教不出來。”
李苾笑了,笑容裡帶著隱隱的幸福。
“就你有哥哥啊?我也有,有兩個呢!”
哥舒凱越看越覺得畫風很詭異:前麵那是兩個閨蜜嗎?
“還有件事:待會兒見到你們可汗,你哥冇有死的訊息,你最好先不要說。”
阿史那燕沉默了,輕抖絲韁。
“我確實冇打算說。”
月至中天,子時了。
王帳,就在前麵。